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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幽微难明 午后,城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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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城西当行四周戒备森严,上上下下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难以入内。
一屋子的人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们个个颔首,额汗砸在地砖上,洇出深色圆斑。
唯有一年轻军官高踞堂中紫檀交椅之上,靴底踏着满地当票,气定神闲。
当铺小伙计跪在一旁,双手颤抖着,在一沓当票中翻找。
一双戴着黑色真皮手套的手,正在把玩刻着名字的玉佩。时而反复摩挲,时而举到面前,透过光线细细欣赏。
美玉晶莹无瑕、温润如脂,堪称上等珍品。
指腹抚过玉上“离钺”二字。
这玉的主人,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急死个人呦,那位活爷爷到底签了个什么啊?”小伙计快要哭出来,当票堆里根本没有姓离的签名。他趴在地上,绞尽脑汁仔细回想着那天——
天色擦黑,当铺正在打烊。
鲁莽少年趁关门前踏着门槛飞奔进店,不多说话,一把掏出怀中玉佩举过头顶。眼尖的店铺伙计一眼看到美玉,浑浊的双眸跟着明亮起来。
很久没见过成色如此的好玉,忙接过来仔细观瞧。
刻了名字也无妨,只需改刀磨掉,又能出手个好价。
钱,压到市价的三成。
离钺不懂价格的高低,他急需这些钱来救命。只要能救望树的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最后干脆果决签了当票。
当铺小伙计在数钱的时候无比懊恼,早知他这么着急用钱,应该再压一成。
然而整个过程,注意力全在那块美玉上面,根本没细看那少年的脸。
……
“有了!就是这张!”
小伙计毕恭毕敬,将当票双手高捧到那位大人面前,生怕出了差池。
那修长手指拎起当票,确认上面的字迹,随后递给副官,站起身。
“说说吧,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日……小的、小的……”小伙计舌头突然像是打了结,吞吞吐吐。
“大人问你话呢,快点。”掌柜在身后压低嗓音催促着。
“那天店里准备关门打烊,那位小哥愣是踏着门槛挤进来。二话不说,非要典当东西。小的拗不过,就依他……”
“就给了这么点钱?”副官问道。
“……”
空气骤然凝固,周遭如同死寂。
“他往哪里去了?”
“小的、实在不知……”
“行了。”那人也知道问不出更多消息,转身向外走去。
不过半月光景,离家的小公子就按捺不住,在城西暴露了行踪。凭他手头那点银两,怕是也撑不了多久。倒也不必过于费心劳神,待他山穷水尽之时,自然手到擒来。
他走出当铺门口,侧身对副官说:“城西一带,挨户盘查,活擒者赏千金,知情不报者,杀。”声音低沉,如坠寒冰 。
“是。”副官俯首应允,立刻转身,着手安排。
天光破晓,金乌初现。
望树足足昏迷了两天。
在这两天里,离钺始终寸步不离守在望树身旁。从黎明微曦,到晨星稀落,煎药、吹凉、喂水,循环反复。汗巾拧了又拧,细心地为他擦去额上汗珠。几乎整日整夜未曾合眼,眼中满是疲惫。
晨光从破庙残破的瓦隙间漏下,暖意攀爬上肌肤,驱散寒意,麻木的手脚渐渐恢复知觉。
望树缓缓睁开眼睛,抬首望去,离钺的身影沐浴在晨光中,单手托腮,盘腿坐在一旁,闭目凝神,正在打盹小憩。他的头支撑不住疲惫,几次欲坠又勉强支起,倔强地不肯彻底垂下。
“少爷……”望树的喉咙里挤出虚弱沙哑的声音。
离钺捕捉到细微的声音,瞬间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看到望树醒来,离钺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眼中重新点亮了光泽。他连忙双腿跪地,将望树揽进臂弯,让他的头轻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端起破碗,用清水一点点湿润着他干裂的唇。
“少爷……我……”
“什么都不要说,躺下好好休息。”离钺在耳边小声安慰着望树。
望树并不清楚这几日二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映入眼帘的是离钺瘦削的脸:青茬凌乱,眼窝深陷,眼下一片乌青,面容憔悴,整个人几乎瘦得脱了形。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眨了眨眼,泪珠滚落下来。
看到望树苏醒,离钺多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夜以继日的祈祷终于有了回响,神明终究还是怜悯了他,让他赌赢了这一次。
他们一无所有,家破人亡,失去了一切。
但是,他不能再失去望树!
