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布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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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鞑靼人潜入中原后，除了边境上的几个军镇，最方便落脚的便是地处西北的雍州城，此一行清查隐户是大事。
褚绍与王刺史寒暄一番，匆匆用过一顿便饭后便一同核查户籍去了，柏姜此时身份只是一平民女子，不便露面，与甄夫人相携到了后宅女眷们所在的地方。
柏姜一路上看这院子大是大，却不见一般京官要员府中花木扶疏、富贵无匹的样子，目光所及皆是空阔寥落的样子，倒是有许多处兵器架，可也瞧着灰扑扑的，直到到后宅女孩儿们围上来，才能看见些颜色。
夫妇俩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大的十四岁，小的只六岁，穿相仿的石青色衣裙，头上戴素银簪子。
两个女孩儿都教养得极好，小女儿更活泼些，好奇地摸了摸柏姜垂下的步摇，叫柏姜又怜爱地抱了抱，只是嫌她们身上太素，当即褪了腕子上两只金钏作见面礼。
甄夫人连忙推拒：“使不得，夫君素来简朴，她们两个姑娘于国于民没有半分贡献，穿金戴银实在不妥。”
柏姜坚持：“算是给她们作嫁妆呢？”
“姑娘无须担心，夫君都替她们安排好的，只是怕她们平日里养出浮躁骄狂的习性，故而约束着些。”
柏姜想起那刺史刚正不阿的模样，又看甄夫人对他夫君百依百顺，哪里肯信能有什么好嫁妆，故而坚持要给，甄夫人这才收下了。
柏姜看桌上满是针线布料，无意间问了一句，甄夫人一边拆着绣品绷子一边道：
“惠元寺施粥放种了三日，今日是最后一日，我们紧赶慢赶做了些针线活计预备下午送过去，姜姑娘若是不嫌舟车劳顿，可以跟我们一道过去瞧瞧。”
柏姜求之不得，连忙答允道：“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自然要去的。”
乘车时也不出她所料，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牛车，像是想起柏姜来时乘的车驾豪华，甄夫人还特意叫柏姜不要嫌弃，倒是把她说得脸红：“哪里敢嫌弃，大人一家身居高位还两袖清风，才叫我脸红。”
牛车难免更颠簸些，走得也慢，柏姜怕甄夫人又要道歉，提前开了话头：“我看那寺院也许久未修葺，未必能一力担下一城百姓的口粮。”
“是，除了惠远寺，州郡里的许多富户也拿出来不少。”
“那官府……？”
甄夫人叹了口气，娓娓道：“夫君性子刚直，俸禄与粮饷除了自家口粮外全捐了军队里去贴补，因为去年大旱，官仓里粮饷本就不多，缴了该缴的后更所剩无几了，我们这才做了些针线，也算是一份心意。”
柏姜眉间飞快地蹙起又展开：“虽说大人为人清廉，大公无私，可若都无私在了百姓看不见的地方，口碑上不就落了下风？”
“是……我原也劝过夫君，可他只说都是为国为民，怎么能贪图名利，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柏姜听闻此话心里“蹭”地窜起一道小火苗，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牛车“轧”一声，已经到了。
早晨路过时看得不真切，此时柏姜才看清，那棚子里打前的都是年轻的小沙弥，也如她刚上路时那样，几个人配合着给钱来领救济的百姓施粥，只是动作娴熟，一侧宽阔的空地上还搭了棚子供老弱妇孺坐着用饭。
另一侧则是两个小沙弥并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他们是发放粮种的，前头长长的队伍里都是先前在城门外农田里没看见的壮劳力，每人领了麦种，感恩戴德地给沙弥道了谢才将口袋甩到背上离开。
两个棚子后面有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供着佛香，旁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正默坐参禅，甄夫人见柏姜看过去，便轻轻附耳道：
“后头那位是弘远法师，是从西域云游来的得道高僧，传说他曾经在雪山下入定七七四十九日，再归来时怀中就多了一颗舍利子。他到雍州后便落脚在惠元寺，如今是寺里的方丈。”
怪不得他高坐莲台，身前有那么多信徒拜谒。
柏姜正出神，一个不防被一个半大小子撞了个满怀，她“唉呀”一声向后仰倒过去被阿充和甄夫人急急扶住，一直闷不出声跟在后头的格木图已经凶神恶煞地揪起那少年了。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小子，你可知你撞的是哪家的贵人？”
那少年身后忙不迭跑来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妇人，心惊胆战地连连道歉，格木图看那老妇不忍，这才放松了手里的力道，口中仍忿忿道：“这位可是摄……”
