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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念初动 这是她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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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庭院风凉散尽,余下一室沉寂。
送走哑女、与冰蝉对峙过后,谢自持心底积压的躁闷与无名怒意丝毫未消。
方才被人一语戳破隐秘心绪、被一句“冒险下山奔赴情郎”搅得方寸大乱、连道心都险些松动的别扭感,死死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煎熬难耐。
他素来清冷自持,一心修道,喜怒从不外露,心绪稳如寒潭。今日却偏偏为一个失忆哑女、为一句捕风捉影的闲话,频频失态、频频波动。
这份失控,让他极为不耐,极为厌烦。
周身气场冷得骇人,眉眼覆着一层沉沉戾气,指尖微拢,似是无处宣泄淤积的烦闷。
院外值守的两名黑衣暗卫最懂他家主性情。
此刻谢自持周身气压极低,摆明了心绪恶劣、极易动怒。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默契垂首,脚步轻敛,默默往后撤了半步,刻意避开锋芒,谁也不敢在此时凑上前招惹半分。
家主心烦,谁撞上来,便是自讨苦吃。
可偏偏,有人不识眉眼高低。
一道青色衣袍身影步履匆匆,穿过结界院门,快步踏入庭院,正是陈氏族人陈有明。
他满心揣着算计与期许,丝毫未察院中凝滞压抑的气氛,更没看清谢自持眼底翻涌的沉郁戾气,径直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谄媚。
“谢家主。”
陈有明垂首弓腰,语态恭敬至极,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带着刻意攀附的圆滑:“英才举将近开赛,属下特来禀报。”
他稍作停顿,抬眸飞快瞥了眼谢自持神色,继续顺势铺垫缘由,字字皆为讨好依附:
“我陈氏一族,历来听命华家。如今华家大小姐与您缔结姻缘,归于谢家,且近日闭关清修、不问世事。华家无主,陈氏自然该顺势归顺,唯谢家主马首是瞻。”
这番话说得漂亮,摆明立场、表足忠心,句句都是低头示好、攀附权贵的意思。
陈有明心中打着精准算盘,借着旧主更迭的由头,前来卖乖求利。
谢自持立在原地,身姿清冷挺拔,眉眼淡漠沉沉,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垂眸看着躬身谄媚的人。
心底躁闷未散,本懒得周旋这些世俗宗族的利弊算计,可此刻心绪无处安放,便索性借着这桩琐事压下纷乱,冷声开口,语调平平,不带丝毫温度:
“那你想要什么?”
直截了当,洞穿他所有虚伪客套。
陈有明闻声一喜,当即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急切的渴求,却依旧维持谦卑姿态,语气恳切:
“属下别无他求。只盼谢家主垂怜,准许晚辈在此次英才举中搏一个名次,得一份差事。”
所求不多,却野心暗藏。
借谢家之势,铺自家后路。
谢自持静静看他片刻,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颔首,声线冷凉无波:“准了。”
一字应允,干脆利落。
陈有明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叩谢,连连道谢,满心欢喜地躬身退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院外,庭院重归寂静。
两名暗卫方才全程旁观,此刻终于敢悄悄抬眸,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困惑。
待四周彻底无人,其中一人压低声线,满是不解:“家主素来厌弃投机钻营、趋炎附势的小人,明明瞧不上陈有明的功利谄媚,为何这般轻易应允他的所求?”
