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公寓经营指南》北冥酉愚

108、旧友 茶已经凉了

　　茶香四溢，水蒸气从金色杯口打着卷地蒸腾而上。

　　齐朝把茶杯轻放到桌上，有点尴尬地笑笑：“我这没咖啡，老大你尝尝这个？我觉得可好喝了。”

　　岳璟垂眸看向被递到自己面前的茶杯。

　　杯子是明显的欧式风格，边缘微微外翻，杯身上则是有藤蔓和花卉的浅色花纹，杯中的深橘红色茶水倒映着头顶的几盏暖光灯，漂亮得就像是画中的一角。

　　岳璟把杯子端了起来，她微微低头，闻了闻。

　　“很香。”

　　说完，她就把茶杯重新放回了桌上。

　　齐朝也没在意，他只故意苦着脸：“老大，你还在是咖啡教最忠实的信徒呀？”

　　岳璟挑了下眉：“嗯哼。”

　　她又说：“别叫我老大了，你都离职多久了。”

　　齐朝：“好吧，那我还是叫你岳璟姐好了。”

　　说完这句，他就紧接着瘪了瘪嘴：“岳璟姐以前我天天就看你把咖啡当水喝当饭吃，最可怕的是你都不放奶不放糖了，里面居然还要再加四份浓缩！”

　　齐朝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字：“那味道......”

　　岳璟：“谁让你拿错了，你那杯那叫一个腻和甜。”

　　她的眼睛彻底睁开：“我想起来了，当时你是不是直接一口把咖啡喷发财树上了？”

　　“是啊！”齐朝痛苦摇头：“哇，那还是我入职第一天，喷的时候还是当着老板的面！”

　　岳璟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老板脸当时都绿了，不对，是又绿又黑。”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齐朝笑着看着她。

　　她今天没有穿那些看上去就很有范的女士西装、没有在领口上别装饰胸针，而是穿着一套偏运动风的休闲服。

　　她头发也没有仔细打理，虽然因此几缕发丝显得有些凌乱，但整个人却像是挣脱了什么一样，给人一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于是齐朝忍不住说了一句：“岳璟姐，你这样挺好的。”

　　岳璟回以一个疑惑的眼神。

　　齐朝这才意识到刚刚嘴皮一松，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有点尴尬，立刻放下茶杯，不知所措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就是......你以前看起来特别累......”

　　齐朝快速抬眼看了看对方的表情，发现岳璟依然是那种微微阖着眼皮的淡定模样后，他一下子反倒生出了一股勇气。

　　他直视着岳璟的眼睛：“就以前吧，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周末团建聚餐什么的，我都觉得你特别像根皮筋。”

　　岳璟挑了下眉。

　　齐朝见状赶紧抬起手疯狂摆了摆。

　　他飞速解释：“不不不、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觉得你整个人都很重、很累，就像一根被绷到了最紧的皮筋！”

　　岳璟整个人都一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呆呆地“啊”了一声。

　　她没再看齐朝，而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复杂得让齐朝根本无法仔细分辨，像是在感慨，又像是怅然。

　　齐朝紧张地搓了搓手。

　　齐朝太知道自己这嘴比脑子快的毛病了，再加上他那倒霉劲，两两相加就特别容易得罪人、讨人厌。

　　所以这会儿看到曾经在工作上很照顾自己的上司姐姐这幅模样，他一下子就有点急。

　　“不是，那个，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唉也确实不好，不、呃、那......”

