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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兰形棘心 残阳如血, ...

  •   残阳如血,林间小径在夕阳照耀下披上斑驳锈色。趁着暮色尚存,二人不敢耽搁,匆匆踏上幽暗山路,定要赶在天黑之前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离钺步履匆匆,沿半山间石子小道一路奔波。林间一片静谧,一路上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远远地,隐隐传来一片刺耳的嘈杂声,声音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林间的宁静。那声音在寂静山林中回荡,直直钻入望树的耳朵。
      “阿钺,等等。”望树心头一紧,连忙压低声音唤住离钺。
      “嘘……你听……”
      离钺不得不停下脚步,两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微风捎来了远处树枝断裂的细微声响,混杂在林间鸟鸣之间。那分明是有人在林中穿行踩踏的动静,稍不留意,便会误以为是错觉。
      “在那边!”望树抬手向前一指。
      惊鸟之声接连响起,那绝不是错觉。飞鸟振翅的声音由远及近,预示着危险即将降临。
      离钺当机立断,背起望树钻进道旁树丛深处,两人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
      两人压低身形,芒草的叶片不断扫过裸露的肌肤,望树不得不咬住下唇,防止忍不住打喷嚏。粗麻布料挡不住杂草的蛰刺,瘙痒混着汗水爬上后背,两人紧绷着神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忍耐着。
      等了许久,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迎面而来。
      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望去,二十余名官兵列队行进,队伍整齐划一,个个神色严肃。
      望树手心冒汗,不自觉攥紧离钺衣角。
      离钺心中疑惑,这队人马在日落时分上山,是要去往何处。
      再定睛一瞧,队列前排竟有一熟悉的身影,那人竟是当日离钺请来的老大夫。老大夫的脸上堆满谄媚笑容,枯木手指不时抬起,向周围人指向破庙方向,眼尾更是笑得堆起层层褶皱。
      离钺身上如同被一道惊雷劈过——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连日的疲惫,让他几乎忘记自己此刻正是戴罪之身。
      再看那老大夫满面春光,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不言自明。离钺头皮阵阵发麻,喉头发紧,心脏剧烈跳动,脚底生出一股寒意,前因后果已瞬间了然。
      那装满银钱的袋子,就是买他们兄弟二人性命的钱 !
      想起那夜随他回到医馆后,老大夫耐心教他煎药时是何等慈眉善目,几次欲留他在家进晚膳,临走前又好心塞了他一袋白馍,如今却……
      知人知面不知心,本以为是正直不阿、悬壶济世之人,为了钱,转脸竟将二人的行踪出卖得一干二净!
      从今天起,他绝对不能再轻信任何人 !
      脚步声就在身边不足十米,望树捂紧嘴巴,唯恐忍不住咳嗽发出声响。离钺惊出一身冷汗,万幸当时没在破庙继续纠缠,没有耽误时间,再晚一时,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心里都清楚,若是现在被发现,以他们当下虚弱状态,想要顺利脱身绝无可能,唯有乖乖束手就擒。
      官兵队伍浩浩荡荡向着破庙的方向行进,与他们所寻之人擦身而过。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离钺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就凭我们两个人,竟然要出动这么多人马前来捉拿?如此兴师动众,真是太高看我们了!”离钺恨恨地想,心中满是愤恨与无奈。
      现下,他宁愿是死了,也不情愿落到他们手中。
      待到官兵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离钺重新背起望树,找了条隐蔽小径,继续向山下奔去。
      城南一带荒芜,城外有市,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虽然未曾踏足城南,但相比城西一带,那里显然更安全些。对于不熟悉的地方,既是未知的险境,同样孕育着生机与希望。
      他打算一路向南,今晚走到哪儿算哪儿。

      夜幕降临,盈月当空,月朗星稀,清冷月光洒向林间崎岖小道。
      途行至城南三里处,忽然看见一座废弃的土窑。窑身部分陷进泥里,裸露的砖块上长满青苔,几根烧焦的椽子斜插在废墟中。他蓦然想起,去年开春,随父亲陪官员去上游勘选坝址时,曾在这里歇脚停留。
      此处下方原是一湾宽阔清河,河面有三丈来宽,清澈见底,水草丰盛,草长莺飞。对岸林木葱郁,常有林中鹿来此饮水,此地因而得名“鹿饮溪”。
      对这一带,离钺还算熟悉。
      沿河十几户人家都以烧陶为生,窑口日夜冒着青烟,一到傍晚,炊烟袅袅,村里四处飘着饭菜香气。
      曾经宽阔的河面,如今缩至仅丈余宽。不过年余光景,怎就凋敝至此?
