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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死种子,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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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厦门,海风带着湿冷的咸味。樊屿燃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海面。冬日的南方没有雪,只有连绵的阴雨,和永远晾不干的衣服。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捏着那个深紫色的绒布牌袋。
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她就再没有碰过塔罗牌。但今天,她突然想抽一张。
洗牌,然后她抽出一张牌,翻过来。
【宝剑九】。
牌面上,一个人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九把剑悬在身后,像一道冰冷的栅栏。背景是全黑的,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恐惧、噩梦、绝望、失眠、精神痛苦。
樊屿燃看着那张牌,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果然,连牌都在告诉她,她永远也走不出那个夜晚。
她把牌扔在桌上,走到窗边。楼下的树在风中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树下有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深灰色的卫衣,靠在树干上。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在他的肩膀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庄习谦。
他几乎每周末都来,只是不再试图和她说话,也不再按门铃。只是站在那里,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一小时,然后离开。
樊屿燃拉上窗帘,把那个身影隔绝在外。
那张【宝剑九】的牌还躺在桌上,牌面上那个捂着脸的人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现在的样子。
每天都做噩梦,每天都失眠,每天都活在恐惧中。
她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镜子里的人双眼空洞,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
和牌面上的人一模一样。
第二天,雨还在下。樊屿燃拉开窗帘时,庄习谦已经在那里了。今天他撑了把黑色的伞,但斜雨还是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抬头看着她的窗户,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樊屿燃眼神失焦了一瞬,随后便拉上了窗帘。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拉开一条缝。他还在那里,低头在看手机。
她想起以前,他们经常在微信上聊天。即使没什么重要的事,也能说上半天。现在她的手机里还存着那些聊天记录,但她再也不敢看。
第三天,雨停了,但天气更冷。
今天是周一,樊屿燃不明白庄习谦为什么又来。
不用上课的吗?
他带来一本书,靠在树干上看。她认出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位作家的新书,上周刚出版。
第四天,又开始下雨。也是这一天,樊屿燃从程珂那里得知庄习谦连续几天都没去学校。他很固执地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中,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她站在窗帘后面,手指紧紧攥着布料。
第五天,庄习谦感冒了。他不时低头咳嗽,脸色苍白。
樊屿燃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最终转身下楼。
推开单元门时,庄习谦明显愣住了,随即站直了身子。
樊屿燃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盒感冒药。
庄习谦的声音因为感冒而沙哑:“谢谢。”
两人站在细雨中,一时无话。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他的卫衣已经湿透了。
樊屿燃蓦然想要告诉他什么:“我抽到了宝剑九。”
庄习谦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
“塔罗牌。”樊屿燃解释,“代表噩梦和绝望。”
庄习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会好的。”
“不会。”樊屿燃的声音很平静,“牌很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牌是死的,人是活的。”
樊屿燃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湿漉漉的街道。雨水在柏油路上汇成细流,流向排水口。
我只是想让你放弃而已,可你油盐不进,那就……算了。
“我上去了。”
他点点头:“明天见。”
她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答应。
从那天起,她偶尔会下楼见他。时间很短,有时候只有几分钟。话也不多,大多是他在说,她在听。
她很少回应,只是看着地面,或者远处的海。
有一天,他带来一袋热乎乎的炸枣。厦门的小吃,外面酥脆,里面是甜甜的花生馅,她以前很喜欢吃。
“尝尝看,还是热的。”
她摇摇头。
他没勉强,自己也没吃,把袋子放在旁边的石椅上。
雨水很快打湿了纸袋,油渍在纸上晕开。
庄习谦就这么盯着她看,看了很久很久。樊屿燃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但也没有出声制止。可实在太久太久了,眼前的人仿佛要把他看穿,让她格外想逃。
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对方才回过神来,怔怔开口:
“我要走了。”
她微微抬了抬头,不由自主抿了一下唇。
“我爸工作调动,全家要搬去上海。”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下周一走。”
雨水落在树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很碎,很杂,跟这个信息一同钻入她的脑海中。
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权衡。
“哦。”
庄习谦望着她,像是期待她说点什么。但樊屿燃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会……好好的吗?”
