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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野狗 枯鱼之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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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鱼之肆
谁也不知道,有两个黑影,在鹿饮溪外徘徊了许久。
他们来来回回绕了三圈,像进入了“鬼打墙”。脚下的路被一团无形黑雾阻挡,明明近在眼前,却越走越偏,想要踏入鹿饮溪,始终不得要领。
直到小雨渐起。
不知从何时开始,黑雾渐淡了。像是一张幕帘被人慢慢掀起,露出一条狭小窄路,延伸到溪流深处。
那二人对视一眼,沉默地朝鹿饮溪深处潜入。
……
今夜微风起,卷走几分暑意,吹皱溪水,吹拂草叶。若不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这样的夜晚,实在太适合睡在溪边。
奥莲趴在枕头旁,认真盯着望树手里的动作。
她亲眼看着那把半新的短刀,和她心爱的小木刀一同被放进枕头下。还有那块包着乳牙的小布袋,也被一并收好。
她伸出小手,轻轻把枕头拍平,又伸手探到枕下,摸着心爱之物,总算肯心满意足躺了下去,像只牢牢守住宝藏的小神兽。
离钺在一旁看到这一幕,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背对着他们躺下。
或许是今晚说了太多话,又或是心情难得安定平稳,躺下没多久他便闭上双眼,困意汹涌袭来,轻松感顷刻间淹没意志。
雨点落在遮掩雨水的木板上,滴答作响。
望树把旧毯盖在奥莲身上,确认她睡着后,才轻手轻脚躺下。
奥莲呼吸均匀,睫毛微颤,嘴角还留着些许笑意。
离钺早在一旁沉沉睡去。
雨声淅沥,蝉鸣蛙叫渐息,天地归于寂静,唯余雨声。
真是个适合做梦的夜晚。
也正因如此,当离钺察觉到脚步声逼近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虚掩的门板,毫无征兆被人一脚踹开。
挡雨的破旧木板轰然倒地,发出一声闷响,碎裂开来,惊醒熟睡中的三人。
离钺尚未完全起身,被人一把扣住后颈,整个人被狠狠拖出洞外。身旁的奥莲和望树也一并被拽了出来,摔在外头泥泞湿冷的空地上。
望树还没来得及睁眼,头部重重挨了一棍,闷声倒地,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离钺咬牙撑起身子,视线透过细密雨幕,模糊中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那两个黑影,一个挟持了奥莲往后退,另一个正冷冷地站在他面前,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利刃。
他认得那张脸。
是黑市里那个混迹赌场的赌鬼,曾打过几次照面。这人一如既往面目粗鄙,眼神贪婪。自打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就被他深深刻入脑海。
此刻,雨水顺着那油腻的头发淌下,滴在裂开的嘴角上,狰狞恐怖。
没来得及思索太多,下一刻,对方手中利刃已直劈面门。
离钺脑中一片空白,只剩本能驱使身体闪避。日复一日的苦训此时如电流般贯通全身,意念未动,筋骨先行。人未清醒,但身体开始强行调动每一寸力量应对袭击。
自己赤手空拳,对方手持利刃,他占不得上风。
他们所拥有的唯二防身利器,断刀在门后,短刃藏在奥莲枕头底下。
没办法,他咬牙迎上,勉强接下几招,却因毫无准备,很快被重拳砸倒,后脑撞在地面,整个人瞬间被摁进泥地。
耳边响起一声声钝响,拳头如锤,接连砸落,想要将他的骨头一寸寸碾碎。
先是漆黑笼罩,再睁眼时,眼前失去清晰视野,模糊一片。
一阵耳鸣过后,意识像溺水,混沌、迟滞、下坠。
隐约间,他听见远处传来奥莲的喊声,断断续续,声音像被水浸泡般的、撕裂的哭腔。
头晕目眩之际,他听见那人冷笑着开口:“这小子倒还有点能耐,竟能撑过几招。”
接着寒光一闪,锋利的刃口在离钺眼前晃了几下,带着十足嘲弄。
“黑市上找你们找了好几天,没想到你们几个竟躲在这么个鬼地方。”他咧嘴笑,雨水顺着下巴滴落,“这破地方跟鬼打墙似的,害我们兄弟在林子里转了半宿。”
赌鬼凑近到离钺切近,突然睁大眼睛。
“哎,我说怎么这么眼熟!想起来了!上回在街上撞了我一把的,准是你这个小兔崽子!”