      借着月色,二人将废窑里外细细探查过。窑洞似是被水泡过,但整体还算结实,只是门口塌了一角。洞外野草丛生,四周荒凉寂静,人迹断绝。
      两人简单收拾出一块空地,胡乱铺上一些干草,便疲惫地躺下休息。风裹着潮湿的土腥气从洞口灌进来,气味虽浊,但强过露宿荒野。
      次日清晨,望树的身体依然极度虚弱,连站立都显得无比吃力,离钺独自外出四处探查。他沿着溪流上下游巡视,发现大量破碎的瓷瓦片散落在泥沙之中。一柄断刀卡在石缝中,刀身锈迹斑斑,刀柄缠裹的皮革早已腐朽。捡起后,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心想带回去打磨一番或许还能用,便收了起来。
      连片的耕地废弃已久,走近些,惊起藏在芒草下的一群飞鸟,呼呼啦啦振翅而起,直奔天边尽头。
      远处地头上散着三五座坟茔,墓碑歪斜,不知是何时由何人所立。坟头荒草萋萋,高可没人,周遭杳无人迹。
      人烟稀少,正是隐匿藏身的好地方。
      离钺准备动手修缮窑洞。
      他努力回忆着工匠们修缮离府外墙时的情景,依葫芦画瓢。先是费了一番力气,从林间拖回几根断木,将窑口塌陷处勉强支棱起来。接着又去溪边挖来湿冷黏土,胡乱将那豁开的墙缝填塞抹平,虽说抹的稀烂,好歹是阻隔了灌进室内的夜风。
      最后,他们架起柴火,费了一番功夫,火光再次跃动,熟悉的草药味道在窑洞中弥漫开来。将那潮湿的土腥气和寒意,一点点驱散殆尽。
      在这片荒寂之地,他们暂且安定下来。
      三日后,在离钺的悉心照料下,望树渐渐从失去家人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气色也好了许多。对于逝去的家人,两人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相互为对方保护心底最深处的那道伤痛。
      在溪边清理时,望树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用藤条和石块垒了个简陋的捕鱼陷阱。本想着只是试试,谁知竟真困住了几尾青背小鱼,虽瘦小得可怜,但也足够熬出两碗带着荤腥的汤。
      “阿树,你说这里怎么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会不会是位置太偏了?”
      两人在溪边点起篝火,手中破瓷碗里盛着鱼骨残渣。
      半个月后,偶然和砍柴的老樵夫攀谈时得知,这鹿饮溪原是靠烧窑兴旺过的,一场洪灾过后,成了瘟疫的源头。
      “夏季暴雨,冲垮堤坝,洪水连人带窑都卷走了大半……没死的,也逃不过瘟疫。”老樵夫停下手中活计,喃喃叹息着,摇了摇头。
      “你俩问这个做什么?打算到那边寻亲投奔?”
      “对、对!”
      “省了这份心吧……现在那一带估摸着都死绝了。”说罢,干瘪的嘴向下一耷,不再理会二人。
      鹿饮溪自从上游大坝修建截流,河道改了去向。沿河的水田逐渐干涸,进而陶窑没了水用,最后连吃水都成了难事,不少村民因此背井离乡。
      恰逢连降暴雨,冲垮了堤坝,洪水卷着泥沙吞噬下游一带全部村落。那时官府正忙着征丁充军,根本无暇管理。溃坝后野水漫回旧河床,溪流绕过倒塌的窑炉,在废墟间流淌,泣诉过往。瘟疫横行,旧坟冢旁累新坟。到最后,索性一把火全烧了,落个干干净净。坟茔被荒草吞没,想必是再无人祭扫。再后来,连最胆大的猎户都不愿靠近这片被瘴气缠绕的河谷,生怕染上晦气。
      得知来龙去脉时,他们已经在鹿饮溪隐居半月有余了。
      众人未曾知晓,鹿饮溪本就拥有着自然的自愈力量。人群离散,时光推移,这片土地在寂静中悄然愈合、滋养生机。待春回大地,荒芜的大地重新被茂盛的植被覆盖,飞禽走兽也纷纷归来栖息,令这片土地再次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瘴气?你看这里像是有瘴气的样子吗?”离钺指着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木,笑着说道。
      “我说这地方怎么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原来人人都觉得这里边有瘟疫啊。”
      “也好,咱们正好安心住下。”
      “过些时日再散播出这里闹鬼的故事,让咱们这儿更安全些。”望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哈哈哈,好主意。”离钺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主意实在是妙极。
      两人围着篝火,一边啃着烧焦的河鱼,一边开怀大笑。
      望树忽然抬头,目光久久停留在离钺脸上。
      “阿钺,你的声音……是不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望树这才惊觉,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少爷,已在不知不觉间褪尽了稚气。他竟长高了许多,自己需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下颌冒出青茬,曾经清亮的嗓音变得低沉,眼中懵懂无知尽数散去,恍然间,竟已是一副大人模样了。
      离钺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自己的脖颈。这几日,连他自己见到水中倒影时,也不由得怔住。
      好像是哪里不一样了……
      “咱家的小少爷,现在长成真正的男人了。”望树调侃道。
      “都说过了,不许再喊我少爷!”离钺佯装生气,语气中却透着几分无奈。
      “好好好……”望树赶忙点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眼中满是笑意。
      ……
      第二日,剧烈的腹痛让两人在地上蜷缩了整整一天。
      望树用尽全身力气勉强睁开眼睛,附近一株草引起他的注意。叶片呈锯齿状,茎干带着暗红斑纹,莫不是书上记过的药草?
      “我记得……好像是这样长的。书上说它能退热、止泻……是这样吗?求求你,别骗我。”
      “赌一回……总比疼死强。”他颤抖的手指抠进泥土,将那草连根拔出。
      他艰难地侧过头,离钺已陷入半昏迷,双目紧闭,剑眉紧锁,额上冷汗涔涔。
      “命如草芥啊……”
      望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扯下的草叶塞进嘴里,苦涩的汁液瞬间充满口腔。
      “神明啊,只要能让离钺活下来,将我这条烂命收走都可以……”失去意识前,最后想到的话。
      “求求您,让阿钺活着……”
      不知昏迷了多久,望树被鸟鸣声惊醒,腹部的绞痛竟然消退了。他立刻爬向那救命野草,连根拔起后用清水反复洗净,再小心嚼碎,一点点喂进离钺嘴里。
      历经挫折,劫后余生。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福祸总相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兰形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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