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浮华尽》璎絮

73、第七十三章 暂别

　　民间接连怪事不断。

　　自皇宫那场荒唐的双灵献祭过后，非但没有平息异事，反倒愈演愈烈，如同燎原野火，席卷四方。

　　帝王天真以为一场祭祀便可镇住世间邪祟，可市井乡野间的离奇怪事只增不减，阴邪戾气弥漫街巷，处处透着令人心悸的凶险。

　　“你们听说了吗？”

　　屋外风尘未散，关懿脚步匆匆奔入厅堂，打破屋内的沉寂。

　　郑苗鸯面露惊疑：“出什么事了？”

　　“近来民间频发凶案，死状蹊跷，绝非人为。”关懿眼底满是忧色，“苏姑娘暗中传信，说皇上已然生疑，笃定当初献祭的双灵是假的，依旧不肯罢休。”

　　“这老糊涂当真执迷不悟。”
　　莫寻渊鼻尖溢出一声嗤笑，“身为君主，治不下乱世、镇不住邪祟，出了问题只会一味推诿转嫁，可笑又无能。”

　　郑苗鸯追问道：“那可查出祸乱的根源了？”

　　关懿缓缓摇头，眉心拧得更紧：“暂无半分线索，只是我如今最放心不下的，是苏姑娘的安危。”

　　“你别太过忧心。”郑苗鸯轻声宽慰，“苏姑娘心思缜密、聪慧过人，定然能护好自己。”

　　话音刚落，两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踏入厅堂。

　　是杨冽颜与沈卿樾。

　　郑苗鸯眼中瞬间亮起喜色，当即起身快步上前：“阿颜，你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莫寻渊与关懿也立刻抬眸，目光齐齐落在杨冽颜身上。

　　杨冽颜眉眼舒展，浅浅颔首，漾开一抹温润柔和的浅笑，“我没事。”

　　“何止是没事。”沈卿樾紧随其后，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方才我们上街采买，阿颜精神气色都极好。”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你们这般露面，就不怕被人认出踪迹？”

　　“放心。”沈卿樾淡淡一笑，从容回道，“我们早已精心乔装遮掩容貌，他人根本辨识不出。”

　　他目光扫过众人凝重的神色，察觉气氛压抑，随即问道：“你们聚在一起，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我们正在提起，近来那些诡异的非人为凶案。”关懿忆起皇宫祭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至今仍旧心有余悸，“那日祭台献祭的场面，我现在想起来都浑身发寒，比我被皇上生擒还要吓人百倍！”

　　“确实惊险。”莫寻渊连连点头，“我当时全程紧绷，生怕中途出半点差错。倒是没想到你藏得极深，竟在重兵把守的祭台暗中布下了机关，实在出人意料。”

　　郑苗鸯满心疑惑：“我一直好奇，你当初明明已经被皇上抓捕控制，身陷险境，哪里来的时间和机会布设机关？”

　　“我不过是摸透了帝王的软肋罢了。”
　　关懿淡淡一笑，“我故意跟皇上说祭台阵法有误，冲撞天机镇不住邪祟，谎称我可帮他修缮祭台稳固法阵。再添了些鬼神谶语、天命之说唬他，他果然深信不疑，给了我动手的机会。”

　　“这君王当得真是荒唐可笑。”莫寻渊语气讥讽，“心思尽被旁人摸透拿捏，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还自诩天命在身。”

　　一旁的沈卿樾静静听着众人交谈，缓缓开口：“今日我们入城之时，恰好撞见一桩凶案现场。官府全员出动封锁街巷，围观百姓人山人海。”

　　“是戚权锦。”
　　一道温润的声音骤然自厅堂门槛处响起，清冷的语调，瞬间压下满室嘈杂。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只见游方缓步立在门前，一袭素衣，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沧桑。

　　沈卿樾见状，立刻起身道：“师傅。”

　　“乖。”游方眸色柔和，轻声应和。

　　“师傅。”杨冽颜亦随之轻声唤道。

　　游方抬眸望向她，眉眼弯弯，语气温和宠溺：“我们阿颜也乖。”

　　莫寻渊连忙问道：“游师傅，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戚权锦他又想做什么？”

　　众人沉寂多日，都险些将这个蛰伏暗处的反派遗忘了。

　　游方缓缓落座，抬手轻拂茶盏浮沫，语气平静：“以我揣测，戚权锦在彻底摸清双灵转世的真正力量后，已然心生贪念。他图谋已久，想要强行炼化双灵之力，吞噬灵气滋养自身，大肆壮大魔气。”