“哈哈哈!真是冤家路窄啊!活该你今天落到本大爷手里。”
他蹲下身,尖刃贴着离钺的脸颊划过,“这片地儿闹瘟疫,十里八乡的人都死绝了,就你们几个还活着,命倒是比蝼蚁还硬。”
赌鬼嘴角一勾,语调一沉:“只可惜,命硬也没用。”
话音刚落,利刃骤然下落,狠狠钉入离钺右手手背。
“啊!”离钺痛叫,整只手被死死钉在地上,鲜血顺着掌心淌进泥里,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血水和泥泞搅在一起,腥气在四周弥散开来。
回想前些时日,为了多备些物资,他们行事愈发大胆。
三人配合默契,接连出手。却不知,这种无序而张扬的行径,早已落入旁人眼中。不满与仇怨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生,祸端也随之逼近。
有人不惜花费高价,出钱买下“他们的教训”。没多久,贴在黑榜上的悬赏,便被这输光了钱的赌鬼摘下。
血腥味在雨中扩散。
“放开我!”奥莲的喊叫从后方传来。
反抗时,腿脚一通乱踹,在泥水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拖痕。
离钺,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被人一步步拖入黑暗。
“住……手……”离钺低声哀求,喉咙像被扼住,几不可闻。
很快埋没在雨幕之中。
……
奥莲被重重一推,瘦小的身躯摔倒在窑洞冰冷的地上。
艾草焚过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扑进鼻腔,熟悉的安全感回到意识里,暂时压住了初时的慌乱。
“不要怕,这里可是我们的家啊……”
可耳边,是陌生男人的脚步声,混着雨水与泥浆的黏重质感,一点点逼近。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仿佛置身水中,声音浸泡在水中,闷闷的。
耳边嗡嗡作响,她紧闭双眼,竭力摒住呼吸,血液鼓动的声音像擂鼓在耳畔炸响。
涌入脑内的恐怖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听不清那两人的声音,最终全部消失。只留下自己心脏砰砰乱跳的声音。
屏蔽了外界的杂乱声响,冷静随之回笼,她理清思路,快速判断当下的局面。
“不要怕,这比鞭子抽在身上轻多了。”她安慰着自己,眯着眼在黑暗中辨清位置。
逆光吞没了那两人的脸,让她得以逃过近在眼前的恐惧。可扑面而来的气息却骗不了人,那股腥热、压迫,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几乎快喷到脸上,逼得她几欲作呕,令人胆怯。
一个站在门边,堵住退路,另一个正一步步逼近。
她没有哭喊,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理智,默默辨清敌人位置,身体一点点往后退。
直到退到自己的枕头边。
那儿,藏着她想要的东西。
那柄短刃,那是望树睡前放进去的,和她心爱的小木刀并排藏着,还有那块包着乳牙的小布袋。
手,摸进枕头下面寻找着。
绕过布袋,摸到短刀,握住刀柄,暗自用力,刀身悄然出鞘,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做得好。”脑子里,有个声音轻声鼓励。“接下来,不要怕……”
她将刀紧紧握在手里,紧张得不断调整刃口位置。压低身体,蜷伏在地上,像一只伏在草丛中的小兽,气息放得低缓,耐心等待靠近的猎物。
那蓄势待发的模样,与前夜野狗发动攻击前的姿态别无二致。
逆光处,两道人影逼近。
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离钺的叮嘱:“挑高一点,再狠一点……才能送它归西。”
前面那人先蹲了下来,手正要伸向她。
就是现在!!
她猛地抬手,倾尽所有力气,将短刀直刺向他的喉咙。
刀尖直直刺入皮肉,穿透血管,干脆利落。
那人根本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顿时鲜血涌出,捂着伤口倒地。
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咚一声,吐出一口带着泡的血,再没别的声响。
空气在一瞬间凝结。
“对嘛,你要是肯给我一把真刀,我肯定送他归西……”
安静地看着那人倒下时,没有惊慌不安,心里腾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快感。
陌生,又震撼。
黑暗掩盖了一切,同样掩盖了表情,没人看得清,她的脸上,在笑。
奥莲松手后退,避开倒在面前的尸体。
她压低呼吸,小小的心脏激动得快要跳出来,兴奋,大过害怕。
她成功了。
第一次,不用逃,不用躲,不用小心翼翼地等别人来救。
干脆果决,一击毙命!
“离钺、望树,你们教给我的,我都学会了!”
她学会了,也做到了。
可她忘了一件事——如何拔刀。
她太小,力气太轻。
她低头去拔,试了两次,没入皮肉的刀纹丝不动。
“怎么办!拔不动!”刚刚拼尽全力的那一下,刀刺得太深,根本拔不出来。
这点耽搁,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致命。
门口处那人先是被眼前景象惊呆,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冲上前,一把狠狠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生生提起来。
奥莲吃痛,发出凄厉的喊叫。
手中仅剩下一把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小木刀,这又有什么用?
她拼命乱抓乱打,没有真刀,那就用手、指甲、牙……逃出去!
可对方手快,一把擒住她的胳膊,死死拉住,将她拖回到身边。
力量悬殊,她挣脱不开。
喉咙被扼住,脑后陷进泥地,耳边嗡嗡作响,远处似有雨声,也似有人在喊她。
她不想死,拼命挣扎,踢、乱咬,所有挣扎全都变成求生本能。
命悬一线,什么都顾不上了。
空气稀薄,意识被一点点抽离躯体,紧攥着小木刀的手,快要散开了。
正在这时,一句话在耳边悄然响起:“别小看它,只要用对地方,小木刀也能要命。”
这声音……是离钺?
那一刻,一把火点燃大脑,电光火石间闪过几个字:“用对地方。”
趁意识彻底失去前……
一个激灵,猛一抬手,短短的木刀尖端朝着近在咫尺的脸刺去,直直扎进那人的左眼。
“啊——”
男人发出撕裂般的惨叫,一股腥热喷溅到脸上,扼住脖子的力道骤然松了。那人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嘴里不断呻吟着。
“咳、咳咳……”空气涌入鼻腔,她重新夺回呼吸,也为自己争出了一线生机。
“臭崽子!别被我抓到,你今天跑不了!”恐怖的声音不断在耳旁咆哮。
顾不上惊慌恐惧,顾不上疼痛,她没回头,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疯了一样朝尸体扑去。
那具横倒在地上的躯体,脖颈处还插着她刺进去的刀。她扑上前,跪在血水与泥泞中,双手攥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去拔。
鲜血沾满刀柄,手心打滑,她几度无法握稳。
她咬紧牙关,胳膊发颤,后背湿透,身体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却死死不肯松开手。
“动一动啊……”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几近哭腔。
“求求你……”
“动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