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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水沂丈 雾暗云深 ...

  •   雾暗云深
      深夜静谧,金乌当空,虫鸣稀疏。
      奥莲终于如愿摸到了那把刀。
      两只小手捧着刀身,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借着火光左看右看,脸上掩不住的欢喜。那副模样,像是得了件绝世珍宝,一遍遍反复打量,大气不敢出一口。
      望树坐在她身边不动声色,眼睛盯着她那双摆弄利刃的小手,寸步不移,难掩紧张。奥莲的手太小,这把刀对于小女孩来说稍显笨重,担心她不慎割伤自己。
      “怎么样,没骗你吧?还生不生气啦?”他轻声问。
      “不气了。”奥莲太喜欢这把小刀了,乐得合不拢嘴。
      等她看够了,望树将刀收回,熟练地包好:“好啦,今儿晚上就放你枕头底下,让它陪你睡,行吧?”
      奥莲眼睛一下亮了,“说话要算话!”
      “当然,和你的小木刀放一块,它们两个可以做朋友。一起陪着你睡觉。”
      奥莲的枕头是个百宝箱,睡前总喜欢把心头宝贝藏在枕下,才能安心入睡。
      夜色渐深,离睡觉还有些时间,三人搬了些干柴,在溪边燃起篝火。火光映红面庞,照亮溪水,星星点点,波光粼粼。
      晒干的菖蒲、艾草被投进火堆中,焚香缭绕,清苦辛香 。
      奥莲手里捧着个苹果,啃得正欢。吃着吃着,突然一顿,动作停了下来。她眼睛一瞪,腮帮鼓鼓的,神情古怪。
      “怎么了?吃到坏果了?”望树见状,忙凑过去。
      她摇摇头,低头一口将嘴里的东西全吐在掌心。
      “别动。”望树立刻拉过她的小手,轻轻翻看那团吐出的果渣,翻了几下,在里面找出一颗小小的牙齿。
      “掉牙了?”他有些讶异,捧着牙齿细看一会儿,又抬眼瞧她的嘴。
      离钺这边早已伸手将奥莲的脸掰过来,借着火光低头看了又看,点点头,“是门牙。”
      “流血了吗?嘴里难不难受?”
      “奥莲今年几岁了?六岁?”
      “过完夏天就该七岁了。”
      “七岁才开始换牙是不是有点晚?掉牙会影响吃饭吗?”
      “不会,难道忘了你以前也掉过牙?”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
      奥莲不以为意,咧嘴冲他们嘿嘿一笑,黑洞洞的门牙露出来,把两人都逗乐了。
      她跟着咯咯笑起来。
      奥莲在悄无声息中又长大了一点。
      望树取来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把那颗乳牙包裹起来。
      三人并肩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头顶是沉静无垠的夜空。
      星海浩瀚,繁星如洗,最亮的那一颗高悬天空,又仿佛近在咫尺。光芒静静洒落,铺在脸上,勾出浅浅柔光。夜风从林间穿过,吹动草叶轻响,卷起淡淡草香,驱散了盛夏残留的暑意。
      离钺枕着手臂,望着星空出神,脑中一片空白。似乎只有在漫无目的仰望漫天星辰的间隙,才能将自己从沉重现实里短暂抽离。
      望树躺在他一旁。奥莲小小的身子蜷着,半个身子靠在望树怀里。望树一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另一手随意折了根草叶,叼在嘴角,慢慢咀嚼,品尝着草根带着些苦涩的清甘。
      他们没说话,目光随着星轨游走,心中充满对天地的敬畏和无限的遐想。周围只剩下溪水潺潺、火光噼啪,以及不远处野草中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夜晚安静极了,正好让人安安稳稳地享受这份难得的惬意。
      “诶,奥莲。”望树忽然开口,“你知道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吗?”
      奥莲盯着那颗星星,毫不犹豫道:“是妈妈。”
      “嗯?”这个回答超出意料,离钺和望树几乎同时转头。
      不应该是北极星吗 ?
