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盛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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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姜再醒来时，眼前是陌生的灰蓝色床帐，脑海中电光石火间闪过无数模糊的画面，刹那间她汗毛倒立，猛地坐起身来，却听得帐外有什么猛地弹动一下，接着是阿充激动的叫喊：
“娘……姑娘醒了！含微！快去叫大夫来！姑娘醒了！”
柏姜这才看清自己手臂间的擦伤被缠了一道纱布，口中泛苦，帐子里萦绕着淡淡的药味。
原来她已经回到了刺史府上。
阿充明显是照顾了她一夜，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此时正陀螺似的满屋子乱转，叫大夫、打水要替她梳洗。
柏姜接过她手里热乎乎的帕子，捏捏她软软的小手安抚道：“好了，我现已经没事了。”
阿充圆圆的小脸此刻看上去都清瘦了些：“吓死阿充了，往前就是再难的时候也没见过娘……姑娘这样鲜血淋漓地回来。”
圆滚滚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被褥上一片湿痕，柏姜好笑地替她拭去：“那不都是别人的血么？我只是擦伤。”
“对了，跟我说说，昨夜是怎么个情状？”
“昨晚……我，含微！”阿充结结巴巴的，索性一抹脸往门外叫道：“你进来跟姑娘说！”
“吱嘎”一声，老旧的门轴转动，含微轻手轻脚进来，谨慎地停留在帐幔外头：“昨夜里的匪徒是白日里清查时被王爷查出包藏隐户的几家富户子弟，因为心有不甘，又误会了姑娘的身份，这才胆大包天要劫去出气的。”
“姑娘放心，胆敢绑您的那个已经被王爷一刀毙命了，后面两个断了手，此刻正关在狱里。”
柏姜皱起眉头：“死的那个不怕，仿佛只是他们的手下，那个姓杨的断了手？”
她垂眼思索片刻，还是吩咐道：“褚绍有点过了……还是派个人在狱里看着，别让他死了，清查户籍的事单靠着人力挨个排查什么时候是个头？还是要揪着几家的把柄恩威并施叫他们相互揭发才好。”
她吩咐完，却不见有人回话，正疑惑时却撞上阿充的目光，看起来十分……复杂。
“怎么？”
帐外含微短促地“呃”了一声，最终假作清清嗓子，什么也没说。
她看向阿充，阿充干巴巴笑一下道：“昨夜里您昏过去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那个姓杨的手掌……”
她比比划划：“小指和拇指已经断了，其他地方也被掰得跟鸡爪似的，一直嚎着被送到府里来的，大夫说再掰他手就要废了，王爷砍了他两根手指才把他的手拔出来……”
柏姜恍然间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确愤怒地抓住了什么东西，但任凭她再怎么回忆都想不起什么来了：
“呃……是吗？”
她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阿充补充道：“那两根手指是后半夜才从床上滚下来的，大夫说已经不能再接回去了。”
柏姜在心里暗暗惊异于自己昏过去竟还如此神勇，但不好说什么，只好干巴巴道：“……那，还不是他活该么。”
“是！当然是他活该！”含微连忙回道：“姑娘，主子罚了格木图在院里举石锁一千下，算着现在也该差不多了，属下去瞧他一眼！”
说完便麻利地跑了，还不忘严严实实地关门。
阿充去拿炉子上温着的药，柏姜半躺下自顾自搓着手——怎么就没看到那畜生的惨状呢。
大夫说迷药药性太猛，在柏姜体内还留有余毒，要多喝几日药排解出来才算好。
或许是那迷药药力未散，柏姜没清醒多久又头晕脑胀起来，窝在被褥里又酽酽地睡了一个囫囵觉，再醒来时神清气爽，想起这雍州城的蹊跷，大晚上决定去甄夫人院里坐一坐。
去时两个小姑娘刚对母亲问了安，正要回房，迎面撞见柏姜，皆用那种又佩服又好奇的眼光瞧着她，柏姜便知自己昨夜昏迷之时的样子大概被许多人见识了，她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如常与甄夫人寒暄，甄夫人神情自如，也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姜姑娘现在好些了么？是我们府上疏漏，竟叫姑娘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无妨，也是我昨日一时高兴，忘了戒备，夫人不必自责。”
柏姜想起昨夜那群富户子弟的对话，酝酿着言语，慢慢道：“昨夜我被掳时，那些人满口污言秽语，不仅辱骂天子使者，还似乎对州上的官员不敬……如此猖狂，实在该好好敲打敲打。”
