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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河倾月落 秋末。 ...

  •   秋末。
      城西有市,熙熙攘攘。
      正值少年,处在长身体的年纪,饿起来前胸贴后背。实在熬不住,两人溜到城西市集,寻找果腹的机会。
      偶尔遇上慈善团会赈济灾民,他们在街边支起粥棚,木桶里冒着热气。衣衫褴褛的人们排成长队,接过粗瓷碗时,没人关心他们嘴里念叨的教义和无用的祈祷。
      饥民们只顾着锅里沸腾的稀粥,每双眼睛都直勾勾盯着施粥人手中的木勺,生怕少舀了一滴。至于队中多一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实在不值得分神在意。
      望树将破旧衣领往上紧了紧,埋头扎进布施队伍。流民们相互推搡着向前,借着人群流动,悄悄将自己推到队伍最前。保险起见,离钺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单薄的身影。
      城墙上新贴的征军令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在不远处的茶棚,几个军汉拽着青壮年的衣领往名册上按手印。有人麻木地跟着走,也有人挣扎着被拖行。
      施粥摊前的队伍越来越长,领到手的吃食越来越少。望树像只灵活小狸,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瞅准空子摸到半块硬馍后,立刻猫腰从人缝里溜出来。
      两人在无人的巷子里汇合,他把半块馍塞进离钺手里,自己却推脱说已经吃过了。
      离钺啃着硬馍,两人向着半山破庙的方向走去。
      今日城门口格外拥挤,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个个伸长了脖子向同一个方向张望。
      “这些是王府的人吧……”背后传来周围人的小声嘀咕。
      离钺脚步猛地停住,回身。
      他挤上前踮脚望去,白布下覆盖着五具尸体,一字排开。
      五具身体高矮不一,鲜血从白布间浸出,滴落在地上。最小的那具身躯,白布下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衣角。
      围观者议论纷纷。
      “听说是前些日子谋反的那几家王府?”有人压低声音道。
      “身上盖着白布,也辨不出是哪家的……”
      “王公贵族怎可当街陈尸?好歹曾是皇亲国戚,怎么可能说杀就杀了?”
      “嘘!”驼背老汉左右张望,“那几家早就被秘密处决了,全府上下,一个不留。”
      “你怎知道?莫非亲眼所见?”旁边人追问。
      驼背老汉挺了挺腰杆:“那还有假?老朽可是亲眼看着……”浑浊的鱼眼左右一转,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离钺听闻此言,想到了什么,不禁攥起拳头,正想对那口出狂言之人发难。却不料在转身的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凝固,眼前出现此生最不愿见到的景象……
      “别看!”离钺手疾眼快,伸手遮住望树的眼睛。
      可终究晚了一步,望树也已经看到。
      白布边缘,一截藕荷色衣角、一只血污斑斑的手,望树再熟悉不过。
      是小棉,是爹娘。
      他们是……自己的家人。
      望树眼前一黑,霎时间天旋地转,双腿发软,所有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干。离钺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死死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让他倒下去。泪水从离钺指缝间淌落,砸在地面,洇湿脚下的土地。
      望树牙关咬得咯咯响,努力克制不让身体剧烈颤动。他急促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硬是将哭声憋在喉咙里。
      人群的喧闹近在咫尺。幸而离钺攥紧他的胳膊,带他快速离开,如若不然,撕心裂肺的嚎哭,定会引来人群注目,招来大祸。
      他们钻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刚拐过墙角,望树瞬间瘫坐在地。将头埋进离钺的肩膀,终于可以哭出声来。泪水很快浸透了衣料,离钺的肩头一片冰凉。
      这里幽静无人,任由悲伤释放。
      离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挤压揉捏。心脏连带着神经一同麻痹,延展到四肢跟着麻木僵硬,眼眶干涩发痛。就算这样,他竟挤不出一滴泪来。
      他心里清楚,那些话并非传言,父亲、母亲,离府上上下下皆已命丧黄泉。此仇此恨,不死不休。
      可为何此刻,他感受不到丝毫痛楚?为何不能像望树那样恸哭嘶喊?他本该悲愤欲绝,本该歇斯底里。
      但他哭不出来。
      此刻的他,如同一具空壳。没有悲恸,没有愤怒,甚至体会不到一丝情绪。
      唯一能做的,只有呆呆地、麻木地陪在望树身边。与他比肩而坐,犹隔山海。
      直到多年以后的某个夜晚,他才恍然明白,人在遭受致命一击时,内心会被无尽的悲伤瞬间吞没,深重的忧伤无法言说。冷漠,不过是大脑在绝境中开启的自我庇护,将一切情感冻结,封存于心底最深处。
      悲戚沉寂,无法流露,只剩下一片死寂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望树哭声慢慢低了下去,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
      “少爷,我好些了。”声音里还带着沙哑,“我们……回去吧。”起身时膝盖发软,差点栽倒,离钺的手臂立刻箍住他的腰,扶他站稳。
      离钺放慢了脚步,望树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日头西沉,倦鸟归林,乌鸦立在枯枝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哀怨悲鸣。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望树盯着地上随步伐摇晃的黑影,看着它渐渐与离钺的影子融为一体,视野愈发模糊。
      “扑通!”