另一人微微摇头,语气茫然:“属下看不懂家主心思。”
二人低语未落,前方清冷立着的人影,忽然淡淡开口,声线沉冷,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
“我确实不喜此类小人。”
谢自持眸光望向远处云山,语气清淡,却藏着极深的城府:“可世间之人,各有可用之处。他想要名次、想要差事、想要旁人求之不得的仙途便利。”
“我便给他。”
他指尖轻抬,漫不经心地拂过袖间微尘,字字凉薄通透:
“只是,德不配位,必有余殃。握不住的权势、撑不起的力量,到底是机缘还是祸端,往后,自有他亲自体会。”
他顺水人情,看似成全,实则是放任贪欲生根,借旁人的野心,看一场自取灭亡的闹剧。
话音落,心底淤积的无名躁闷,竟奇异地缓缓抚平大半。
方才因哑女而起的所有波动、别扭、失态、酸涩怒意,被这桩俗世算计轻轻冲淡。
思绪悄然跳转,落到久已闭关的夫人身上。
幼时即相识,青梅竹马相伴长大,虽然她曾错信他人,但她才是他一直苦苦追逐许愿守护一生之人。
现在还不知道她到底身在何处,境遇如何。
但今日,自己竟为一个寄居篱下的哑女,失控至此、情绪大乱、心神动摇。
念及此处,谢自持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自嘲,心底只觉荒唐可笑。
区区一介凡骨,失语无依、资质平庸,不过是他博弈棋盘上的一枚小小棋子。
他竟会为她流血而动容、为她隐瞒而动怒、为一句闲话而心口酸涩。
实在可笑,太过失态。
他敛尽眼底所有残余情绪,重归清冷漠然的模样,心绪彻底抚平,再无半分波澜。
……
另一侧,偏院竹楼。
晚风穿林,枝叶轻晃,光影斑驳落在青石地上。
守光立于院中,手持轻剑,反复打磨基础剑招。
她方才归院之后,便沉下心性修炼,尽数收敛下山奔波的疲惫,眉眼沉静,身姿利落,一招一式稳而韧,毫无浮躁。
冰蝉立在廊下,斜倚木柱,身姿清寒慵懒,眼底带着几分浅淡戏谑的笑意,静静看着练剑的少女。
良久,她才轻启唇齿,声音清浅如风,带着恰到好处的调笑:
“你千里踏险,闯后山绝境,下山救你的情郎,将人从生死边缘救醒。”
“他定然极为感动,待你情深义重吧?”
语气轻俏,似是打趣,又似暗藏试探。
守光练剑的动作未停,眉目平静,没有半分少女怀春的羞怯,只淡淡摇头,气音轻缓:
“我来不及看他醒,便赶着回来了。”
闻言,冰蝉眉梢微挑,眼底的戏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通透的浅色恍然。
她轻声低喃,语气平平,像是终于解开了心底一丝残存的疑惑:
“原来你还未曾看见。”
难怪方才归山之时,神态自若,无半分———被背弃的感伤。
守光心思纯粹,此刻满心皆是剑招与修行,并未深思冰蝉这句暗藏深意的话,也无暇细想山下事宜。
她收剑换气,正要再度起势,耳畔又传来冰蝉清淡的问话:
“那你,可想参加近日开启的英才举?”
守光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轻轻摇头,语气干脆笃定,不带丝毫犹豫:“不愿。”
冰蝉微怔,看着她利落干脆的模样,轻笑一声:“这般直接?”
守光垂眸抚过剑身微凉的纹路,眼底沉静通透,心态安稳至极:
“修行时间尚且不够,一寸光阴不敢荒废,何必浪费心力,去争那些虚名名次、旁人瞩目?”
她所求从来不是扬名立万、不是仙门瞩目,仅仅是变强、是稳住自身、是不再任人拿捏。
冰蝉静静看她片刻,眸色微深,语气缓缓沉了些许,精准戳中人心底最隐秘的过往:
“你当真无欲无求?”
“那你不想报复,从前背叛你的人吗?”
一句话,轻轻刺破平静表象。
过往细碎画面一闪而过,模糊的残影里,浮现出一张虚伪熟悉的面孔——冯照莲。
是曾经亲近之人,是背后捅刀、背信弃义的背叛者。
守光持剑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惘然,随即迅速褪去。
她轻轻摇头,神色坦然平静,无恨无怨,无嗔无怒:
“那是她的选择,是她的人心贪欲。”
“我不会因为旁人的过错、旁人的抉择,改变自己的道,改变自己的心性。”
她的路,是向上修行、是共生平和、是逆势成长,不是沉溺旧恨、纠缠过往。
冰蝉看着她通透豁达的心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随即又抛出一句最能撼动她心神的问话,字字轻缓,却重逾千斤:
“那你,不想找回自己遗失的记忆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
院中清风骤停。
守光方才稳稳起落、行云流水的练剑之手,骤然死死定格在半空。
剑身微颤,光影凝滞。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背脊微绷,眼底的平静通透,第一次维系不住。
失忆以来,她从不敢深想、不敢深究的执念,被人一语精准戳破。
寻回记忆。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外言说、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