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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万一有奇迹 ...

  •   天还没完全亮透,雾纱笼着后山。樊屿燃踩着露水打湿的石阶往上走,手里攥着便利店买的三明治。

      她习惯在这个时间点来,这时候山上通常没有人。

      但今天例外。

      她刚在常坐的那块青石上坐下,就听见身后枯叶被踩响的声音。

      没有回头,樊屿燃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

      脚步声停在了距离她五米左右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在视线边缘。

      樊屿燃小口咬着三明治,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樱花林上。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雾中伸展,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来者往前挪了一小步,鞋底摩擦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我回厦门了,没回一中。”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实验这地方挺好的。”庄习谦像是在自言自语,“安静,能看到整片樱花林……虽然现在没开花。”

      樊屿燃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仔细叠好放进口袋。站起身时,庄习谦终于忍不住走近了些。

      “樊屿燃。”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们谈谈。”

      樊屿燃终于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庄习谦的头发被露水打得微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眼神小心翼翼,像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中型犬。

      “谈什么?”

      樊屿燃问话时声音比晨雾还冷冽,不怒自威。

      “谈……”庄习谦顿了顿,“谈我为什么回来,谈你……”

      “没必要。”樊屿燃打断他,重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翻页,戏谑道,“你就当做不认识我,刚好我不认识你。”

      庄习谦沉默了几秒,在她斜后方找了块石头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似是一道无形的界线。

      和从前并肩而坐的日子隔着整整两年。

      山间的鸟开始鸣叫,此起彼伏。晨雾慢慢散去,露出更清晰的枯枝轮廓。

      “这里的樱花,”庄习谦怔怔开口,心里一阵酸涩,“开起来应该和初中那条樱花道不一样吧?”

      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樊屿燃想起初三那年春天,中学的樱花道,花瓣落在她刘海上的触感,还有他伸手拂去时指尖的温度。那时候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肩挨着肩,能闻到彼此身上洗衣液的香味。

      “不知道。”她也有了一瞬的失神,“我没见过这里的花期。”

      这是实话。

      这片樱花林是两年前的冬日移植来学校后山的,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可能刚来水土不服,连续两年都没有开过。

      她只看过秋天的枯枝,冬天的残雪,从未见过它盛开的样子。

      就像他们的关系,开始于盛花期,却只见过凋零后的模样。

      “哦。”庄习谦应了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又重复了一声,“哦。”

      又沉默了很久。

      樊屿燃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炙热得让人无法忽视。

      “你……”庄习谦鼓足了勇气,“是不是特别不想看见我?”

      翻页的手再次停住,樊屿燃盯着书页上的单词:

      “irreversible”,不可逆转的。

      “庄习谦。”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无波,“我们分手了,记得吗?”

      山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樊屿燃合上单词本,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知道!”庄习谦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被石头绊倒,“我知道我们分手了,我知道我当年错……”

      “你没有错啊,”她打断庄习谦,终于转身正视他的眼睛,“这是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问题啊。”

      晨光完全照亮了山坡,樱花林的枯枝在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她看着那些影子,又看看他:

      “樱花谢了就是谢了,不会因为你天天来看,它就重新开一次。”

      “或者说……一个生来就注定毫无生机的新芽,是不会因为沃土而重生的。”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庄习谦仍站在原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映在枯败的樱花林前。

      她转身加快脚步,仿佛走慢一点,就会被记忆追上,被那个站在樱花枯枝前的少年,被那些已经逝去却固执不肯散场的曾经,重新拖回她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深渊。

      山间的鸟还在鸣叫,但那些声音已经变得很遥远,似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这天下课后,樊屿燃在储物柜前碰到了庄习谦。

      他正往她隔壁的柜子里塞课本,见到来者随意道:“巧。”

      樊屿燃不接话,低头开锁,金属锁扣发出咔哒声响。

      “明天……”

      “明天我值日,要早到。”樊屿燃抢白,从柜子里拿出下午要用的课本,“没时间再去后山。”

      庄习谦愣了愣,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樊屿燃动作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我不知道。”她合上柜门,“随便猜的。”

      “那你猜错了。”庄习谦靠在旁边的柜子上,“我想说的是,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她抱起课本转身就走,脚步飞快。走廊尽头传来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听见:

      “明天见。”

      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果然降温,樊屿燃在校服外套里加了件毛衣,但早读课时还是觉得冷。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簌簌地落。

      课间操时间,她因为生理期请假,独自留在教室。刚翻开数学练习册,后门就被推开了。

      庄习谦端着杯热水走进来,轻轻放在她桌上。

      “红糖水。”他说,“杯子是新的,没人用过。”

