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夜未烬》酒不寂

10、碎琼乱玉 “小偷！站

　　“小偷！站住！”
　　离钺远远听到一声厉喝，撕裂了街头的沉寂。
　　一个瘦小身影，在杂乱的人流与货摊间横冲直撞，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挡不住她的脚步，在堆满杂物的街道陋巷间如履平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灵活穿梭。每步踏下，激起周围一片泥泞。
　　“看着点路！”“谁家崽子？真是胡闹！”抱怨四起。
　　望树手捧残页，正低头沉浸其中，没留神脚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还没来得及细看，肩膀被狠狠一撞，冷不防被撞了个趔趄。怀中抱着的几本旧书连同手里捻着的残页，顿时散落一地。
　　趁着离钺低头捡书的空档，他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肩膀，紧皱眉头回首望去。
　　原来是三个汉子，对着一个猫儿似的小女孩一路穷追不舍。
　　“怎么回事？大白天的搞这么大动静，至于么？”他被勾起了无限好奇，快速拾起书页，决定跟过去看看。
　　那是个头发脏乱的小女孩，身形瘦小却异常敏捷，灵动的像一头小兽，不顾一切向幽暗的小巷深处窜去。
　　一路狂奔，直到被冰冷的墙壁无情截断去路。
　　逃无可逃。
　　“糟了！是死路！”小女孩的心瞬间一沉，再回头，唯一的出口已被那三个气喘吁吁赶上来的追兵堵得严严实实。
　　她下意识地抬头，头顶上两面墙分割开来的狭窄天空，一只大山鸦倏然从那方天空中掠过，留下一阵急促而清脆的振翅声。
　　她多么希望自己此时也能生出羽翼，飞跃这高高的墙头。
　　“逃不掉了……”
　　小女孩伏低身体，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悄悄攥紧藏在手中的“武器”。挂着污泥的小脸上，双眼迸发凶光，死死盯住步步紧逼的三人。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汉子狞笑着，三人呈半圆合围上来，不断压缩着她与身后墙壁之间的空隙。
　　“刚才不是挺能跑的吗？”
　　“哟，还是个小丫头。”其中一人咂着嘴，面容猥琐，一只油腻大手径直朝女孩的脸颊抓来。
　　“啊！”一声惨叫划破小巷的死寂！那伸出的手腕上赫然多了一道深长的血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嘶——找死！”
　　“你个臭丫头！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剧痛激起凶恶本性，他咆哮着，饿虎扑食般向着那瘦小身影扑去。
　　“住手！”身后一声怒吼打断那人的动作。
　　“你们三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下欺负一个小姑娘，还是不是人？！”清朗的少年声音从背后响起。
　　话音未落，在那人刚要回头的瞬间，一阵阴风袭来。
　　“砰！”一击闷响，那人的后脑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栽倒在地。
　　几乎同时，另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出，速如闪电。一顿打斗过后，骨裂声、呻吟声、哀求声、倒地声此起彼伏。
　　随着最后一棍挥出，刚刚还面目狰狞的大汉，一个个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望树在几人身上来回翻找摸索，衣袋暗囊都不放过，脸上掩饰不住兴奋。他将搜刮到的铜板和零碎小物一股脑儿揣进自己怀中。
　　离钺抱臂倚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盯着巷口，神情警戒。确认无人留意这偏僻角落，紧绷的心才略微松弛下来。
　　“啧，真爱多管闲事啊你。”离钺压低嗓音小声抱怨。
　　“这有什么不好？”望树头也不抬，拈起最后一枚铜板吹了吹，揣入怀中。“最近几天的口粮这不就有着落了？省得咱们再去费神。”他答得理直气壮，藏不住脸上的得意。
　　“那这个……”离钺伸手朝巷子最深处的角落指了指，“接下来要怎么办？”
　　角落里，小女孩蜷缩着身体跪坐在地上，筛糠般抖个不停。她死死攥着那截武器，急促的呼吸中掩着抽泣声。
　　望树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试探着朝女孩走近一步。“小姑娘，伤着哪儿没有？”嗓音刻意放得比平时软了些。
　　小女孩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突然扬起手中的小木刺，不管不顾地朝望树的方向胡乱挥舞了几下，动作又快又狠！
　　望树反应极快，一个后撤步避开了攻击，若慢上半分，手心多半也会被划出一道血口。
　　眼神微凝，他这才真正看清了女孩手中的“武器”，那不过是一块捡来的破木头，被磨出了极锋利的尖角，成了一件小小的护身武器。
　　望树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细细端详。那身丝质衣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襟处沾满泥污，衣衫下包裹着瘦骨嶙峋的身体，裸露在外的纤细脚踝上，全是干涸的泥浆。
　　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化作一枚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望树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箱子。
　　“叭！”泡沫翻涌上来，带着钝痛，碎在了望树心里。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闷闷地疼。
　　他没有片刻迟疑，扭过头，斩钉截铁地对离钺道：“阿钺，我们带上她吧！”
　　这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决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
　　离钺闻言，眉峰一挑，无语至极。自己真多余问，刚才就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直接掉头走掉不就好了，这不是在自找麻烦吗？