　　“魔气？”

　　众人皆是一愣，五人两两对视，眼底尽是错愕与茫然。

　　莫寻渊只觉荒谬至极：“不可能！魔气早已绝迹许久，魔道一说不也早已消散了吗？怎会重现世间？”

　　游方垂眸望着杯中沉浮流转的茶叶，语气淡然悠远：“双灵转世，本就是为镇魔除煞、安定苍生而来。这一世邪魔重临，灵物现身，自是天命定数。”

　　他轻啜一口清茶，“我昔日任职天枢卫时，便察觉戚权锦身负魔根，暗藏入魔征兆。只是我未曾料到，他竟能蛰伏隐忍这么多年。”

　　“他在等一个最佳时机。”沉默良久的杨冽颜缓缓开口。

　　“不错。”
　　游方抬眸颔首，赞许地看向她，“戚权锦很早便勘破你的身份，刻意将你留在身侧，步步布局，只为静待时机，强行掠夺你的灵力。可他心中始终忌惮寻己剑，寻己剑克魔斩煞，是他天生克星。”

　　“他的算计，要么彻底摧毁你们二人，杜绝灵力凌驾于他之上。要么彻底降服双灵，将你们的力量纳为己用，颠覆天地。只是他机关算尽，终究还是小瞧了你们二人的羁绊与力量。”

　　“这戚权锦简直丧心病狂、走火入魔！”
　　莫寻渊双拳紧握，满心愤慨，“他就是这世间所有祸乱的罪魁祸首！此人不除，邪魔不尽，天下苍生便永无宁日！”

　　游方神色凝重，“当今圣上并非全然昏聩，他早已察觉戚权锦暗藏异心，这才仓促召你们入宫献祭。只是他太过愚昧软弱，妄图以献祭避祸，一味退缩逃避，治标不治本。”

　　“我尚且知道一个叫噬灵渊的地方，前世双灵封印噬灵渊入口，隔绝魔界通道，才保得人间年安稳。如今戚权锦勾结魔族肆意作恶，他每炼化一分灵气，噬灵渊的千年封印便会削弱一分。”

　　积压的戾气顺着封印裂隙外泄，妖魔趁机入世作祟。

　　关懿恍然大悟：“所以民间那些惨烈离奇的凶杀案，都是噬灵渊外泄的魔气，入世的邪魔所为！”

　　满屋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茫然无措。

　　乱世将至，魔渊将破，他们一时间竟无半分应对之法。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游方再度开口：“戚权锦依附魔气，以凡人之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唯有纯粹的转世灵力，可破魔煞镇魔渊。眼下，唯一破局之法，便是唤醒阿颜与卿樾体内沉寂的灵力。”

　　此话一出，莫寻渊脱口问道：“游师傅，你往日只说自己是闲散厨子，此前又外出游历许久，怎么会知晓这么多旧事？”

　　游方闻言轻笑一声，“你这孩子，真当我四处游历，只是游山玩水、闲散度日吗？”

　　莫寻渊挑眉，心底暗自腹诽：不然呢？

　　游方只是唇角微扬，不做解释。

　　“可唤醒灵力，当真万无一失吗？”郑苗鸯满心焦灼，“我曾见过阿樾动用灵力，尚且安稳。可阿颜从前每次灵力异动都会心口剧痛，更甚者乃晕厥昏迷，这般强行唤醒灵力，会不会凶险万分？”

　　“我无法保证绝对安全。”游方神色郑重，“可眼下苍生罹难，这大概是我们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目光转向沈卿樾，沉声发问：“寻己剑如今何在？”

　　“在我这里。”

　　沈卿樾即刻应声，俯身解下后背贴身背负的行囊，小心翼翼拆开包裹，取出古朴沉静的寻己剑，双手恭敬递至游方面前。

　　游方郑重接过剑身，指尖细细抚过冰凉的剑体，目光落在剑身上那枚精密规整的圆孔处，瞬间了然：“我记起来了，应魂珠本就与寻己剑相辅相成，这圆孔，便是安放应魂珠的唯一阵眼。”

　　莫寻渊慌忙摆手，“应魂珠一直在阿颜体内啊！总不能为了嵌珠，剖开她的身子吧？！”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关懿听得心头一紧，情急之下抬手就拍了下莫寻渊的头顶，又气又急。

