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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餐云卧石 往年,依循 ...

  •   往年,依循旧例,秋末初冬交际之时,城内会举办盛大的祭月活动。
      离府时,两人曾悄悄翻墙出门,乔装打扮混入祭典。彼时祭典现场热闹非凡,人群抬着神像夜巡,众人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之下祈福,祈祷风调雨顺,祈祷国泰民安。
      今年疫病肆虐。官府设粥棚、施药剂,却因流民失所,挡不住病气蔓延。偏偏此时边疆的战事也愈发吃紧,战报频传,加征丁粮,人心惶惶。天灾人祸接踵而至,百姓苦不堪言,无以喘息,哀鸿遍野。
      谁也不知道今年的秋月祭还能否顺利举行。
      在南集徘徊数日,两人终于从倒卖旧衣旧物的阿婶口中得知祭典仍将举行。商议之下,决定去祭典上碰碰运气。
      今夜,秋日侯月祭。
      今年的秋月祭迟了半月有余,待到重开,已逾初冬。集市上的灯火也远不如往年那般明亮。灾年之下,经历了无数苦难的人们,将希望寄托于祭拜鬼神,祈求未来的安宁。
      神明的金身塑像被庄重地抬请出来,队列前后灯火摇曳,丝竹之声悠扬响起,铜锣声震天开道。队伍中另有一群人头戴面具,身着黑素,扮作“鬼怪”跟随队伍一起行进,整齐而肃穆。
      在无夜,侍鬼如侍神。人们深信,祭祀之夜若被“鬼怪”触碰,便能带走一身晦气。故怀着敬畏之心,亦向这些“鬼怪”虔诚祈求庇护。
      两人扮作鬼怪样子,悄然混入队伍中。
      鬼役队伍黑袍森然,面具下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望树把黑粗麻布往鼻梁上又勒紧了些。透过面具眼洞,他看见沿途民宅门楣上倒悬的干枯艾草,不似往年,挂着的都是庆祝丰收的黄金穗子。
      行至祭台,所有“鬼怪”突然停下脚步,齐声长啸。
      “时和岁稔……五谷丰登……”台上的仙长声音洪亮而庄重,带领众人缓缓诵读祈祷祝词。
      人们把祝祷词念得比从前更响,仿佛这样就能够平息心底的惶恐。
      台下的人潮涌动,比肩接踵,目光紧紧追随着被高高抬举的神像,有的双手合十,有的闭目跟着低声诵读,个个神情专注,神态虔诚恭敬,竭尽全力祈求神明降下垂怜。
      两人把破旧的麻布斗篷又裹紧了些,顺势挤进人堆里,悄无声息地贴近一个个专注祈祷的背影。
      穿油布褂子的男人踮着脚张望神轿,抻着脖子面向祭台,后腰荷包随着他的身体晃动。望树右手探出,借着夜色与黑麻斗篷的掩护,手指滑向男人腰间。
      男人隐约察觉到不对,正欲转身,忽听得身边众鬼怪再次长啸。
      这一声,成功转移走男人的注意力。
      离钺看准时机,立刻撞上男人身体。待男人向着离钺所饰的鬼怪抱拳行礼时,望树右手已缩回袖中,荷包落入掌心,他整只手在麻布下止不住发抖,心跳逐步加速,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羞愧染上红晕,好在有面具遮掩,没人看出端倪。
      面具下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口中重复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生存所迫,神明会原谅我们的……”
      离钺假装踉跄撞人,在他的掩护下,望树凭借瘦小身形,如一尾金鱼在神鬼人间游荡穿梭,无声无息探得众人衣袋。二人配合无间,屡屡得手,一路竟也有惊无险。
      “……春祺夏安,秋綏冬禧……”
      祝祷尾声响彻祭台,离钺捏了下望树的肩膀,该收手了。望树探向最后一人的手,倏地缩回。离钺拉着望树疾退至阴影处,两人摘掉面具,剥下黑麻素服,弃置在角落,趁着人群骚乱,一个闪身融入其中,离开祭典现场。
      身后传来猛烈锣鼓声,掩盖住愈发嘈杂的响声。两人充耳不闻,他们目标明确,径直奔向河边。
      河埠头的青石板上,两人借着月光清点收获。随手一扬,那些不值钱的艾草香囊、荷包袋子统统被沉入水中,惊散几尾小鱼。
      手中只留下三十几枚铜钱和几枚成色尚可的玉佩。
      望树蹲在水边,搓洗一枚枚铜钱,想要洗去这些不义之财上附着的罪孽。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涟漪被水波轻轻推开,碰到河道沿壁,再荡漾回来。船桨划破水面,将满河星月搅作粼粼碎银。
      祭典的香火仍在夜空中袅袅升起,而身后骚乱愈演愈烈。在这片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艘与人群背道而驰的小船,正在顺流而下。
      迎面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两人暂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打猎”。
      一切似乎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不枉费私下里一次次反复模拟演练。但真正动起手来才发现,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得多。