　　他这一急话就开始烫嘴了，差点直接只会阿巴阿巴。

　　岳璟一脸无奈：“行了，我又没生气，再说了，我记得也没对你们生过几次气啊，你干嘛每次见到我都这么害怕？”

　　齐朝默默把那句“因为你生气起来真的很吓人”咽了下去。

　　但岳璟就像是会读心一样，她目光锐利：“你刚刚是不是吐槽我了？”

　　齐朝：“没有！绝对没有！”

　　岳璟表示不信。

　　但下一秒，她就靠回了沙发软垫上，用一种非常温柔的声音说：“又不是刚出学校，都被社会毒打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能还没进化成油条。”

　　齐朝有点说不出话。

　　曾经他还是个实习生的时候，一直都觉得“老油条”这个词一点都不好。

　　可等他傻不拉几地到处跑、到处问别人要不要帮忙，自己能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分担点什么工作，却忽然有一天他发现，那些他以为是善意、是努力的行为，在其他人眼里就是蠢。

　　可每每学着不那么蠢了，自己也稍微不受欺负了，但齐朝还是觉得难受。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自己的胸膛和脑袋上都开了口子，强迫自己把那些谬论。不应该成为“经常”的理念现实吗，一点点灌进身体里一样。

　　齐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而，这时，岳璟却又开口了。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

　　在齐朝诧异的视线中，她只自顾自地说：“或许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所以......你能一直这样，肯定也是有意义的。”

　　岳璟的眼皮继续微微垂了下来。

　　她整个人此时的状态很放松，甚至看上去有种懒洋洋的感觉，她的目光定住，既像是在看面前桌子上的那杯茶，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而齐朝这下是真的慌了。

　　在他的认知里，岳璟姐姐是个非常符合“职业女强人”相关刻板印象的人。

　　她工作上一丝不苟、甚至被人说过没人情味。

　　而私下里，偶尔的几次聚餐什么的，她虽然也不至于不苟言笑，但那种隐隐约约的认真劲和严肃感，让大家在饭桌上都心里提着一口气，谁都不敢乱开玩笑、更别说是男职员借酒发癫了。

　　她就像是一台机器，从不出错，而几次所谓的工作失误其实也都是在给人背锅。

　　这样的岳璟，当然是不相信什么玄学鬼神之说。

　　她从来都只相信自己。

　　所以这会儿听到岳璟嘴里蹦出这么一句“命中注定”来，齐朝吓得冷汗都要出来了。

　　他上半身下意识往前够，想要不错过她的任何一个不对劲的反应，而一边只小心地开口。

　　“岳璟姐，你怎么了？”

　　齐朝的声音放得很轻，就像是怕吓到了面前的女人一样，但也因为放得太轻了，所以尾音听上去甚至有些抖。

　　岳璟：“嗯？”

　　她抬眸的瞬间，又回到了齐朝眼中最常见的那种样子。

　　齐朝的潜意识告诉他好像有哪里不太多，但他这么多年倒霉培养出来的本能，又让他把这种隐隐约约的念头给摁了下去。

　　岳璟主动搭话：“对了，忘了问，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齐朝就说起了这楼的事。

　　他说得不快，一边说、一边自以为隐蔽地一下一下去看对方的表情。

　　岳璟忍着这种被观察的感觉，但很快，她忍不住了：“齐朝，我真没事，你好好说话。”

　　齐朝：“......真的？”

　　岳璟差点气笑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明明以前每天都是我帮你收拾烂摊子吧。”

　　齐朝想了想，点点头：“那是。”

　　他也觉得自己刚刚有点神神叨叨的，于是做作地清了清嗓子。

　　齐朝一本正经：“这楼的事，岳璟姐你不可以和别人说啊。”

　　因为离职后面那段时间不愉快的聚餐，他都对前同事什么的有阴影了。

　　岳璟比了个“赶紧的”手势：“知道了知道了哦，还是这么唠叨。”

　　齐朝看她这样，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相谈甚欢。

　　当然了，齐朝隐掉了这楼里租户不是人类的事，只把说话的重点放在自己刚接手楼的那些糗事上。

　　岳璟又不是真的机器人，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都没什么表情，但听到某些齐朝特别离谱的操作时，她还是会忍不住笑出来。

　　她评价：“小倒霉蛋。”

　　齐朝话很多，这会儿有个人耐心听着，他就能叭叭得说个不停。

　　等他把泡好的一整壶茶都一个人喝光了，他才发现岳璟的那杯茶还是满满的。

　　他有点愧疚：“对不起啊我没注意，你要喝水吗？”