手心抚上望树苍白消瘦的面孔,离钺心中的冰封开始融化,压抑已久的酸楚自心底翻涌而上,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他仓皇低头,将脸埋进望树单薄的肩窝,那肩膀消瘦见骨。
原来悲伤也是有重量的,这重量压得他无法呼吸,他无法独自承受。
他努力克制着不让悲伤蔓延,却无法抑制心脏如撕裂般的痛楚。最终,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而隐忍的悲鸣 。
“少爷,我在……”
“望树!”离钺忽然按住他的肩膀,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认真,“以后不要再叫我少爷,直接唤我的名字就好。”
“可是……”望树想起父亲的嘱托,一时有些迟疑。
“没有可是,你我之间再无主仆。”离钺打断了望树的犹豫,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
“阿树,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早已情同手足!从今往后,我们是亲人,是兄弟。”
“是,少……阿、阿钺。”第一次换了称呼,让望树极不适应。
离钺在心底已经把望树视做最珍贵的手足兄弟。
“望树,从今天起,我们同生共死!”说罢,将掰开大半的饼塞到望树手里,不容他拒绝。
多年后,望树每每想到离钺当初那句“同生共死”,总忍不住热泪盈眶。只不过,这世间并非每一条誓言都会被兑现。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两人之间这番悄声对话,早已被别有用心的人听进耳中。
傍晚天空被晚霞染得如同火焰,绯红云朵在高空中变幻莫测。
破庙的人群进进出出,纷乱嘈杂。
癞头小乞丐瞄了瞄四周,鬼鬼祟祟凑到二人附近。
“这位小爷,有个事儿要劳烦您……”小乞丐眼神闪烁,脸上堆满讨好笑容,咧嘴露出一口黑黄牙。
“走开。”离钺冰冷扔下两个字。
小乞丐早料到会被拒绝,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不紧不慢展开了一角,举到离钺眼前,压低了嗓子说道:“这位爷,咱不识字,麻烦您给看看,这纸上面写的是什么……”
离钺浅浅一瞥,纸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一把钳住小乞丐,拎鸡崽似的提起,携他疾步行至庙后荒林间。
“你从哪里拿到的?” 离钺眼神骤然凌厉。
“轻点儿、轻点……”小乞丐吃痛抽出被紧紧抓住的手,这一下手腕被握得生疼,得好一顿揉。
“您别着急啊,小的要是想卖您,这会儿咱也不会站在这里跟您说话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和急切。
“我说那小子怎么总是少爷长、少爷短地叫着……原来您还真是位少爷啊。像您这般尊贵身份,按理,咱们见着您,都得跪着跟您说话不是?您说说,您怎么能沦落到这么个破地界……”
“这两天咱大老远跑到城里去查……您猜怎地?”
“嘿,这一查可不得了,您这身价可比那天的玉值钱多了。”
癞头小乞丐自言自语说个没完,离钺暂且不动声色,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猥琐的瘦小乞丐,眼神像是盯住了猎物。
心底已经开始默默盘算,他是否要杀掉眼前这个人?该如何动手?又该如何处理?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小乞丐那黝黑而纤细的脖颈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微微滚动,似是在克制着冲动。他知道,现在只需伸出一只手,便能轻易地将其握住,而要捏断它,似乎也用不着多大的力气。
亦或是掩住他的口鼻,直到气绝……
庙外就是树林,随便找个地方一埋,只当山林间多出一处新坟,不会引人怀疑。
万般念头如走马灯在脑中闪过。
最终化作一句质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话说的,您看您这样的身价,是卖给官家划算,还是……”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小乞丐的谄笑顿时凝固在脸上,他白眼一翻,身体如断了线的木偶,猛地一头栽倒在地,了无声息。
身后,望树扶着树干剧烈喘息,勉强支撑着身体站立。他的脚边滚落着一块石头,上面沾满了血迹。
原来自打他俩跨出庙门,望树便察觉到不对劲,倚着庙墙暗自挪步,偷偷跟在二人身后,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小乞丐出言威胁,他果断举起重石,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小乞丐。自己身轻力薄,这一击后,也差点跟着摔倒。
“阿钺,我、我……杀了、人……”望树身体尚未痊愈,刚刚那一下奋力猛击,令他眼冒金星,浑身虚汗直流,几近脱力。最后还是支持不住,瘫倒在地。
离钺此时却冷静异常。
他见小乞丐已经失去意识,蹲下身,二指搭上颈侧,脉搏微弱,但仍在跳动。又伸手探了他的鼻息,还有出的气,人并没有死。
见人还活着,离钺犹豫片刻,最终决定伸出手,缓缓掐住了小乞丐的脖子。随着青筋一根根爬上手背,手中的力度不断加重。眼看小乞丐的脸愈发紫涨,唇色乌青,离钺却毫无收手之意 。
“阿钺不要!”望树急忙扑上去,一把抓住离钺的袖子,眼神中充满恳求:“不要……”
离钺的目光收回到望树身上,眼底逐渐褪去杀意,尚存的一丝理智被拉了回来。
他们藏身之所是否已经暴露,眼下不得而知,当务之急,绝非杀人灭口,应当立刻离开此地。短暂权衡利弊过后,离钺松开手,扔下手中的人,任由那具躯体像破布一样瘫倒在地。
他转身回去收拾细软,出来背起望树,二人速速离开破庙。
不知从何时起,望树的身体变得轻盈如羽,轻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重量。
一时心软,没有杀掉小乞丐,离钺不知道他何时会醒来,醒来后是否会立刻去告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一切。
但他决定暂时不去多想。
走!走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