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彤响

84、充满期待的日暮 “我爸说得

　　因为要同时沟通联合展上多位画家大师，许月满的前期工作非常饱和。连续几个晚上加班整合资料，周聿和约的晚饭一周下来都没成行过一次。
　　周五晚上，许月满又成了办公室最后一个走的人。等意识到已经饿得眼花缭乱时，已经有点来不及了，胃一阵一阵翻涌着，猛猛灌了一口温水才止住了想吐的感觉。
　　抽屉里没翻到什么吃的，只得把文件一一存档，准备回去。打开手机想起下班前，已经在家里的群里发过了不回家吃饭的消息。
　　许月满又瘫回椅子，已经好几天晚上没回家吃饭了，前天在公司楼下吃了汉堡套餐。昨天更晚，把车停回小区，又出来外面便利店吃便餐。
　　搬到新家之后，只要回去晚些大家就都兴师动众地热饭热菜，许月满只觉得太过麻烦。
　　加班情绪本就不高，一家人围在一起，又容易抱怨起工作的不易。这只会让许月满越发怀疑自己的工作能力，后来再加班就在回去前随便应付一口，避过围坐的家庭闲聊。
　　和周聿和的聊天框终止在上一个话题，两个人都还没空下来发消息，索性拨个电话过去。
　　“喂，满满。”
　　“周聿和。”
　　“嗯？怎么啦？”
　　“我好饿。”
　　许月满确实饿得有气无力，后背因为胃疼辐射，疼得趴在桌上。好像并不是件大事，不想麻烦家人，也不想让他们担心工作。
　　可听到周聿和的声音，就觉得自己并不坚强，想跟他哭诉的只是简单的肚子饿了。
　　电话那边已经听到细细簌簌收拾的声音，“你还在公司对吗？我去接你回家吃饭。”
　　“嗯，在公司。”
　　“我马上到，你五分钟后下楼。”

　　回温陵之后许月满的车就更少开了，在外面跑的时候公司都能报销，许星齐下班偶尔也能顺路来接她。没等五分钟，许月满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当熟悉的车牌号停在街边，许月满自己迅速开门上了车，往周聿和的方向侧身，牵过他的手。
　　许月满蓬头垢面的样子实在少见，眼神直直盯着他。周聿和把手抽出来，拿出一瓶牛奶递给她。
　　“先喝点垫一下。”
　　许月满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现在头油、妆花、黑眼圈浓重，周聿和愣是一点反应没有，她也不肯接过来。
　　“不是饿了吗？快快，不能超过三分钟，要被拍啦！”
　　许月满这才正起身子，接过那瓶牛奶，不换气地猛吸了半瓶，然后把头靠在车窗上，拐过路口才发现不是回家的路，“不是回家吗？”
　　“是呀。”
　　原来是回他家。

　　周聿和一路走得飞快，许月满被牵着小跑了几步。进门后，没让她坐下，拉着她在冰箱前挑食材。
　　冰箱的冷气在面前涌动着，许月满往后一靠就贴到了周聿和胸口，无处逃脱。
　　“这是大前天下午说想吃的卤面，碱面买来没煮只能冻起来了；这是前天早上说想吃松茸包，想着早上去接你上班顺便给你带去，结果你说一大早去见甲方了；昨天晚上说想吃萝卜汤，我下班去买的牛肉羹……”
　　周聿和一一罗列着，许月满咽了咽口水不敢吭声。
　　“你说说想吃啥？”
　　冷气不断蔓延，许月满往后缩了缩，把脸转过来面对着他，“你都买了呀？”
　　“是呀，我一个人又吃不完，你说要怎么办？”
　　压力大馋嘴的时候，只一味给周聿和发消息。一加班觉得累就想逃回家休息，满冰箱里都是自己放人家鸽子的证据，“那，那只能我帮你一起吃了，今天先吃面条吧。”
　　“算你识趣。”放许月满离开冰箱前，周聿和长臂一伸，从速冻里拿出那袋碱面和一小袋新鲜鱿鱼。
　　“我帮你洗青菜。”
　　许月满接过那颗白菜，在水池前捣鼓起来。看到她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周聿和满意地开始自己的晚餐制作。
　　许月满不吃肥肉，煸油的五花肉丝放得少，等到香菇、虾仁、蚝干一众干料下锅翻炒，厨房一下鲜香四溢。
　　“满满，把牛肉羹拿来下，刚好加一点。”
　　“好嘞。”
　　卤面在锅里咕噜着泡，许月满猫在周聿和身后，看着他熟稔完成全部步骤，然后盖上锅盖焖住。
　　“等几分钟焖一会儿。”
　　周聿和转过身，本想解开那条粉红围裙，却被许月满趁机抱住腰，“周聿和，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我爸说得会做饭才好讨到老婆。”
　　知道周聿和在开玩笑，许月满偏不接他的梗，嘴角的褶皱却掩饰不了正憋笑憋得难受，“哇，那很幸福了。”
　　“好了，盛面了。”周聿和松开她，从碗橱里拿出两个大碗。