　　望树略略一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念叨：“你看……她也是个没家的孩子……这不就，和咱俩一样。”
　　望树俯下身子，对着角落里仍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伸出手，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还能站起来吗？”
　　面对望树几乎没留半点余地的坚定态度，离钺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不是！等一下！带上？没听错吧？带哪儿去？鹿饮溪？他们甚至连这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没问一句人家愿不愿意。更不知道有没有亲人在附近找她？万一有人问起，说不清来龙去脉，岂不是成了拐子？根据无夜律法，人贩子被抓后通常是什么后果来着……
　　顿时间，心里生出一万个念头，句句扎心，万马奔腾。
　　再仔细留意那孩子的样貌打扮，衣服虽脏，质地却是丝织锦缎，不似贫民家常穿的粗布麻衣，并不寻常，怕不是哪个大户人家流落在外的孩子？细想之下，确实像是个无家可归的。
　　“阿树！”离钺的声音清醒得近乎冷酷，“这是个活生生的人，可不是养猫儿狗儿。你可想清楚了？”乱世里，他们自己都如同风中浮萍，朝不保夕，还要再加上一个不知身份底细的小累赘？
　　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望树下了决心就不会改，那份沉甸甸的现实压力摆在眼前，还是让他忍不住出声。
　　“小妹妹？”望树没理会他。
　　小女孩缩在角落，面对问询毫无回应，显然惊魂未定。只要有人稍微靠近一步，她手中那截小木刺便会胡乱挥舞个不停，局面一时间僵持不下。
　　离钺心焦，时间拖得越久，难保不会引来旁人一窥究竟。
　　耐心耗尽，离钺眼底掠过一丝烦躁。他上前一步，劈手将女孩手中木刺夺下，一把扔了出去。
　　另一只手毫不客气，一把攥住女孩挡在额前的凌乱发丝，往上一掀，迫使她那张深埋的脸孔抬了起来！
　　“别哭了！”他大喝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彻底震住了女孩。所有的抗拒与挣扎瞬间停止，她呆呆地仰视着眼前这个少年，紧张到不敢大口呼吸。
　　然而，待看清女孩面容的那一刻，离钺自己也愣住了。
　　那张被迫仰起的小脸上，苍白不见血丝，满面泥泞，鼻尖通红，下巴上也蹭着斑驳的泥土。可就在这狼狈不堪之中，一双眼睛水润明亮。眼底盈着泪水，双目清澈得能倒映出离钺的影子。左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泪痣，尤其引人注目。
　　眼中没有丝毫怯懦，更没有怜悯乞求，反而透着一股近乎凶狠的倔强。
　　她目不转睛盯着离钺，骨子里带着绝不退缩的执拗。
　　仅仅这一眼，竟让离钺心头莫名一震，抓着女孩头发的手，下意识松开了力道。
　　“刚才为什么不求饶？”他喉头有些发紧，冷冰冰甩下一句话，话中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 。
　　“求饶”二字像针一样刺中了女孩。她眼中露出凶厉，身体再次绷紧，活像一头龇出獠牙的幼狼。
　　“阿钺！”望树一把将离钺拉开些许距离。从自己怀里摸出那柄打磨光滑的小木刀——这曾是小棉的宝贝。
　　将它轻轻塞到女孩的手里。
　　“拿着，小心点用，别伤着自己。”话语温柔有力。
　　做完这些，望树试探着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落在女孩稻草般杂乱的头发上，笨拙却温和地抚摸着。
　　“不怕不怕……没事了……乖……”他低声哄着，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也许是那柄带着温度的小木刀带来了些许安全感，又或是头顶那只饱含善意的手掌传递了抚慰。在望树轻声细语安抚之下，女孩眼中骇人凶光终于一点点消散，僵硬的手臂缓缓松弛下来，急促紊乱的呼吸重新归于平稳。
　　“小妹妹。”望树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声线放得极轻，“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奥、奥莲。”
　　“奥莲的家在哪里呢？”
　　奥莲只是用力摇头，“家……没……没有了……”
　　那意思是……没有家了吧。
　　“那……亲人呢？”望树的心揪了一下。
　　回应他的，是沉默的摇头 。
　　望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邀请：“奥莲，愿意跟我们走吗？”
　　奥莲怯生生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在望树温和的脸上停留片刻，又飞快瞟了一眼在一旁沉默的离钺。
　　最终，她伸出手，攥住了望树袖子的一角，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望树始终保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女孩犹豫着，将自己另一只颤抖的小手，轻轻盖在望树宽大的掌心上。
　　望树稳稳扶住她的手，支撑着她虚软的身体站起来。低头仔细替她拍去衣衫上的尘土，快速检查了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好在只是些擦伤和淤青，并无大碍。
　　只是那小小的身体，依旧像风中落叶般抖个不停。
　　他的目光落在奥莲的手上，那本该稚嫩的手指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细小伤口。“以后……用刀时要小心。”话里藏着心疼，“我来教你用刀，好不好？”
　　他牵起奥莲冰凉的手，看了眼离钺，朗声道：“记住啦，我叫望树，他是离钺。”他郑重其事道：“从今日起，我们两个，便是你的兄长。”
　　望树牵着奥莲，一步步走出那死气沉沉的窄巷。
　　“走，回家了。”
　　奥莲被牵着，踉踉跄跄跟在两人身侧，破败的街景在眼前延伸。
　　“这两个人……身上的气息，是暖的……”她懵懂地想，攥着望树的手，又紧了一分。
　　……
　　与离钺、望树的相遇，发生在与未央国提出正式宣战的那一年。
　　多年以后，当奥莲已不再是当初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她依然会清晰地记起那天，空气中隐约弥漫的焦土味道和望树手中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