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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此心安处 这是她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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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冰蝉一句轻问,像一粒无声尘埃落进深潭,久久不散。
「那你不想找回自己遗失的记忆吗?」
几夜辗转,守光始终未能将这句话彻底放下。她来路成空,前尘尽灭,无人知晓她是谁、曾经历何事、背负何种因果。空白的过往像一层无形薄网,时时笼着她,让她看似平静,实则步步茫然。
近日英才举将至,仙门小辈齐聚,风云将动。
守光本无心名利角逐,可她心底清明——若无足够修为,便永远无力追索真相,永远只能被动寄居、随人摆布。她要变强,要稳住道心,要以极致勤勉压下心底所有飘摇杂念。
天刚破晓,晨雾笼山。
她独自立于演武石台,提剑静立。
风浅露重,四下寂静无人,唯有枝叶簌簌轻响。守光敛神屏息,沉下心反复打磨剑招,一招一式端正沉稳,意图以修行锁神、以苦练定心。
可心绪一旦有隙,便再难全然归拢。
练至半途,思绪不受控地纷飞游离。
她总会悄然想起那日后山绝境、万丈深崖,想起自己拼死踏过险路、送石下山,匆匆一眼见过重伤卧榻的人影,却自始至终未见过荆难平苏醒之态,不知他伤势复原几何,不知他是否安好无虞。
那一场奔赴,始于莫名牵绊,终于仓促折返。
悬念悬在心底,无人可解。
再叠加记忆空白的惶惑、前尘迷雾的压迫,两股轻愁缠缠绵绵,悄然乱了她的道心。
守光修习功法,最忌心绪杂乱、执念缠身。她神思不聚,灵力自然渐失调和,体内气息对冲滞涩,可她性子倔强隐忍,不肯停招,咬牙强行稳着剑势,一遍遍提速、一遍遍强压心神。
终是一时不慎,剑气走偏。
失控的剑锋擦过坚硬石面,骤然回弹,凌厉气流瞬间扫过左臂内侧。
嗤——
衣帛轻裂。
细密痛感瞬时浸骨。
她力道一空,长剑脱掌,轻磕青石,发出一声沉闷细响。
守光身形微晃,却未曾倾跌,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她垂眸一瞥,袖下肌理已然裂开一道细而深的创口,血色慢慢浸透布料,暗沉一片。
不致命,却持续灼痛、滞乱经脉,让原本失衡的内息愈发飘摇。
晨雾冷冷落落,四周空寂无人。
无人看见她失手受伤,无人知晓她心绪纷乱,无人可托。
剧痛与茫然交织一瞬,就在这无人窥见的脆弱片刻,她心底本能浮出的第一个人,依旧是谢自持。
极为突兀,却又理所当然。
守光心头轻轻一震。
她静静立在微凉晨风里,任由痛感蔓延肌理,第一次认真回溯自己数次绝境抉择。
后山夺命险路,她闯得义无反顾,历尽艰险,明明可以遁入俗世、脱身自在,最后却依旧选择昼夜兼程、奔回灵山。
之前她以为,是怕违逆规矩、怕被拒山门、怕失去唯一修行之地。
可此刻她终于彻悟。
不是怕。
是心安。
这座清冷灵山、这个疏离寡言的师尊,是她失忆飘零之后,整片茫然世间唯一的落脚、唯一的安稳、唯一的秩序。
荆难平远在俗世,总是不肯对她全盘相托。
前尘记忆封尘迷雾,无从抓取、无从追溯。
唯独谢自持。
他严苛、清冷、尊卑分明、从不多言温情。
可日复一日授课、次次替她规整紊乱灵力、默默包容她逾矩的执拗、不动声色稳住她的修行之路。
这些细碎的安稳,早已悄悄刻进本能。
她伤痛、茫然、心绪崩塌之时,身体最诚实的反应,从来都是——靠近他。
想通此节,守光眼底的茫然缓缓褪去。
她没有示人伤口,没有流露脆弱,更没有主动寻求医治。只轻轻垂落左臂,将伤势严严实实藏入袖中,敛去所有痛感与狼狈,身姿恢复平日的温顺平静。
只是心底笃定了一念。
她想靠近他。
不是索取,不是依赖撒娇,只是顺从本能,走向这世间唯一能让她心绪落地的人。
守光抬步,步履轻缓平稳,看不出半点负伤失态的狼狈,安静朝着主阁走去。
——
与此同时,主阁之内。
一室清寂,窗明几净。
谢自持独坐案前,面前摊开古老仙册,字字森严、句句道心,却久久未能入目半分。
几日前日陈有明登门攀附、求取名次差事,俗世功利的谄媚嘴脸历历在目。他顺势应允、冷眼旁观人心贪念,本是随手为之、制衡世事的小事。
可自那日后,他心底便萦绕着一缕莫名躁乱,不散不消。
他日日观哑女修行,隐隐察觉近日的哑女,始终心绪飘摇、神思不宁,练功时常有失神破绽。
这点细微变化,旁人看不出,逃不过他常年观气察神的双眼。
心头无端生了一缕浅淡牵念:这般心神不定,迟早要出事。