“我是刺史夫人的娘家姐妹。”柏姜稳稳出声，打断了格木图的话：“老妈妈，你不要害怕，他们当过兵的人嗓门就是格外大一些。”
“啊……”那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在她们一行人身上来回扫了几圈才锁定在甄夫人身上，就着扑倒在孙子身上的姿势急急拜了一拜，被阿充扶起，低着头小心退开，这才又千恩万谢地跪倒在远处的佛像前，小心翼翼地上了三炷香。
柏姜旁观过全程，终于觉得铜城里那帮富得流油的人精们固然可憎，可这刚直木讷如同木头疙瘩的刺史大人也并不教人心情舒畅啊。
且不管刺史一家如何，柏姜在庙门前的粥棚忙活了半日，终于收了见底的米缸，撤了被人挤得歪斜的粥棚，空地上百姓自发地从家里拿来些布匹或皮料供在佛前，算是一点子心意。
因为人多，入夜，空地前来了些杂耍艺人，又有穿城走巷的小贩在一边卖些香烛花灯之类的，渐渐的做出个庙会的模样，虽然简单粗陋，但灯火下百姓的脸上却漾着喜悦与希望。
柏姜看着面前一张张朴素的笑脸，不由得眼眶微湿，心里感慨又感动，是以一时没有离去。
直到背后贴上一具温暖结实的胸膛，柏姜回头，是忙了半日的褚绍回来了，他换了一身常服，是雍州当地的款式，身上有淡淡的动物皮毛的味道。
“入夜了，回府遍寻你不到，才知道观音娘娘又出来普度众生了。”
柏姜鼻尖微微的酸意立即消失了，她一点也不客气地打在褚绍胸前，意有所指地偏头看了看佛像：“这是什么地方，也敢在佛祖面前胡说。”
褚绍闷笑出声：“我杀过的人不计其数，若有神佛早把我拿到十八层地狱去了，哪里还能再在这里握你的手？”
柏姜默念“阿弥陀佛”，在这人说出更大不敬的话前把他给拉走了。
“今日盘查的如何？可还顺利？”
“哼、”褚绍冷哼一声，继而将下巴颏怼在柏姜头顶：“这王敬山在战场上是一把好手，可是在官场上，就是个大老粗。”
“嗯，”柏姜十分赞同地点点头：“说来听听？”
“他在边防上查的严，城里倒没混进来多少鞑靼的细作，只是应付不来这州郡上的富户。”
他一甩手上的玉珠，在柏姜的手心上比比划划：
“比如说户口籍册，去年大旱也就罢了，往前几年风调雨顺的时候户籍上的人口就往下掉得厉害，我又挑了几个村落亲自拿着户口册子去核对，纸面上的六旬老翁实则是个二十岁的壮劳力，三口之家两年间就凭空出现了十几个半大孩子，更有甚者，明明在籍册上属下户，实则却是广厦连绵，屋宇豪华。我处置时，竟还有人敢不服，出言不逊。”
“要不是不在战场上，本王真恨不得给那王敬山三十军棍，枉费从前提拔他的苦心！”
柏姜五指并拢，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摩挲着上头凸起的骨节和青筋：“他不懂被人蒙骗是他的过错，可他的的确确是个正直良善之人。你瞧他府中的清简模样，再看看他夫人、女儿的打扮，便能消气许多了。再说，现今你不是来了么……”
她指尖顺着青色的经脉一径滑至他腕间，一下一下地合着他的心跳揉捻他的命脉：“还怕那些魑魅魍魉么？”
褚绍没说话，柏姜感觉到他似乎是勾起了嘴角，自得地一下一下捋着他宽大的手掌。
旁边杂耍一人口中突然喷出一阵炽烈的火焰，引得人群鼓掌叫好。
“诶，忙了半日，还没用饭呢。”
褚绍密密实实包住她的手掌：“回府？”
“嗯……忒远。”
褚绍很耐心地接着问：“雍州有些小吃是铜城没有的，我去给你寻摸些？”
“嗯嗯。”
褚绍笑，不轻不重地捏了她下巴一把：“你就是馋了吧？”
“快去！”柏姜斥他，自己找了一处石凳在树下坐着等他。
褚绍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人群中，柏姜托腮看着杂耍艺人周边火花四溅，视野逐渐模糊起来，一阵莫名的睡意涌到眼前，她眼皮沉重，正要睡不睡之际，腿间忽地一紧，接着便是绳索破空之声，她整个人被拖进了昏暗的巷子里。
凭着迷蒙的意识，柏姜反应过来有人要对自己不利，被拖走时拼尽全力撞在石桌上，肩背上的剧痛叫她头脑清醒了不少，估计现已是青紫一片。
她嘴被堵住，呼喊不能，条件反射要挣动，但那绳索却紧紧地缠在她腿上，叫她无法施展拳脚。
头顶的黑暗里有人猖狂地笑道：“小美人儿，别挣了，这叫绊马索，你是挣不开的，惹急了哥哥们给你换个捆猪扣，到时候可就不好看喽——”
说着几个人心照不宣地□□起来。
估计是她刚刚被掳时费了他们不少力气，那贼人似乎想等她药效发作彻底昏睡过去再动作，于是随意踹了她一脚闲聊道：
“杨兄，你可认清了，她不是那个什么王爷带来的人吧？”
“不会！白日里这小娘子在惠元寺时我听得真真的，是那个刺史夫人家里妹子，你们都知道，军户出身，没什么势力，至于那个王爷，大概也只是看她貌美，闲来无事尝尝鲜罢了，哪里会真管她的死活！”
“真他娘的晦气！竟一声招呼不打把京里的人带到庄子上！看小爷一会弄不死这小娘子——”
说着，一只枯瘦的手就要伸到柏姜面前来，她竭力后仰躲避也不过几寸的距离，她心中暴怒、惊恐又绝望，拼出最后一丝力气去咬，却见那黑影僵在自己面前，不动了。
“嗤——”
温热粘稠的鲜血，直直喷了她满脸。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布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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