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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心迹难掩 “她方才, ...

  •   灵山秘境,常年风静水寂,青石庭院不染尘嚣。

      时至午后授课时辰,院落空静如常。

      谢自持立在授法石台之侧,素衣垂落,身姿清挺如松。

      今日的他,心境是连日来难得的松快。

      跟随多年的两名黑衣暗卫静立结界之外,眼观六路,早已摸清自家主上冷寂寡淡的性子——谢自持向来心如寒潭,从无多余心绪起伏,日日皆是淡漠自持,唯独今日,眉宇间凝着一丝极淡的松弛,周身常年紧绷的冷冽气场,悄然化开一寸。

      二人对视一眼,低声私语,气息压得极轻,不敢惊扰院中静谧。

      “家主今日神色舒展许多,倒不像往日沉冷。”

      另一人轻笑颔首,了然于心:“还能是为何?眼看授课时辰将至,许是等着那名新徒修行复课罢。”

      话音落,无人再言。

      谢自持耳力通透,字字尽数入耳。

      他面上神色未动,依旧是那副疏离矜贵、万事不萦于怀的清冷模样,不曾辩驳半分。可心底那一缕浅淡的愉悦,却被这句闲谈轻轻挑明,悄悄漾开。

      他的确在等。

      等守光前来。

      不同于以往全然的审视博弈,今日这份等候,竟隐隐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期许。他想看这个凡骨少女日复一日的逆势精进,想看她次次打破自己对凡人的固有偏见,更想继续观望她引得叶片颤动、奇异灵路的层层秘密。

      可晨光缓缓推移,预定授课时分已至,院中依旧空无一人。

      方才那点松弛愉悦,在安静的等候里,一点点缓缓敛去,心底悄然爬上一丝极淡的不耐。

      谢自持指尖微不可察地蜷起,眸底淡色沉了些许。

      就在不耐渐盛之际,院门外传来轻浅规整的落步声。

      守光折返归来。

      她心智沉稳,绝非莽撞无脑之人。

      一路踏绝壁、越险山、长途奔袭归来,满身尘土狼狈,她心知此地规矩森严,更知谢自持眼细多疑,绝不会这般邋遢露面。归来途中,她已刻意寻僻静处,仔细掸尽衣上浮尘,理好凌乱鬓发,抻平褶皱衣衫,将一路奔波的疲惫、崖底厮杀的狼狈,尽数遮掩干净。

      此刻立在院中,她衣衫整洁、身姿端正、神色平静,看着与平日别无二致,规整得体,无半分异常。

      唯独她自己未曾察觉——左臂后衣料深处,藏着一块干涸暗沉的血色痕迹。

      是方才半山斩蛇、借力蹭擦崖壁碎石时,不慎被尖锐石棱划破皮肉的暗伤,血迹藏在背面,正面全然不露破绽,若不细看绝无察觉,是以她并未发现。

      她敛着心神,步履从容上前,正欲如常屈膝落座,开启今日课业。

      可下一瞬,一道锐利至极、穿透表层规整假象的目光,牢牢锁在了她的左臂后方。

      谢自持眼神极精、观察至微,常年修法观气,洞察秋毫。

      常人看不见的隐秘死角,逃不过他的双眼。

      那一点暗沉发黑、嵌在衣料纹路里的血迹,极淡、极隐,却生生刺入他眼底。

      庭院刹那死寂,风停叶静。

      方才所有的期许、松弛、浅淡愉悦,瞬间清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毫无征兆、突兀窜起的一缕酸涩软意。

      是心疼。

      极轻、极窄、极陌生的情绪,猝不及防撞碎他常年冰封的心绪。

      他下意识凝眸,目光死死落在那片隐秘血迹上,脑海瞬间浮想——无人知晓她方才去往何处,遭遇何等凶险,才会藏下这般隐秘伤痕。

      这念头一起,心底软意蔓延,连呼吸都微滞半分。

      谢自持心神巨震。

      他眉心骤然蹙紧,眼底翻涌着极致的诧异与抗拒。

      他怎么会心疼?