      第一次将手伸进陌生人的口袋,望树紧张得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请宽恕我,一切都是为了活着……”他不停在心里默念,用这句话强迫自己接受眼下的行为。
      东西到手的那一瞬,他整张脸连同耳根通红如烧,久久无法平息。
      “怎么了?害怕吗?”离钺强作镇定。
      “没……”望树的回答带着哆嗦。他脑中翻涌着另一番思绪,那些被他们偷走东西的人,会不会因此挨饿?会不会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我们拿走的,是他们一天的口粮,还是……救命的最后一点希望?”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阿树,你必须学会更自私一点。”炎月忽然停下脚步,挡在阿狸面前。
      阿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留意前方,径直撞上离钺,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捂着头,一个捂着胸口,双双蹲下。
      “阿钺,你要不要紧……”望树双手捂头,一时站不起来。
      “我没事,你的头有没有事?还是你的情况更严重吧?”
      两人面面相觑,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
      小船渐行渐远,望树的负罪感似乎被夜风吹散了些,刚刚紧张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他无暇顾及远方风中断断续续传来的呐喊声和铜锣声 。
      “失火了!”
      背后的天空被撕开一道猩红裂口,火舌卷着碎瓦片噼啪作响。身后河面的倒影里,映着一片火海,火光直冲云霄。
      小舟载着二人,悄然无声地划向城南。
      离钺立在船尾,摇着手中船桨一边苦笑。一个月前,他们还在笑谈,“宁可饿死也不沾染黑市半分”。
      而今,偌大乾城,除了那城南黑市,再没了他们二人的容身之处。
      小舟穿过一道道垂着破灯笼的桥洞。驶过最后一座桥,那头的世界,是一片光怪陆离。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水面拖出血丝般的倒影,浓重的腐臭气息扑面袭来。
      冷不防浊气入肺,望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们终于要踏入这片曾经最为不齿的泥泞之地,也是此行最终目的地,城南黑市。
      狭窄的幽深小路向黑市深处延伸。
      夜已深,外围以物易物的摊子散去,只剩两侧零散支着几个摊位,摊主大多沉默不语,眼色浑浊。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腐朽的气味。黑市的最中心处,当铺、酒馆、伎寮和赌坊彼此依存,构建出这片地下世界的核心。
      跨过水坑时需放轻脚步,以免溅起泥泞。不过,路旁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人,衣衫褴褛,神态萎靡,对污泥早已无动于衷。
      二人此行目的明确,直奔当铺而去。
      望树将几块玉佩依次排开,整齐码放在破油布上。独眼掌柜借着烛火一扫,戥子一抖,不多废话,手指一伸,开出价码。
      价码还算公道,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在这里,交易从不过问来历。
      望树小心翼翼将铜板塞入怀中荷包,两人转身走出当铺。
      刚踏出门槛,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从赌坊方向走来,手中拽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那汉子双眼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一脸凶神恶煞。擦肩而过时,离钺下意识侧身避开,余光却瞥见孩童细嫩的胳膊被一双大手攥得通红,幼童在那汉子手中不断小声哭闹着。
      不多时,门帘一掀,那汉子大步流星,手中点着厚厚的银钱,满脸横肉挤作一团,满面红光,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贪婪气息。
      那厚厚的银钱,在离钺眼中幻化成老大夫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着的钱袋。
      “买命钱……”三个字如利刃划进离钺心间。
      他捏紧拳头,浑身血液冲上头顶,视野边缘泛起血红。
      离钺回身暴起扣住汉子肩膀,一拳砸断了对方的鼻梁,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第二拳下去,飞起几颗带血的槽牙。
      第三拳、第四拳……直到血肉横飞,底下的人早没了声息,他还在机械地抡着手臂,像要砸碎这不公的世道,倾出一腔怒火!
