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困兽 “动一动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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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一动啊！”
“求你了！”
现在，离钺动不了，他的右手被牢牢钉死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望树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被人一点点拖入黑暗，挣扎的声音也消失在耳边。
“不……要……”声音嘶哑无力，转瞬被雨声吞没。
雨水拍打在脸上，冰冷如刀。他的意识越发清醒，却依旧无力。
他明知道，每多耽误一秒，奥莲的处境便会多一分危险。
可是，他动不了。
危难当头，浑身上下却动弹不得，任他咬牙切齿、拼尽全力，也没有一处骨头肯听从调遣。
“动一动！”离钺失声哀求，“求求你了……快动起来……”
腿，依旧沉重如千钧，毫无回应。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心跳开始狂乱，不受控制。
“扑通、扑通！”
一下一下，如鼓声在耳边逼近、敲打，一声重过一声，振聋发聩。
“难道……就要到这里了吗？就是今天了吗？”
孤立无援，百般绝望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止键。
“咔哒！”他仿佛听见了世界停顿的声音。
血，停止流动，不再蔓延。
雨，凝在空中，不再落下。
万籁无声，时间静止，空间塌陷。
大地裂开，他的身体失重，直坠向悬崖深处……
绝望，铺天盖地袭来，压得灵魂支离破碎，发不出半点哀求。
这回……怕是再也守不住了。
“呵。胆小鬼。”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脑海中。
“是谁？！”
“我是你。”
“……什么？”
“喂！你到底在怕什么？为什么一直闭着眼？难道你连伤口都不敢看上一眼吗？”
听到这话，他转过头，鼓起勇气直面自己被利刃穿透的手掌。
贯穿手掌的是一把□□，并非想象中的匕首。没有想象中的血流如注，鲜血混杂了雨水，大面积晕染在地上，看上去吓人罢了。
“你现在好好感受一下，手掌被刺穿真的很痛吗？你以为的痛，它是真实存在的吗？”
“不痛……”竟然没有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剧烈疼痛。
“你好好想想，从小到大，真正提体会过什么是‘痛’吗？”
“没……”
“既然不痛，为什么身体动不了？是因为害怕了？”
“不是……”
“那是什么？”
“……”
“哦，我知道了……你这是想要放弃了？”
“什么？”
“哈哈哈哈，你果然是个胆小鬼！”那声音停顿一下，“你自以为是站在顶端的猎人，为此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能轻而易举操控弱者的命运……”
“可你有没有想过，在其他人眼里，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而已。你不过同样也是一只苟延残喘的萤火虫罢了。愚蠢的你将自己的踪迹暴露在黑暗中却浑然不知。不知不觉间，一头撞上了别人编织的蛛网上，沦为他人的盘中餐？你和它，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我……没……”
“哦？还狡辩？怕不是被我说中了？你仔细看看，现在不是已经撞进去了？你挣不掉的，乖乖等着被吃吧。”
“还没有……”
“没有？可笑！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我只是……真的撑不住了……”他闭上眼，“我还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继续挣扎了，他真的累了。
“喂！别装死！难道你就只有这么点儿本事吗？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逃。”
“呵。你一直都在逃！”
“你在逃避家族覆灭的真相！”
“你在逃避对仇恨一无所知！”
“你在逃避被人逼上绝路，还妄想求饶苟活！”
那声音如利刃，一刀一刀割开他自以为坚硬的外壳。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记忆的碎片——父亲、母亲、离府、乞丐、大夫……和前来索命的赌鬼！
家族覆灭时在逃，乞丐威胁时在逃，大夫出卖时在逃……
他一直在逃！
原来从头到尾，他从未真正面对过。
他不敢去面对，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
他要的不多，只要这天地间还有一处能容身，只要还能和身边的至亲活下去，对他来说就足够。
为什么！连这点奢望也不肯给他？
为什么！命运始终不肯放过他？
他不过是想活着！！
难道说，在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奥莲时，那双通红的、不屈的眼中，透着死不认输的倔强。
“刚才为什么不求饶？”
那时她没有回答。
无论是面对逼到死巷的恶汉，还是突然发疯的野犬，亦或是高位者居高临下对她的审视……
她从未跪下，从未求过一次饶。
朝夕相处的每一刻，她都在用行动践行着她的回答。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以为，跪下来，求饶了，他们就会放过你？！！
错！错得离谱！错得可笑！大错特错！！
离钺喉头一紧，眼前那道瘦小的身影再次浮现。
——“离钺哥哥，我们……都会死吗？”
——“不会的。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你和望树……都不会死！”
雨，停了？