      “福叔说过的。”她严肃认真,小小的手指向天空,“妈妈去了天上,变成最美丽的仙子,每天晚上都会化作最亮的星星,回来看看奥莲乖不乖。”
      听到这番童言童语,离钺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都多大了,还信这个?”
      望树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提醒他别太过。
      “奥莲见过妈妈吗?”他问。
      奥莲摇头,“没有。”
      从小没有见过妈妈,平日里也没听她提及父亲,提到最多的“福叔”,听起来倒像是管家一类的人物……所以,她的母亲有可能是不受宠的侧室?
      该不会,自出生后,她也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吧。
      望树脑中浮想联翩,嘴上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没关系的,福叔跟我说过很多关于妈妈的事。”奥莲笑了一下,像是怕他们担心,接着说道:“虽然没见过面,可是奥莲的名字是妈妈取的。妈妈说过,夏天出生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名字就叫做‘叶 ’;如果是女孩,就叫做‘莲’。”
      “原来如此。”望树惊叹,“真是个好名字啊。”
      “莲,在污泥里扎根,头顶烈日生长,在暴雨中挺起叶片,待到风停雨歇,才开出清涟不染的花朵。”
      莲,本不娇弱。
      “看来你的妈妈希望你能够像莲花一样,长大后亭亭玉立,美丽而坚韧。”
      名字,是孩子初到世界时,被赐予的第一份祝福。
      奥莲继续说:“妈妈不在,但她给了我生命和名字,还在天上看着我,所以我知道她一定爱我,也一直在保护我。”
      离钺轻哼一声:“你这么小,知道什么是‘爱’?”
      “我当然知道!爱就是把最喜欢的月亮酥,分给喜欢的人吃。”
      “你妈妈可没给你买过月亮酥。你怎么知道她爱你?”离钺话中半带嘲弄。
      “福叔会给我买。”奥莲笃定地回道,“阿树哥哥也会!”
      望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手臂微微收紧,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那照你的意思,你的月亮酥也分给我了,你也喜欢我?”离钺继续漫不经心调侃。
      “嗯。”
      “那你更喜欢我,还是望树?”离钺暗自嗤笑,忍不住继续抬杠。
      “先喜欢阿树哥哥,然后才是阿钺哥哥。”说着,小脑袋往望树手臂上蹭了蹭。“最喜欢的是阿树哥哥。”
      “要是以后我给你买很多很多月亮酥呢?你会不会更喜欢我一点?”
      奥莲沉吟片刻:“那……我得考虑一下……”
      “得了得了,我才不稀罕。你还是去粘着你的阿树哥哥吧。”离钺一脸嫌弃。
      嘴上虽然嫌弃,但是今晚他看上去心情不错,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这些,望树都看在眼里。
      “阿钺,你别逗她了。”望树笑着斥责了离钺,又问,“奥莲,等到夏天结束,年龄又长了一岁。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生日愿望?那是什么?”
      “就是想要实现的心愿……”还没等他细细解释清楚,离钺立刻抢答:“她肯定想要吃不完的月亮酥。”
      “才没有,我又不是小馋猫!阿钺哥哥真讨厌!”
      奥莲一翻身坐起来,作势就要扑过去,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望树拦在中间,小小的人儿,半个身子跌入望树怀中。
      望树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干脆搂着她往自己怀里一带,两手在她腰下轻轻挠了两下。
      “哎呀哈哈哈别挠了!”奥莲笑得直蹬腿,心有不甘,小手开始回击,反过来去挠望树。
      离钺在旁边看着,勾起嘴角,随即加入战局。
      三个人笑闹成一团,夜空之下,草地之上,尽是孩子间才有的天真欢乐。
      待到玩累了,几人气喘吁吁,仰面躺回草地。过了好一阵,终于平息下来。
      “望树,你的心愿是什么?”离钺忽然问。
      “愿望啊……”
      风儿卷起碎叶,把思绪一并卷上夜空。
      “一愿山河无恙,二愿烟火繁盛,三愿平安康泰。”他喃喃自语道。“阿钺呢?”