甄夫人静默一瞬，继而温柔地笑开：“是……对我们府上不敬吧。”
“实在胆大包天，但听闻王爷常夸赞王大人治军严明，实在不像会这样白白受辱的人。”
“昨晚粥棚撤下后，姑娘可见到寺庙张贴的此次赈济百姓的功德榜了？”
“看了，除了寺庙外，杨家，还有其他几家富户都榜上有名，且出力不小。”
甄夫人叹口气：“夫君一开始也想整治，可是雍州地处西北，能耕作的土地本就不多，这些富户肯开仓为百姓放粮是好事，所以他们一时的冒犯夫君能忍则忍，却不想带累了姑娘。”
“那些富户隐藏户口，本就是为一己之私，怎还肯捐粮捐钱呢？”柏姜疑道。
甄夫人先没有说话，继而道：“后日姑娘身体若无恙，便随我去惠元寺的法会瞧瞧吧。”
她不说，柏姜也无法，加之阿充已经数次悄声提醒她喝药，便放弃了打探的心思，回自己小院中去了。
她出门时天还没黑透，此刻弯月如钩，斜斜地挂在天边，只透过门窗在檐下浅浅撒下一片清辉，柏姜吩咐阿充去点灯，她有些累，摸黑往坐榻的方向走去，却在烛火亮起的那一刻与眼前近在咫尺的褚绍对视。
“啊——”
柏姜被唬了一跳，她本就身子疲乏，一个没站稳栽在眼前人膝上，被牢牢抱住。
她气得锤了褚绍一拳：“你说你，来了也不说一声，灯也不点，专等在这里吓唬人吗！”
褚绍受了那一拳，然后将她攥紧的拳头严严实实包起来：“这是什么时辰了？药喝了么？”
“白天睡了一天了，没胃口，刚出去走了走，这不，阿充去给我温去了。”
褚绍皱起眉头：“大夫说了，要清除余毒，药务必一日三顿不落地喝。”
柏姜无辜道：“我昏迷时一碗，醒来后一碗，现在正好第三碗。”
“要饭前喝，这都什么时辰了，喝下去也未必有用。”
柏姜更理所应当：“对呀，我刚醒，出去转了一圈，正好还没用膳呢。”
“……”
褚绍浓眉紧皱，好似乌云盖顶，整个人周边若有似无地散着一圈黑气，直将柏姜逗得笑倒在他身上。
“好了——”
柏姜伸手硬生生去扒拉他眉头：“再皱下去老了要生皱纹的，不是后不好看了我就不要你了。”
正好阿充端了热气腾腾的药饮回来了，褚绍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无言地在她腰际拍了一把，柏姜顺着他动作起身去接阿充手里那苦药汁子，屏气闭眼，一抬头将那整整一碗苦药汤全喝干了。
再睁眼时见褚绍举着一只手要放不放的看着她：“怎么？”
褚绍没作声，手从衣襟里头拿出一个方方的小纸包来，解了细麻绳，展开，原来是小小一包糖。
柏姜点点那黄纸包，打趣他：“这就是你把小六哄得服服帖帖的法子？”
褚绍从里面拈起一颗糖不由分说塞进她嘴巴里：“这是我哄你的法子。”
柏姜开怀地笑开，转身去追着褚绍到坐榻上去说话，问他要拿那狱里两个怎么办。
依着她今日和甄夫人的交谈，这雍州在王敬山上任前大概已经有了个牢不可分的势力关系，王敬山一个军队里出来的直脾气，既融不进去，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更何况他们每年大开粮仓救济百姓，在民间颇有美名，王敬山也只得忍了，拿他们没有办法。
“这算什么？再这样下去，惠元寺和那几个富户就要成雍州的土皇帝了，还要刺史什么事？空头架子一个。”
“别气，我们既然来了，就再不可能给他们我行我素的机会。从前叔父推举王敬山时我便觉得他太过鲁直，但他老实忠诚，又有军功，我便再没多劝，如今想来，应当再斟酌斟酌。”
“诶，”柏姜轻轻拍了下手心：“不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倒觉得甄夫人是个灵醒的人，我也曾浅浅提过他丈夫被当地乡绅架空的事，她没说话，只问我过几日要不要去惠元寺的法会。我想当中一定有玄机。”
“喏。”
褚绍闻言从怀里掏出一封名帖，上头字迹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落款正是那日于佛前参禅的弘远法师。
“昨日我回府后忙完了那几个畜生的事才在桌上看见，含微说惠元寺粥棚刚撤的时候，请帖已经送到府上来了。”
“阿弥陀佛，施主这边请。”
两日后柏姜与褚绍双双立于惠元寺山门前，含微恭敬地递出名帖，那和尚看完后不疾不徐朝她二人施了一礼，亲自引路。
过了山门后，那和尚引她二人避开正路，转而入了一片竹林，小石子路蜿蜒屈曲，通向一扇不起眼的门。
“二位施主，请进吧。”
褚绍推开门，柏姜随后踏进高高的门槛，只见里头香雾弥漫、僧弥列坐，耳边钟鼓相闻，击玉敲金之声不绝。
香客四散，柏姜从那交谈声里敏锐地察觉他们显然就是那日功德榜上赫然在列的富户们。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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