“望树……”他缓缓转头，望向不远处趴在地上的望树。汩汩鲜血，浸染他半边脸。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紧紧闭着，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喂。”轻蔑的笑声再度响起，“你还在等什么？在等着他们在你面前死掉吗？”
离钺闭上眼，呼吸收紧。
“你闭嘴！”他的声音不再颤抖。“我不是说过……”
“有我在！他们都不会死！”
那句誓言，是他亲口许下的承诺，不曾忘记！
再次睁开眼，一股热血猛然从胸口涌上头颅，冲破所有的压抑与迟疑。
一切都还没结束！
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右手还被钉在地上，血早已淌成一滩。他猛吸一口气，左手缓缓攀上三棱刺，再咬牙握紧左拳。
没有一丝犹豫。用尽全身力气一拽，尖刺从掌骨中拔出。
一声钝响，锋刃脱肉，鲜血如注。
他感受不到疼，唯独听见心脏猛烈跳动，灵魂像被剥掉了残破的外壳，重塑出血肉。
像是……体内那个迟迟不肯醒来的自己，终于睁开了眼。
一腿跪在地上，支撑全身力量起身。
然后是另一条腿……
摇摇晃晃，起身站立。
踉跄，没有迟疑。
他握紧手中的三棱刺，扑向黑暗，扑向奥莲被拖走的方向。
……
千钧一发之际，黑暗中忽然冲来一道身影！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离钺全力扑向压在奥莲身上的那人。他整个人撞上去，蓄力一击，像精准扑杀猎物的野兽，一下将那人掀翻在地！
猝不及防的冲撞让男人重心彻底失衡，他刚张口要叫，下一秒，被离钺一把掐住了喉咙，说不出完整一句话来。
手中三棱刺高举，寒光闪过刃尖。
利刃扎进肉里，发出闷响。再拔出时，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喷溅到离钺的手上、脸上，染红他的眼、他的身躯。
一只手狠狠压住男人胡乱挣扎的身体，持刃的那只手一次又一次地刺下去。每一下，深可见骨，几乎要将人的胸骨生生凿碎。
手中刃不再是凶器，而是化作一把宣泄怒火的重锤。
手底停不下来，像是疯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男人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哽咽的惨叫，指甲死命刮着离钺胳膊，划出道道血痕，试图挣脱。
他到死都不明白，这瘦弱的少年体内，究竟如何生出如此巨大的力量，能够将他牢牢控制，直到抵抗的力气被一点点剥夺殆尽。
少年眼神空洞，没有犹豫，手中没有停顿。
他眼里再没有具体的人，死死压在身下的赌鬼，在这一刻，成了他世界的全部仇恨。
血飞溅起来，在黑夜中开出一朵又一朵刺眼的血花。温热的液体喷洒在脸上，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混着雨水流入泥地。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眼底死寂如水，整个人陷入无声癫狂。
此时的离钺，身上的人性不复存在。
他是狼，本是猛兽，却被囚禁太久，压抑太久。
直到今天，终于重新舐到了热血的味道，终于不需再退、不需再忍，不需再自欺欺人！
直到那人彻底不动了。
心口被凿得残破不堪，淌出的血蜿蜒流了一地，浸染了地面。
离钺的手死死攥着三棱刺，还在用力，停不下来。
他第一次触到人血的温度，好暖，如同母亲在春日里的怀抱一般。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手杀了人。
——
“离钺哥哥！住手！不要！！”
奥莲的喊声在黑暗中炸开，撕裂了他耳边的嗡鸣声。
离钺手中利刃终于停住，悬在半空，滴着血的刀尖轻轻颤抖。
他喘着气，抬起头，看见了她。
奥莲满脸泪水，向他冲过来，跌跌撞撞扑到他面前。她的眼睛哭红了，嘴唇还在发抖，小小的身子站不稳，却努力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离钺哥哥……你看看我，是我！”她哽咽着，眼泪一滴滴砸落在地上，“不要！不要再杀了……”
他怔怔望着她的脸。
奥莲的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身上满是血迹。
离钺慢慢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手指僵硬地抚上她的脸颊。
“你……”声音低哑，沉吟半晌。
“有没有……受伤……”
奥莲拼命摇头，一把抹去泪水：“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不要再继续了……”
那一刻，离钺终于低下头，看清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阿树……”
他愣愣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窑洞口。
雨，不知何时真的停了。
乌云缓缓散去，皎洁月光从云后落下，洒在他浸血的身躯上，冰冷残败。
“命运……你怎么折磨我都可以，求求你，放过阿树……”
一步一步，走的不快。
他步履蹒跚，朝望树的方向迈去。
奥莲在身后追上他，哭声还在响，可惜已经听不太清了。
只走了几步，忽然身形一晃，重重摔在地上。
意识彻底黑下去前，最后听到的，是奥莲撕心裂肺喊着他名字，那尖锐声音划破凌空——“离钺！！！”
“呵。不许……直呼……本少爷……名……讳……”
血水在他身下浸开，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
昨夜，溪边。
“阿钺，你的愿望是什么？”
轻动的唇，被风声卷走的低语，回响在天尽头——
“我想和你们一起……”
“看春时花开，听盛夏夜雨，捡深秋落叶，聚冬日围炉……”
“我想和你一起看尽四季。”
“我……希望我们能够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跪着，也要活下去。
……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困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