　　岳璟摇了摇头。

　　齐朝：“嗯......这里太偏了，除了早点店大家都开门开得很晚，要不我去看看对面小区里便利店开了没？给你带罐装咖啡饮料？”

　　岳璟笑：“真不用，我不渴。”

　　齐朝：“好吧。”

　　不过刚刚因为这么一说，齐朝也就下意识看向窗户的位置。

　　一楼的窗户很大，就在门两边。

　　此时，屋外天光已经隐隐透出天边。

　　太阳还没露面，但天快亮了。

　　岳璟就是这时突然说要告辞的。

　　齐朝原本正想着和岳璟一起去吃什么早点呢，乍一听就有点没反应过来，但岳璟从来的行动力都很强，还在齐朝愣神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门边。

　　齐朝赶紧追过去：“我送送你。”

　　岳璟正想拒绝，但齐朝在她开口前就说：“不行！现在天还黑着呢，算是晚上，你一个人不安全。”

　　他掏手机：“我打车，送你到小区门口我再回来。”

　　岳璟摁住他的手：“不用，有人来接我。”

　　她指向楼前。

　　公寓楼周围是草皮，草皮接着绿化带，低矮的灌木和高树层叠着，把外面的行人道、马路、以及街对面的小区楼房遮得几乎看不见。

　　夏天天亮的早，路灯早就关了。

　　而在这青白的、昏暗的天光下，齐朝隐约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

　　“齐朝，你要好好的。”

　　说完这没头没脑的话后，她转身就走了。

　　齐朝下意识想跟过去，但岳璟只头也不回地比了个手势。

　　这个手势齐朝见过很多次，比如他以前电脑莫名其妙崩了弄丢了资料，而岳璟把他摁在工位上、自己去处理的时候。

　　又比如，他还是实习生那会儿，因为习惯不了公司领导莫名其妙指着他鼻子骂，然后他悄悄躲在楼道里哭的时候。

　　那时，岳璟也是这样，没有太多安慰，只是一个手势、一句话，等第二天，一切就都没事了。

　　——她的背影总是看起来让人那么安心。

　　现在也一样。

　　齐朝看着岳璟把比着手势的那只手缓缓放下，他心底原先浮出的那种怪异感被安心感给安抚了下来，于是没跟过去。

　　他只是还是站在楼门口、一直望着她。

　　他看着有人从驾驶座的位置上下来，而岳璟和对方似乎是说了什么后，她就转过身来，朝齐朝挥了挥手。

　　齐朝立刻也举起手臂，大幅度地摆动了几下。

　　要不是这会儿太早，他直接就要喊“再见、下次一起约着去吃那家新开的店吧”什么的了。

　　齐朝就望着岳璟坐进了车里，而那个站在车另一边的人也随之钻进了驾驶室。

　　不过隔得太远，天色太暗，齐朝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看到那人似乎很瘦、很高。

　　“大概是岳璟姐的家人？”

　　齐朝念叨了一句，没多想。

　　他们小组的人都知道组长岳璟已经结婚多年，有个儿子，但齐朝本人并没有见过他们。

　　天色亮得很快。

　　托之前魔拟岛奖励的福，齐朝这会儿听力更上一层楼了。

　　他转身进楼的时候，已经能听到从街对面几家早点铺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里面夹杂着家长和孩子说话的模糊声，以及更远处车辆行驶的嗡嗡杂音。

　　齐朝不习惯地搓了搓耳垂，嘀咕着“以后怕不是得去买点耳塞戴着睡”，一边走到一楼公共区域待客区的桌前。

　　桌上的一个杯子空了，一个杯子里装着满满的、没有动过的茶。

　　茶已经凉了。

　　齐朝正准备动手收拾收拾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上面显示出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名。

　　齐朝看到后觉得可真够奇怪的。

　　——这一大早的，他的前同事怎么会给他打电话呢？

　　但他还是接了起来。

　　手机听筒里传出一个女声。

　　“齐朝，齐、齐朝......”

　　那声音哽咽，而后爆发成一声痛哭。

　　“岳璟姐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