      离钺没有立刻回答。
      草丛间,窸窸窣窣,却不闻风声。
      他望着星空,良久,唇角微张微合,似在嚼字。
      一阵疾风袭来,只闻轻风过齿,寂然无声 。
      ……
      另一边。
      赤狐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挪回自己的老树洞,钻入用枯枝和苔藓铺垫的温暖小窝。
      洞口外藤叶低垂,浓荫掩映,在外看上去毫不起眼,却是整片鹿饮溪结界的核心所在。平日里,它藏身于此,以自身灵力维系一方安宁。
      好不容易设下的结界,在两年间一直安稳守护着鹿饮溪。正是有它的暗中保护,才能为孩子们提供一处安全的庇护所。结界内的威胁早被它清除干净,结界外的凶猛野兽一旦靠近,便会那道黑雾屏退,充其量只敢在边缘转悠,谁也无法真正越界。
      可今夜,那畜生像是疯了似的,横冲直撞破了结界,硬生生闯了进来。
      按理说,这种没有开化的动物,在它的灵力威慑下,早就该夺路而逃。可那狗不像正常的野兽,感知不到灵力不说,看样子更像失了心性,脑子里只剩下嗜血杀戮。
      “该死的疯狗,到底是怎么进到结界里的?”它左思右想,找不到答案,越想越气。
      “嘶——”腿上的伤口传来阵阵痛楚,疼得它龇牙咧嘴、冷汗直流。伤口撕裂得极深,几乎见骨。
      迫不得已,将残存灵力集中聚拢到腿上,勉强止住鲜血。想要进一步将伤口加速愈合,却迟迟不能。
      平日里,它将大半灵力消耗在编织结界上面,光是日常维系,足以令它精疲力竭、疲惫不堪。
      孩子们不会知道,能够在鹿饮溪无忧无虑生活,是有人在背后替他们负重前行。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有今日,当年要是多修行几年再下山就好了。”它暗自和自己较劲。权衡利弊后,只能将部分灵力从结界上撤回,优先修复自身损伤。否则,硬撑着去维系那千疮百孔的结界,不过是徒有其表,护不住任何人。
      “坚持坚持,就一个晚上,应该不会出事吧。”绯暮青一边想着,一边把尾巴盘在身侧,将身子蜷成一团,眼皮沉重得要命。
      “会不会是溪水的问题,是不是上游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算了,明儿起来再想吧……”
      “唉,今年的老鼠也太多了,简直多的离谱。”
      “蝗虫也多……”
      “还有……那个……”
      绯暮青挂念着操不完的心,终究抵不过疲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洞外,小雨忽至,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三日后的黎明,山岚未散。露水从树叶滑落,滴在青灰岩石上,溅起几粒小小水花。
      赤狐在洞中悠悠转醒,伤口已愈合结痂。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它站起身,抖动身体,伸爪、拱背、甩尾,骨骼发出轻响,浑身舒坦。
      身体重新恢复轻松后,它赶忙掐诀念咒,重新建起结界。
      随后迈着轻快步子踏出洞口,晨风带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依照习惯先去溪边巡视一圈。踩着脚下湿润苔藓,穿过薄雾缭绕的林子,来到那处熟悉的旧窑洞外。
      “也不知道那孩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没有本大爷往他们的鱼篓里放鱼,不知道她有没有被饿着……”
      “不过才睡了一天,应该问题不大吧……至少,那个小个子男孩看上去挺靠谱的,应该不会有事。对,不会有事。”
      “唉,这几个孩子还是让人放心不下,这里没我可真不行……”绯暮青一边在心里絮叨,一边加快脚步。
      穿过树林,到达溪边,眼前景象让它猛地刹住脚步——窑洞塌落,残壁断垣尽作焦土,面目全非。风一吹,尘烟四起,空气中残留着呛鼻的焦糊气味。
      人,不知去向。
      此情此景,犹如晴天霹雳,将赤狐劈得原地僵住,半晌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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