      心疼一个凡人?

      一个他最初只为拿捏冰蝉、求取赤焰令才收留的棋子?一个他日日审视、时时求证、一心想要证明“仙凡有别、凡骨平庸”的博弈对象?

      荒唐!

      可笑!

      荒谬至极!

      他道心稳固,尊卑分明,清心寡欲,无情无念,早已超脱俗世七情。这一丝莫名的柔软,是他绝不允许、绝不承认的失态。

      瞬间,他强行压灭心底所有异样软意。

      可越压,心绪越乱,越压,越别扭。

      心底明明残存着细碎的疼惜,面上却硬生生逼出满身寒霜,翻涌而起的全是恼羞成怒的冷厉。

      是怒她以身犯险。
      是怒她隐瞒行踪。
      更是怒自己居然会为她失态。

      谢自持抬步上前,身形清挺压迫,居高临下凝着她,声线冷得彻骨,不带半分温度:“方才去往何处?”

      问话不疾不徐,却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沉怒,字字逼人,不给丝毫闪躲余地。

      守光心头微紧。

      她知晓自己私闯后山、擅自离山,触犯灵山禁令,此事绝不能吐露分毫。

      她垂眸敛神,神色平静无波,刻意避开他锐利的视线,以沉默作答。

      不辩、不语、不坦诚、不交底。

      这份刻意的遮掩与缄默,彻底点燃了谢自持积压的怒意。

      他最厌欺瞒,最恶身边之人藏着秘密、背着他肆意妄为。

      尤其这人,还是他日日亲授、时时紧盯的弟子。

      “不语?”

      谢自持语调沉冷,眉眼覆满寒冰,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私离灵山,身带暗伤,刻意遮掩行踪。哑女,你倒是愈发胆大妄为。”

      怒意翻涌之间,他不愿再看她这副沉静隐瞒的模样,更不愿再任由心底那些别扭紊乱的情绪肆意拉扯。

      他冷声抬手,淡淡逐人:“今日课业取消,回房禁足思过。未得我令,不得出屋半步。”

      守光没有辩驳。

      她颔首顺从,默然转身,步履安稳离去,背影端正,看不出半分异样。

      直至她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廊尽头,庭院彻底空寂。

      方才强压下去的所有心绪,瞬间尽数反扑,在谢自持心底肆意翻搅,别扭得让人心烦。

      他心口发闷,眼底沉郁不散。

      那点隐秘的心疼还在,失态的懊恼还在,被隐瞒的怒意还在,万般情绪缠作一团,拧成极致的自欺与拉扯。

      恰在此时,冰蝉自院角凉廊缓步走出。

      她全程静立暗处旁观,清冷眼眸洞悉一切,将方才他的失态、沉怒、反常,尽数看在眼里,却始终静默不语,无半分动静。

      此刻四下无人,守光已然走远。

      终于到了独处之时。

      谢自持眸光一转,径直看向冰蝉,语气冷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探究与愠怒:“她方才私自离山,究竟去了何处?”

      他原本无需问她。

      可他心绪大乱、方寸失衡,偏要寻一个答案,偏要厘清心底所有别扭。

      冰蝉立在廊下,身姿清寒,神色淡得无波,声音清浅如水,一语直击要害,通透得毫不留情。

      “我原以为,你留她、教她,步步算计,只为一物。”

      “为赤焰令。”

      她抬眸,淡淡望向谢自持紧绷的眉眼,眼底带着全然笃定的看穿:“我本等着你来问我赤焰令的交易,没想到,你从头到尾,只紧张她的去向。”

      谢自持面色微僵,心底一虚,面上却愈发冷硬,语气漠然否认:“不过是弟子违规,我依规惩戒而已。”

      这话苍白,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冰蝉不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只是轻轻开口,字字诛心,戳破他所有伪装:

      “谢自持。”

      “你对她,动心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笃定、清晰、一针见血,刺破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谢自持心头猛地一震,眉眼瞬间沉黑,几乎是本能般厉声反驳,语气强硬至极,带着慌乱的掩饰:“一派胡言!”