　　热气腾腾两碗面在面前时，工作上的烦扰好像已经消失殆尽。看着对方大快朵颐，这样日常的时刻就是一天忙碌后最大的疗愈。
　　“周聿和，你当时做大师专栏的时候，是怎么说服他们，去和「和清」的调性做统一的呢？”
　　周聿和吃得慢，停下说话必定会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擦嘴，接着缓缓道来，“我一开始也向我爸请教过这个问题，其实往往简单的逻辑最适用。”
　　“我们有平台、有设计、有营销，统一调性不意味着统一风格，建立优势组合才是我的目的。”
　　联合画展给到许月满的难题是，品牌方指定的画家们，个人风格全都鲜明而迥异。其中几位画家有自己的团队，在展出数量和比例上不断地强烈干涉，策展方案也就迟迟定不下来。
　　许月满跟着放下筷子，试图理解转化他的方法，“就是，我只要我想要的？”
　　“为了品牌塑造和营销，是这样的。”

　　方案在周一前提交给了高怡敏，没有回复让许月满心里七上八下的。几个画家团队的沟通还在继续，直到高怡敏一通电话让许月满陪她出去。
　　这次的私人艺术空间找到高怡敏的团队来做展陈规划，交给许月满本也是为了锻炼她，没想到她反而被困住了。
　　“上次之后和江露聊得怎么样？”
　　“江老师的作品理念都很深刻，如果不是有这样直接沟通的机会，怕是最后要有很大的表达出入了。”
　　高怡敏带着许月满去了朋友的私人画廊，红砖厝的建筑风格与画作深度融合，环境与家具看不出是为作品服务，反而浑然天成。
　　“这是我朋友的画廊，里面也有一些江露的作品，这次有看出主理人的什么表达了吗？”
　　“是很本土化的艺术家居，非常地……和谐。”
　　许月满在楼梯转角驻足，惊喜发现是扇假窗，浅色的丝质窗帘后还有一副画。
　　“策展从不需要高贵视角，反而最需要贴近人与生活。”
　　高怡敏转身上楼，许月满紧随其后追上，“我想的也是要让人读懂艺术家。”
　　这几天许月满也充满疑惑，深知策展人的价值判断力影响着每个作品，可外界因素的干扰让她有点迷失其中。
　　只见高怡敏向她摇了摇头，“我们要做的，是让人看见艺术作品。”
　　“自己团队的人都不一定能把画家的个人化表达领悟清楚，那些创作逻辑都是艺术家自己的，并不能完全属于每一个人。你想到做到的百花齐放，其实已经变成无序绽放了。”
　　高怡敏一语道破许月满不断推翻自己方案的原因，她就是不满意的同时又不能坚持内心的想法。
　　“如果你丧失自己的观点，只一味去堆砌组合别人的认知，那你传递了什么呢？”
　　高怡敏在一副新上的画作前停下，扭头看见许月满已经开始自我反思，氛围严肃得很，最后忍不住放下了批评的姿态。
　　“价值评估和故事线思考的道理你一直都懂，怎么做起来反而进一步退三步？不用畏手畏脚的，有什么问题及时提出。”
　　“好。”
　　高怡敏原意就是想告诉她放手去做。许月满和梁昀的性子都太慢热了，总需要高怡敏提一提放一放。

　　重整思路，除了和画家们确定最终展出的作品，与画家团队的沟通上也不再受干涉，许月满的策展工作轻快了很多。
　　新的落地方案高怡敏很满意，不过在许月满报告的时候，她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向安总经理挑了挑眉。
　　那天和管理层的研讨中，安总强烈要求高怡敏自己来做这次的联合展，一再强调这个艺术空间对未来合作的重要性。
　　现下高怡敏那神情好像在问他，“是不是说了我带回来的人不错？”

　　进入正式布展期，许月满整天都在展厅转悠，越发忙碌。偶尔到深夜才回家，不忍爸妈留门还要牵挂着，便回了套房住。
　　周聿和晚上常来接她下班，又听闻他肯下厨房。知道这段时间女儿有人忙前忙后照料着，许爸许妈踏实了不少。
　　「和清」第二家线下店也即将开业，那天下班得早，许月满自己过来了一趟。
　　钟厘在现场忙得像小陀螺，没见着她来。陆泽和他那个设计师朋友正在跟周聿和汇报情况，许月满便没凑近去打扰。
　　温陵春夏之交的天气，有种风平浪静的柔和感，傍晚时分，白天的热意消散得极快。
　　许月满已经有阵子没过来，陆泽他们把小广场布置得绿意葱葱，减弱了水泥饰面的枯燥感。环视着装修的变化，眼神最终还是落到周聿和身上。
　　他也正看着许月满，插兜的手抽出来向她挥着，示意她过去。
　　“肯放自己出来走走了？”
　　人未走近，手已经被牵上了。
　　“马上要开幕了，想喘口气，就过来这看看。”
　　艺术长廊里作品罗列得严密整齐，许月满忍不住多瞧了几眼。想继续往里走，却被周聿和拉住。
　　“不是喘口气吗？别忙了。”
　　被周聿和揽在身前搂住，许月满也静静在他怀里靠着。
　　“开展之后你也去看看吧，我觉得有几幅画和这里氛围很搭。”
　　“好啊。”
　　“我说真的，我们和画家谈的价格还行，之后这里常设展或者大师作品陈列都可以用上的。”
　　“我也说真的，我相信你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