      身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离钺猛然转身,发现望树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望树揽入怀中。望树昏迷不醒,脸色通红,额头滚烫,牙关紧闭,说不出一句话来。
      “望树!醒醒!”他拍打着望树的脸颊,“睁开眼看看我!”
      没有回应,毫无生气。
      他一把背起望树,朝着破庙的方向狂奔。
      夜风穿过林间,仿佛一声叹息。
      回到破庙,离钺将望树轻轻放下。望树双颊烧得通红,浑身上下止不住冷颤,蜷缩着身体,口中喊冷。
      “这是怎么了?”有好事者围了过来。
      他脱下外衣,垫在地上,扶着望树躺下。
      “莫不是染了瘟病 ?”有人小声嘀咕,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得去瞧大夫啊。”同住破庙的癞头小乞丐凑到跟前,蹲在地上瞅着不省人事的望树。
      离钺猛地抬头:“那还不快去请……”话音戛然而止。
      一时急躁让他短暂忘却自己现下所处的境遇,他早就不是那个能随意使唤下人的贵族公子,刚刚竟还想着差人去请大夫。
      “咱哪儿有闲钱请什么大夫?”有人嗤笑一声。“咱们穷人家的,得了病不都得靠自己挺过去?”
      “就是就是……”其他人七嘴八舌,随声附和着。
      “怕是熬不过今晚喽……”角落里传来嘟囔声。
      “都走开!别围在这里!”离钺恼怒着驱赶众人。
      众人自觉没趣,便自行散去。
      “孩子别急,喝点水……”和善的老妇人递过半碗清水。
      “钱?哪里有钱?”离钺急的快要落泪,也顾不得上接。
      他自幼不沾铜臭,高门深院里,父母只教他琴棋书画,师父仅授他刀剑拳脚。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那银钱该如何挣得。
      “冷……”昏迷中的望树口中喃喃道。
      秋风灌进破庙,离钺浑然不觉寒意。听到望树喊冷,将贴身衣服脱下,慌乱间,摸到了胸口前的硬物——一块玉佩 。
      这枚玉佩是出生时父母命人为他打造,上面刻着他的名讳。自孩提时贴身而戴,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这些日子颠沛流离,竟将它遗忘在脑后。
      与此同时,脑海中闪过树荫下挑担老伯说过的话,“……典当物品,以物换物”。
      双眸一亮,有了!