      “我清心修道,道心无垢,绝无半分杂念。”

      “我不过厌她违规妄为、肆意欺瞒,何来动心之说?”

      他语速偏快,语气过刚,越是急切否认,越是显得心底慌乱、破绽百出。

      看着他极致别扭、嘴硬逞强的模样,冰蝉清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

      她不急不恼,轻轻颔首,顺着他的话退让:“那就好。”

      语气平平,似是当真作罢。

      可下一瞬,她漫不经心吐出的字句,瞬间击溃谢自持所有伪装。

      “既然无心,那我便直说无妨。”

      “她方才,走后山绝境,下山见情郎去了。”

      轰的一声。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寒冰骤然砸进谢自持紊乱的心绪里。

      他心口骤然发堵,一股无名燥怒、酸涩闷胀瞬间席卷全身,连指尖都隐隐发僵。

      他下意识蹙眉,心底极度排斥这句话,极度不愿想象那个画面——

      他日日教导、时时紧盯、破例纵容的凡人少女,闯他灵山最险绝境,拼尽一身气力,只为下山见旁人。

      荒谬!刺眼!满心不适!

      可他依旧嘴硬,强行压下所有异样,冷声呵斥:“休得妄言。”

      冰蝉全然不惧他的冷怒,继续淡淡补刀,句句撕开他的伪装,把他的别扭心态逼到极致:

      “并非妄言。”

      “前山结界森严,侍卫层层把守,半步难出。唯独后山绝壁险峻夺命,无人设防,无人看守。”

      “她初修仙法,根基尚浅,却偏偏选了最险的一条路,一日往返,踏尽生死绝境。”

      “若非为了心尖挂念之人,何苦如此拼命?”

      她轻轻抬眼,看着谢自持已然沉怒失态的面容,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凉嘲:

      “这般深情奔赴,倒是难得。”

      最后四字落下。

      谢自持心底最后一点自持彻底崩裂。

      滔天怒意翻涌而上,周身寒气骤然暴涨,素衣衣角无风自动,庭院气流瞬间冷冽刺骨。

      眼底是极致的沉怒,心底是极致的别扭、酸涩、不甘、失态。

      可他依旧不肯认、不敢认。

      他脑海里疯狂自我洗脑、强行辩驳,一遍遍稳固自己的道心,一遍遍欺骗自己。

      我不是生气她奔赴旁人。
      我不是酸涩,不是在意,不是动心。

      我生气,只恨她无视我定下的规矩。
      我愤怒,只恨她肆意妄为、以身犯险、不知惜命。
      我不悦,只恨她胆大欺瞒、私离秘境、辜负我连日施教。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死死压下心口翻涌的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将那点隐秘的心疼、莫名的在意、刺眼的酸涩,全数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死死封存。

      面上只剩冰冷的惩戒与漠然的审视。

      冰蝉静静看着他这副明明心绪大乱、偏要故作淡然,明明暗自介意、偏要嘴硬否认的别扭模样,眼底了然更深,却不再多言。

      风过空院,枝叶轻颤。

      一方心底藏着隐秘悸动,嘴硬隐忍,自欺欺人,不肯承心动;
      一方眼底洞悉所有,静默旁观,字字诛心,看破不说破。

      咫尺之距,两相隐忍。

      他恼她的隐瞒,恼她的妄为,更恼失控的自己。

      她守她的秘密,全她的情念,藏她的行踪。

      所有拉扯、别扭、心动、克制,尽数藏在这座寂静灵山庭院里,暗暗纠缠,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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