　　“关懿！你敢打我？”莫寻渊捂着后脑勺，高声抗议。

　　“不然呢？”关懿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怼回去，“你出的荒唐主意，难道还不让人说？”

　　莫寻渊丝毫不落下风：“你耳朵听什么去了？我说不能这么做！”

　　二人拌嘴的间隙，沈卿樾周身的气息已然沉了下去。

　　他垂着眼帘，薄唇紧抿。
　　一想到戚权锦虎视眈眈，曾经妄图夺走阿颜体内的应魂珠，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

　　身旁的杨冽颜敏锐察觉到他低沉慌乱的情绪，当即侧身靠近，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怎么了？”

　　“没什么。”沈卿樾低声应答，不敢抬眼看她。

　　“你骗不了我。”杨冽颜微微蹙眉，凑近几分，直直望入他眼底，“你明明心事重重。”

　　沉默良久，沈卿樾才终于抬眸：“我只是一想到，戚权锦那般阴狠歹毒，一心要夺你体内珠子，我就心神不宁。我根本不敢想，若是你落入他手中，我该怎么办……”

　　杨冽颜心头暖意翻涌，轻轻弯起唇角，刚想出声宽慰，屋外骤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百姓惨叫。

　　哭喊哀嚎，撕裂了片刻的安稳。

　　窗外天色骤暗，黑云压城，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邪魔独有的戾气，四处弥漫。

　　众人瞬间起身，神色剧变。

　　屋外街巷，惨叫声、哭喊声、兵刃交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那些隐匿在暗处的邪魔妖祟，不再蛰伏试探，肆意冲入市井街巷，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大肆屠戮，血染街巷，哀鸿遍野。

　　莫寻渊双目赤红，死死攥紧拳头，满腔怒火与悲愤爆发：“可恶！这群邪魔异类！为了逼你们现身，竟不惜残害无辜百姓，屠戮苍生！”

　　“不能再拖了。”杨冽颜褪去了方才的温柔松弛，眉眼覆上一层清冷决绝，朝着外面奔去。

　　“阿颜！”
　　沈卿樾紧随其后，跟她一同走出大门。

　　“逃避退让换不来太平，今日我们便正面迎击，了结这一切。”

　　话音落定，杨冽颜抬手抚上自己心口，清晰感受到胸腔内应魂珠滚烫灼热。

　　似是感受到了召唤。

　　“阿颜……”沈卿樾隐隐担忧。

　　杨冽颜柔声安抚他：“没事的，阿樾。”

　　所有人都清楚，唯有引出应魂珠，嵌入寻己剑阵眼，双灵合一，唤醒灵力方能镇魔破局。

　　没有丝毫犹豫，杨冽颜凝神聚气，调动周身力量。

　　耀眼的莹白灵光自她体内轰然迸发，穿透衣衫。与此同时，一枚通体澄澈的应魂珠，顺着她的心口缓缓浮升而出，悬空流转，熠熠生辉。

　　沈卿樾屏住呼吸，双手稳稳托住寻己剑，目光紧紧锁着那枚宝珠。

　　灵光一闪。

　　应魂珠精准无误，稳稳嵌入寻己剑的圆孔阵眼之中。

　　双灵之力瞬间交融碰撞，冲天而起，浩荡灵力席卷四方，震散漫天阴邪煞气。

　　可光芒盛放的刹那，杨冽颜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所有支撑身体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身形一软，笔直地向前倒去。

　　那双澄澈温柔的眼眸随之闭合，杨冽颜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昏迷。

　　“阿颜！！”

　　沈卿樾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极致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他弃了手中长剑，不顾一切伸手将软软倒下的人紧紧揽入怀中，稳稳接住她失重的身躯。

　　怀中人身体微凉，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浩荡的双灵余威还在天地间流转，可他怀中的姑娘，却再也没有睁眼回应他分毫。

　　偌大天地，只剩下怀中死寂沉沉的人，和他胸腔里濒临破碎的心跳。

　　沈卿樾跪在地上，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手臂克制不住的剧烈颤抖，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砸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惶恐与哀求，一遍又一遍低声呼唤：

　　“阿颜，你醒醒……”
　　“不要睡，睁开眼看看我……”
　　“求求你，别丢下我……”

　　厉风过境，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