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浮华尽》璎絮

74、第七十四章 等待良人归

　　破碎的哭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郑苗鸯哭红了双眼，浑身力气皆被极致的悲恸抽干。她身形虚软无力，只能死死倚靠在莫寻渊温暖安稳的怀里，单薄的肩头不住剧烈颤抖。

　　莫寻渊垂首凝望着怀中泣不成声的人，酸涩与心疼密密麻麻缠满心头。他双臂始终稳稳环着怀里哭得几近昏厥的人儿，下意识收紧手臂，将郑苗鸯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怀抱替她隔绝这份绝望。

　　他的唇瓣轻柔地印在郑苗鸯的额间，企望当下能给予她一丝慰藉。

　　良久，郑苗鸯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嗓音沙哑道：“阿樾，她或许，要好好歇息了……”

　　一旁的关懿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胸口发闷，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他看着眼前这幅令人心碎的光景，看着沈卿樾不肯放手的模样，竟找不出半句宽慰的话语。

　　沉默如此煎熬。

　　在场几人皆是屏气凝神，不约而同望向中央的两道身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打破这易碎的平静。

　　无论沈卿樾如何轻声唤着同一名字，怀里人全然未有苏醒的迹象。

　　心底残存的期盼，正一寸寸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海。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失焦，定在那张苍白静谧的脸庞上，心如死灰。

　　臂弯间的温热真切依旧，余温牢牢熨帖着他的肌肤，丝丝缕缕皆是熟悉的温度。

　　她怎么会走呢？

　　他清晰地感受得到她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心跳，平稳地和他的心跳遥遥相和。

　　他们还有未完成的前路，有亲口许下的岁岁年年的诺言。她向来守信，从来不会食言，绝对不会就这样弃他而去。

　　沈卿樾收紧双臂，小心翼翼地托着怀中人的身躯，缓缓起身，抱着她默然转身，离开原地。

　　郑苗鸯、莫寻渊与关懿三人紧随其后，两两目光相接，唇瓣翕动，什么也说不出口。

　　一行人悄然入屋，沈卿樾俯身，将杨冽颜安置在床榻之上，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

　　他忽然道：“苗鸯，帮我照看好阿颜。”

　　郑苗鸯并未立刻应声，而是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抬手搭上杨冽颜的腕脉。片刻后，她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眼底的慌乱褪去些许。

　　关懿见状立刻上前，“怎么样？阿颜她还好吗？”

　　“尚有脉搏，只是气息极为微弱。”

　　话音落下，屋内紧绷压抑的气氛稍稍缓和。莫寻渊与关懿双双卸下心头巨石，绵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还活着。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郑苗鸯问沈卿樾：“阿颜尚在昏迷中，你要去哪里？”

　　“我去一趟噬灵渊。”

　　沈卿樾说完就要动身前往，郑苗鸯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蹙眉急问：“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要亲手解决戚权锦。”

　　这句话落地，屋内气氛瞬间再度凝固。

　　关懿拦在他跟前，语气急促高昂：“不能去！你这是去送死！”

　　“他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得心安，阿颜所受的所有苦楚，皆因他而起。”沈卿樾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却掷地有声。

　　“沈卿樾你站住！”
　　莫寻渊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你凭什么只身一人去杀他？那老贼修为高深、阴狠狡诈，你孤身前往，没有半点周密计划，仅凭一腔意气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在众人争执劝阻之际，一旁静默伫立的游方从容理了理身上装束，抬眸开口。

　　“我随你一同前去。”

　　“什么？”

　　游方淡淡一笑，“不过一个戚权锦罢了，你我二人联手，足以应付。我早已看不惯此人作恶多端，今日正好趁机，为民除害，将他彻底拿下！”

　　“游师傅，怎么连你也跟着他一同胡闹！”

　　“此乃替天行道，除却奸邪，何来胡闹之说？”游方神色端正，语气坦荡坚定。

　　莫寻渊微微一怔，“游师傅，我竟不知你会武功？”

　　关懿道：“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游师傅先前便说过，他从前是天枢卫的人，定然有一身本领！”

　　郑苗鸯郑重提议：“仅凭你们二人，未必能完全压制戚权锦，不如让莫寻渊和关懿留下照看阿颜，我随你们一同前往，多一人便多一分胜算。”

　　莫寻渊一听急了，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侧。

　　“郑苗鸯，你凑什么热闹！万一你也出事——”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哽咽失声。
　　光是脑海中掠过一丝她身陷险境的画面，他便坐立难安。

　　若此刻躺卧在床、不省人事的人是郑苗鸯，他定然会彻底疯掉。

　　郑苗鸯抬眸，怔怔地看着他，看他那不知何时湿了的眼眶。

　　她心头一软，轻声安抚：“寻渊，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你若要去，那我也去。”
　　莫寻渊撂下一句话，转而背过身去，双手抱胸不看她。

　　郑苗鸯指尖微微收紧，正欲开口劝解，一旁的游方已然开口，一锤定音。

　　“不必，我与阿樾二人前去足矣。你们留下照看阿颜，静候我们归来。”

　　·

　　噬灵渊阴风呼啸，戾气滔天。

　　游方立在嶙峋怪石之上，目光落在身侧的沈卿樾身上。

　　“徒弟，你可知，戚权锦最怕什么？”

　　沈卿樾指尖虚虚扣住寻己剑的剑柄，剑鞘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他轻声反问：“他最怕什么？”