      樊屿燃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灯。

      “你怎么知道……她问了一半就停住了。

      他当然会知道啊。

      初三那年有次体育课,她疼得脸色发白,是他跑去小卖部买了红糖,用保温杯冲好递给她。那时候他还笨手笨脚,热水溅出来烫红了手指。

      “猜的。”

      庄习谦学她昨天的语气,眼里带着笑意。

      樊屿燃没碰那杯水,只是低头继续做题。庄习谦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物理卷子,安静地写起来。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这道题,”庄习谦指着卷子上的一道力学题,将卷子往对方那推了推,“我算出来的答案和标准答案差个负号。”

      “帮我看一下,好吗?”

      樊屿燃瞥了一眼,纠结片刻才道:“你受力分析画反了。”

      庄习谦讪讪笑了下:“哪里?”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这里,摩擦力的方向反了。”

      庄习谦凑近看,头发几乎要蹭到她的手臂。她往后缩,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痕迹。

      “抱歉。”

      他也往后靠,拉开距离。

      樊屿燃很想逃走,却又不受控制地画了一遍正确的分析图,笔迹比平时潦草:“这样。”

      “懂了。”庄习谦点点头,只觉得唇焦口燥,“谢谢。”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们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他问问题,她简短回答;他凑近看,她退开;他道谢,她沉默。

      直到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回来,教室里重新变得嘈杂。那杯红糖水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凉了。”庄习谦站起身就要伸手去拿杯子,“我再去接一杯……”

      “不用。”

      她终于端起杯子,小口喝完。

      甜得发腻,挺凉。

      下午的体育课,她坐在看台上休息。庄习谦在篮球场上打球,每一次起跳投篮都能引来女生们的低呼。有高一的小学妹红着脸给他送水,他摆摆手拒绝,转头望向看台的方向。

      樊屿燃移开视线,低头看膝盖上的单词本。但那些字母像在跳动,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放学时又下雨了。

      她有时候真不明白为什么厦门的秋天总是这么多雨。

      这次她带了伞。

      不过是庄习谦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樊屿燃就这么静静地盯着那把伞盯了好一会儿:“……”

      要湿着回去吗?

      可是她来姨妈了,经不起凉。

      几番心理斗争后,樊屿燃撑开伞走进雨里,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跑近。

      “一起?”庄习谦钻到她伞下,肩膀湿了一半,“我伞忘带了。”

      哪里是忘带伞了。

      分明是借了心心念念的人。

      而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

      伞下的空间倏地变得拥挤,樊屿燃下意识往旁边让,伞面倾斜,雨水打湿了她的右肩。

      “我来撑吧。”

      庄习谦接过伞柄,把伞往她那边倾斜。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谁都没有说话。雨滴敲打着伞面,似是无数细小的鼓点。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雨水的清新。

      路过便利店时,庄习谦顿了顿脚步:“等我一下。”

      樊屿燃不想等他。

      可她依旧站在屋檐下等他,看他跑进店里,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

      “给你。”

      他递过来塑料袋,里面是包暖宝宝和一条巧克力。

      樊屿燃愣住。

      “看你下午体育课脸色不好。”庄习谦解释,耳根有点红,“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你以前喜欢。”

      是,她以前喜欢。

      初三那年冬天,他总在课间塞给她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说她手太凉,吃甜的能暖和点。

      所以她开始喜欢。

      “现在不喜欢了。”

      樊屿燃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接过了袋子。

      庄习谦笑了,明明已经是快成年的人了,笑起来却依旧稚气荡存,眼睛弯起来:

      “那下次买别的。”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再说话。到她家小区门口时,雨刚好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金色。

      “好。”庄习谦没有立刻离开,“明天……”

      明天见。

      樊屿燃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直到她拐进楼道的阴影里。

      回到家,她打开塑料袋。暖宝宝是粉色的,包装上印着只卡通兔子。巧克力是黑巧,百分之七十二的可可含量。

      她拆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苦涩在舌尖化开,然后是淡淡的回甘。

      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了,夕阳把云朵染成绚烂的橘粉色。

      那年冬天的某个傍晚,也是这样的天气,他们牵着手走在放学路上,他手心很暖,把她的手指紧紧包裹着。

      那时候多好啊,好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手机震动,是庄习谦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留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发来的却也只是简单的两个字:“晚安”

      她没有再回。

      夜里,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一切都和从前太像了。

      他的关心,他的靠近,他小心翼翼的眼神。

      可花谢了就是谢了。

      可万一呢?

      万一明年春日,枝头会冒出一点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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