      离钺将玉佩攥在手心,转身寻了刚刚那位递水老妪,“请您替我照看片刻,我去去就回。”
      暮色渐沉,当铺檐下的灯笼该挂起来了。“千万要赶上!”他在心里默念着,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
      夜色是他当下最好的掩护。
      他用粗布蒙住半张脸,逆风奔跑。每经过一个街口,就多一分被认出的风险。他情愿以性命作注,只求这夜色能藏住他,直到寻得大夫的那一刻。
      他失去了所有家人,他不能再失去望树。
      若这世间真有鬼神在暗处观局,他愿奉上此生全部好运,替望树取得一线生机。
      ……
      “砰砰砰砰!”拳头砸得门板震天响,惊得屋内人撂下碗筷,仓皇跑出来应门。再晚上一步,门板险些被砸的粉碎。
      “大夫,求您救命!”离钺顾不得满头大汗,挥舞着手中的银票,“我有钱,有好多钱,您赶快跟着我去救人吧!”说罢,抓住老大夫的手不放。
      “慢点……你慢点,这一把老骨头可禁不起这般奔波啊。”可怜老大夫晚膳未尽,被拽着药箱拖进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半山破庙里赶。
      到了破庙,老大夫扫了眼漏风的屋顶,并不在意。枯瘦的手指搭上患者腕间,沉吟半晌,自言自语道:“这孩子饥饱失调,看样子是许久没有进食了……脾肾阳微,精气耗竭,心脉受损,元神涣散 ……嗯。”顿了顿,“亏得老朽来得及时,不妨事。”
      药箱打开,不紧不慢取出一物,“你把这丸子用水化了,喂他服下,再把这红参片放他舌下含着。”
      离钺照做。
      又一指:“随我回去抓药,早晚各一剂,文火慢煎,不出五日自会痊愈。”
      “谢谢大夫……”千恩万谢,跟随大夫踏出庙门。
      “这些钱都给您。”他从怀中掏出全部银票,将浸着汗渍的银票一一展开抚平,塞入老大夫手里,又小心翼翼问道:“您看这些够吗?”
      够!何止够,还余出不少。
      “走吧。”老大夫未动声色,默默收下,向山下方向走去。

      自大夫搭脉问诊,到抓药煎煮,一番折腾下来,等离钺再回到破庙时,残星高悬,已经是后半夜了。
      望树在草铺上蜷缩成小小一团,身旁摆着碗清水,新添的柴火噼啪作响。离钺朝四周拱手感谢,将大夫给的白馍里挑了块大的,拿给老妇人。
      得知望树长期未进食,离钺心中万分懊恼。回想起望树总把食物让给自己,还笑着说吃过了,或推托不饿,都是在骗自己。
      他痛恨自己的愚蠢,竟然轻信这么拙劣的谎言。

      “嘿!你可真行啊!真有你的办法!”癞头小乞丐蹲在旁边,看着离钺扶着望树,把煎好的汤药一点点的灌下。“咱都以为这小哥儿没救了……”
      “你那个玉佩哪儿来的?看着值不少钱。”
      离钺没心情搭理他。一手捧着破碗,一手替望树拂去嘴角流出的汤药。
      回想起自己从前生病时被人呵护备至的光景,学着那样子,开始笨手笨脚地照顾望树。将手中白馍掰成小块,搓成小团,一点点放进望树口中,动作既僵硬又生疏。
      “我刚才都看见了!那玉该不会是捡的吧?”见离钺不答,小乞丐探头探脑接着问:“难不成……是偷的?”
      离钺仍不理会,用袖口笨拙地擦拭着望树额头渗出的汗水。
      “发财别忘了带上哥们儿啊!”小乞丐继续没脸没皮的搭话。
      “睡觉去!”离钺终于不耐烦。
      “行行行,您忙、您忙。”小乞丐翻身睡去。
      望树长长的睫毛一点点抖动,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像是在做噩梦。
      服了药,依旧高烧不退,口中不住喊冷。
      夜深地凉,离钺轻手轻脚地将望树缓缓扶起,将这幅虚弱身躯揽入怀中。让他的头依偎在自己胸前,双手温柔地环抱着他。
      离钺体温本就高于常人,过不了多久,如同身处火炉,大汗淋漓。望树眉头展开,表情渐渐舒缓下来,呼吸趋于平稳。
      一整天的奔波,让他精疲力竭。他坚持着,不肯放开抱住望树的手 。
      这双手,曾无数次被望树紧紧握住,将他拽离深渊。
      就这样维持着,二人相依度过一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河倾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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