　　“那你又可知，为何我说，只有我们二人前来便足矣？”

　　风掠过剑脊，发出一声极淡的嗡鸣。

　　沈卿樾心中一动，抬眸道：“戚权锦……怕寻己剑？”

　　“正是。如今剑珠相合，寻己剑如虎添翼，这正是戚权锦最忌惮的局面。”

　　沈卿樾垂眸看向掌中长剑，指腹蹭过鞘身流转的淡淡清辉，“所以，我有很大的胜算？”

　　“可以这么说。”游方笑了笑，语气里添了几分欣慰，“只是我此番归来，见你武功精进许多，想来是阿颜的功劳。”

　　提起杨冽颜，沈卿樾紧绷的肩线稍稍柔和了些，“她确是教了我不少招式。”

　　“我说的可不只是武功。”
　　游方轻轻摇头，目光深远，“是你骨子里那股血性，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从前我还暗自担心，若是把你养成一个只守着灶火、贪恋人间烟火的厨子，会不会磨去你该有的锋芒与阳刚之气。不料你自己一步一步长成了我所期许的模样……哈哈哈哈！看来往后我倒该多出门游历走走才是！”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沈卿樾的肩头。

　　渊底黑雾翻涌，寻己剑似有灵识，在鞘中清鸣一声。

　　“若我没猜错，现在戚权锦的功力已大不如前，我相信你可以应付他。”游方道。

　　“去吧，阿樾。”
　　一字一句，掷在呼啸的阴风里。
　　“寻己剑，会助你一臂之力。”

　　沈卿樾手持寻己剑，凌空而跃。

　　不出所料，戚权锦躲在渊底修炼。

　　在感受到危险气息后，他迅速睁开猩红的双眸。

　　沈卿樾此行早已在心里立下生死状，务必倾尽毕生修为，借佩剑之灵韵，破戚权锦之诡术。

　　戚权锦看上去不大对劲，想必是被剑珠合璧的动静震慑到，身子遭受邪气巨大冲击，正一点点被反噬。

　　他全然不顾身上的异样，反而冷笑一声：“哼，就凭你，也想与我一决高下？你胆子可够大的！”

　　“我一人对付你足矣，戚权锦，今日便是你死期！”

　　沈卿樾不跟他多废话，剑旋人飞，直刺戚权锦面门。

　　二人扭打成一片。

　　血色浸染衣襟，伤痕遍布周身，沈卿樾浑然不觉疼痛，心中唯有一念。

　　为阿颜报仇，荡尽所有祸源！

　　寻己剑的力量愈发强盛，沈卿樾感受到剑气正流走全身，浩浩荡荡席卷空气，直朝戚权锦而去。

　　“啊——！”

　　戚权锦感觉身体在慢慢撕裂，血腥味从丹田涌上喉咙，一口乌血奔涌出来，在四周散开。

　　“不愧是，寻己剑……”

　　话音刚落，戚权锦一命呜呼。

　　游方见状，当即大喊道：“快！用寻己剑镇压噬灵渊，封印入口！”

　　沈卿樾指尖在颤抖，胸膛起伏未定，问道：“怎、怎么封？”

　　“运气，把剑投入渊眼！”

　　“好！”

　　渊底阴风瑟瑟，沈卿樾伫立在漫天残余戾气之中，望着手中染血的寻己剑。

　　这柄剑，见证了他与杨冽颜双向奔赴的温柔与赤诚，如今也沾染了仇人的鲜血，沾满了无尽的悲恸。

　　一念至此，他抬手，用尽周身最后气力，将陪伴自己许久的寻己剑，狠狠刺入噬灵渊深处。

　　剑落渊沉，尘埃落定，从此岁月悠长。

　　·

　　自噬灵渊归来，沈卿樾便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日夜相伴。

　　无数个日夜，任由思念啃噬心神，只盼她苏醒过来。

　　沈卿樾跟杨冽颜分享着近况，不时还会给她带去一些新鲜玩意儿。

　　“你看阿颜，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鸳鸯绣。你沉睡的这些日子，我还学了针线，如今也终于学会了，你瞧瞧好不好看？”

　　杨冽颜浓密的长睫下眉眼温柔，平和熟睡的容颜尽显岁月静好。

　　沈卿樾轻轻抚过她的眉心，“关懿一直在想方设法把苏姑娘接回来，领会自己家，你猜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关懿喜欢苏姑娘，也不介意人家比自己大几年。”

　　他轻笑一声，“寻渊跟苗鸯就是一对欢喜冤家，天天打闹耍嘴皮子。”

　　“苗鸯说，明日会给你换另一种药香，她要试遍所有香，看怎么样才能让你醒过来……”

　　说到这里，话语戛然而止。

　　沈卿樾前一秒还安静地替她擦拭手背、梳理乌发，下一秒便再也压抑不住心口的剧痛，俯身埋首在她枕边，无声崩溃，剧烈痛哭。

　　阿颜，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就在他近乎心力交瘁之际，榻上沉寂许久的人影，眼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他浑身一僵，所有的悲伤骤然停滞，死死盯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庞。

　　兴许是奇迹再现。
　　沉睡的人儿终于睁开了双眼。

　　澄澈的眼眸褪去死寂，缓缓映入天光，也落进他狼狈憔悴的双眼里。

　　“阿颜？！”他声音惊颤。

　　来不及细究，沈卿樾连忙俯身，双臂稳稳托着她的背脊，将她紧拥入怀。

　　“阿颜，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