她没回答。
雨下得更大了,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那我走了。”
樊屿燃张了张嘴,最后还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开,脚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可仅仅是走了几步,庄习谦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隔着雨幕看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她耳边:
“你会来送我吗?周一早上的飞机。”
樊屿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她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的轮廓依然清晰。
“不可能。”
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冷得像这冬日的雨,彻骨的寒冷。
庄习谦向她走了一步,雨水在他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为什么?”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她无法回应的期待。心里那潭死水突然翻涌起来,带着自毁般的快意,她一字一句地说:
“庄习谦,我们不可能。所以——”她顿了顿,声音像是淬了冰,“不可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如同被雨水浇灭的篝火,最后只剩冰冷的灰烬。
庄习谦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他看起来像是哭了。但他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明白了。”
转身离开时,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直到庄习谦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樊屿燃才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雨水打在她的背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心里的寒意。
刚才那句话像一把刀,不仅捅穿了他,也捅穿了她自己。不痛是假的,但她宁愿这样痛着。
这样他就不会牵挂她了。
这样她就能安心地去死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冰冷而诱人。没有牵挂,没有留恋,就这样消失,多好。
樊屿燃站起身,慢慢走回单元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回到家,她脱掉湿透的外套,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镜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对镜子里的人说:“就这样吧。”
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是永远不会停。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心里一片死寂。
那个总是带着笑的少年,那个固执地守在楼下的身影,那个问她会不会去送机的期待眼神,都被她亲手扼杀了。
这样最好。
樊屿燃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没有牵挂的人,才能走得干脆。
然而,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就像故土的这片海,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早已冰冷彻骨。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整个世界。
爱是肥沃的土地,可她偏偏生来就是一颗死种子。
她不需要充足阳光,也无需柔风春水。
只需要一片能够埋葬她的贫瘠荒原。
可最终还是反悔了。
人总是这样,喜欢自欺欺人。
彼时,天光未亮。
樊屿燃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指搭在门把手上,久久没有动作。客厅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她还是拧动了门把。
这个时间点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偶尔划过。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睡眼惺忪,没有多问。
机场高速两侧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她看着窗外,厦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睡,海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潮声。
国际出发厅灯火通明,却安静的有些诡异。
樊屿燃选了一根粗大的承重柱作为掩护,站在阴影里。
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值机柜台,又不至于太显眼。
六点十分,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庄习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背着双肩包,跟在父母身后。他看起来清瘦了些,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点。
他频频回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有一次他的视线几乎要扫过她藏身的位置,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跳如擂鼓。
值机队伍缓慢前进。她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柱子上粗糙的漆面。
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离开,我们都需要平静点。
别冲动好吗樊屿燃……别冲动……
就在他即将通过值机柜台时,庄习谦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身。
目光穿过大半个大厅,精准地锁定了樊屿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
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庄习谦朝她走来,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奔跑。人群在他身边分流,又在他身后合拢。
在距离樊屿燃两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他们隔着这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对视,庄习谦眼眶迅速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些她无法回应的期待,那些她亲手斩断的牵绊。
广播开始播放登机提醒,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是他的航班。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光洁的地面上。
她移开视线,无法再承受那样的目光。
“樊屿燃……”
他发出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充满少年欢喜的港湾,本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樊屿燃转身,快步走向出口。脚步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后来越走越快。
“樊屿燃!”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哽咽的哭腔。
她没有回头。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她跑出机场大厅,沿着车道一路向前。
身后没有再传来呼唤声。
在第一个拐角处,她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脏疼得厉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抬起头,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她看见庄习谦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阳光正好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厅,将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看了最后一眼,转身没入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