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告诫自己,仙凡殊途,师徒有别,她的修行起落、心绪好坏,本不该扰动他半分道心。
为压下心底紊乱,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卷边缘,力道渐重,指节微敛,纸面被捏出细微褶皱。素来沉稳无波的动作,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烦意乱。
他厌弃自己频频失态。
厌弃区区一介凡骨,竟能屡屡乱他清宁。
可越是压制,心底那点隐约的牵挂越是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眸光无意间抬落,透过窗棂,望见晨雾深处走来一道纤细身影。
步履从容、身姿安稳、温顺如常。
看不出痛,看不出伤,看不出心绪大乱。
可谢自持一眼便知——她气息虚浮,神思仍旧未定,整个人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早已乱透。
更有一抹极淡极隐的血色暗沉,悄悄染在她垂落的左袖深处。
谢自持指尖骤然一顿。
心底所有躁乱、厌烦、自我克制,瞬间尽数静默。
她藏得极深,隐忍至极,半点不外露,若不是他观察力至微至细,寻常人绝对无从察觉。
她不说、不喊、不求、不示弱。
安安静静,就这样走到他门前。
谢自持静坐片刻,眸底沉了几分复杂。
他起身,默然推门。
门扉轻开,清风穿堂。
他立在门内,身姿清挺如雪,神色冷淡平静,无波无绪,看不出任何心绪起伏。
守光立在阶下,抬眸望他。
眉眼温顺、安静、澄澈,一如往常。
她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不抬手、不露伤、不示意痛楚。
只是静静站在他面前,无声而立。
是本能的趋近,是心安的归途,是无言的信任。
谢自持垂眸看着她安静温顺的模样,看着她刻意藏得严严实实的伤处,心底那点强行冰封的软意,不受控制地层层化开。
他太懂她。
隐忍、要强、沉默、从不麻烦旁人。
哪怕痛彻肌理、心绪崩乱,也只会独自硬扛,绝不外露半分脆弱。
正因如此,她此刻无声的靠近,才更戳人心底。
他依旧沉默不语。
没有质问、没有冷斥、没有说教心神不固。
千般心绪翻涌,最后只剩一个纯粹、无解、克制不住的念头——
他要替她疗伤。
谢自持上前半步,垂眸伸手,动作极轻、极缓,带着极致的克制与谨慎。
他没有贸然触碰她的肌肤,只是指尖微凝温润灵力,先以仙气探入她的经脉,理顺逆行紊乱的气息。
待内里躁动尽数抚平,他才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袖摆边缘,极为轻柔地撩开半寸衣料。
那道细长伤口静静显露,浅浅凝血,看着克制,却足够刺痛眼底。
谢自持眸光微沉。
他全程无言,神色冷淡,动作却细致温柔到极致。
温润纯净的仙力丝丝缕缕渗入肌理,缓慢修复破损皮肉,抚平残留痛感,彻彻底底稳住她飘摇的道心。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唯有灵力流转的微浅清响。
守光静静立着,任由他施救,眼底所有茫然、不安、伤痛尽数落地。
连日心绪飘摇、执念缠绕、孤身硬撑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卸下。
待伤势全然修复,紊乱灵力彻底归位。
谢自持收回指尖,垂眸掩去眼底所有错综纠缠的心绪,声线清淡无波:“入内歇息。”
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守光温顺颔首,默然走入内室,轻身卧落榻上。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冷仙息,干净、安定、让人心神落定。
自她失忆苏醒以来,日夜茫然、夜夜浅眠,被谜团、牵绊、孤寂反复纠缠,从未真正放松过半分。
唯有此刻。
心神安稳、肉身无虞、执念暂歇。
她眉眼缓缓舒展,呼吸渐匀绵长,沉沉坠入睡梦。
这是她失忆飘零之后,睡得最沉、最安、最无扰的一夜。
床前,谢自持静立良久。
垂眸望着榻上少女全然松弛、安然无忧的睡颜,他心底依旧无解。
他分不清是师长本分,是恻隐难抑,还是早已情念暗生、身不由己。
他只清楚一件事——
他厌恶她乱他道心。
却更怕她孤身隐忍、无人可托。
她从不求助,从不示弱,默默藏伤、默默承压,只本能向他靠近。
而他,次次破戒、次次心软、次次失控。
暗生的心安,隐秘的牵绊。
早已在两人无声的相处里,根深蒂固,无从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