      ……
      “阿钺!”望树摇了摇离钺臂膀。
      离钺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血肉模糊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周围安静得出奇,没有骨裂闷响,没有惨叫。那汉子的身影,在赌坊门帘下一晃便消失不见,孩童的抽泣声被黑暗吞噬。
      刚刚那场血腥的发泄,原来仅在他自己的脑海中上演。
      “那孩子,是被卖掉了?”望树喃喃道,“会被卖到伎寮?还是……”
      “我们管不了。”离钺冰冷的声音从斗篷阴影下传来,他拉过望树的手腕疾步前行。
      采买清单上的药和盐还差大半,可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每多停留一刻,便会多一分危险。
      路过肉铺时,门外堆放着的羊羔腿骨白得刺眼,让望树联想起书上那句话,“岁饥,人相食……”
      “不会的!那是羊肉。”他拼命摇了摇头,像在说服自己,“那只是羊 !”
      ……
      经过伎寮,浓腻的脂粉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几个裹着半透黑纱的女子懒懒倚在门边,雪白的肌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几块破木板遮挡的窗户根本挡不住屋内的动静,碰撞的闷响、木床摇晃的吱嘎声,期间夹杂着痛苦的喊叫声。
      “两位小哥儿,进来吃杯酒吧。”伸过来的手掌上点着红斑水疱,远远看去,像是掌中开出了红艳的花瓣。“咱这里,想要什么样儿的都有……”
      望树一脸茫然,不明所以,本能地摇头拒绝。
      离钺年纪略长,多少已明白些男女之事。听到屋内动静的瞬间,脸色唰地白了,当即反应过来。他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几欲干呕出来,生理上的不适,令他倍感恶心 。
      “阿树,你干嘛?”一扭头看见趴在窗户边缘的望树,离钺又急又恼,压低了嗓音:“快点下来!”
      望树却踮着脚凑近窗缝,清澈如水的眼眸中透着天真:“阿钺,里头为什么有人哭喊?是在治病吗?”
      “你给我下来!”离钺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拽回。
      母亲的教诲猛然在耳边炸响:“那种地方是吃人魔窟,连骨头都不吐!那美艳娘子个个是粉颜骷髅,专吸人骨血!”
      突然懂得,母亲为何不让他与外往来。原来,在这华美乾城之下,处处隐藏着污秽。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
      “好奇嘛……里面是在干嘛?”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千万不得靠近。”离钺如同兄长般严厉告诫。
      他不敢告诉望树,方才那孩童若被卖进来,将和屋中人无异。
      再往前几步,酒馆门外瘫着个被扔出来的醉汉,一动不动像滩烂泥般糊地上。浑身上下散发着腥臭味道,熏得人直皱眉。
      “饭都吃不上,还喝成这样?”少年踢开挡路的空酒壶,稚嫩的脸上满是嫌恶,“嫌命太长么?”
      望树太过年少,那时的他还不明白,什么是行将就木、苟延残喘。当生命如同风中残烛,明日或许就是尽头,死死抓住眼前唯一的欲望,沉溺于醉生梦死之中,才是唯一的解脱。
      黑市的酒馆从来不只是买醉的地方——暗处的交易、人命的买卖、见不得光的勾当,都在浑浊的酒气里悄然达成。门口立着的告示牌贴满悬赏,层层叠叠的纸张发黄卷边,最新的悬赏令墨渍未干。
      二人从来不敢过多停留,匆匆一瞥,立马低头走过。离钺把斗篷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生怕在那些斑驳的字迹间再次见到熟悉的画像,惹来祸端。
      小心谨慎总没有错。
      然而,在这鱼龙混杂的暗巷黑市,像他们这样的亡命徒太多。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理由,人们默契地不去过追究他人的过往。何况饥饿和生存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精力,谁又会在意两个瘦弱少年的来历?
      黑市肮脏污秽,却也宽容。
      它像张开的巨大的蛛网,粘住所有走投无路的飞虫。

      趁着夜色正浓,离开黑市,踏上了回家的路。
      月光洒在蜿蜒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再无人声,只留得乡野上下夜鸣之音。
      二人放下一路紧绷的心弦,不约而同对视一笑。
      随即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在这月满之夜,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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