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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狗尾巴 握炭流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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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炭流汤
天光渐晚,街边摊火渐次熄落,人群渐渐散去。
离钺站在岔口犹豫片刻,脚底不自觉朝着当铺走去。
“等等我!”奥莲连忙追上,眼睛滴溜一转,“你又要去看那把刀啦?”
离钺没应,门帘一掀,径直跨进门槛。
奥莲撇撇嘴,心里一边想着:“天天看有什么用?看了又带不走。换做是我,偷也要给它偷出来,真是个笨哥哥。”一边偷偷朝着离钺背影吐了吐舌头。
门内,独眼掌柜依旧独坐柜台,手里翻着账簿。看见他们进门,淡淡瞥上一眼,面上不见波澜。
刀还在。
独眼没说话,只在离钺走近时抬了下眼,随手合上账簿。
手指一伸,依旧比出“十”的手势。
离钺面无表情,伸手坚持比划出“五”,再多,也没有了。
独眼沉默着,没动。
空气顿时冷下来,一瞬间安静得像潭死水。
离钺咬了咬牙,又比了个“七”。
独眼眼皮一耷,继续翻开他的账簿。
“别装聋,你那刀……”
“别吵别吵!”奥莲突然凑上前来,踮起脚,两只手扒着柜台,眨着眼睛看向掌柜,小声说道:“爷……阿伯,这把刀它好可怜,一直待在这里没人要哦。”
“……”
奥莲见掌柜不搭理她,毫不气馁,继续甜滋滋开口道:“阿伯,你这刀放了这么久都没人买,再不卖可要生锈了。”
“多可惜呀,这么好一把刀要是生锈了,以后就……再也卖不出去咯。”
“你个小丫头,你怎么知道这刀以后会卖不出去?”掌柜继续翻着手里的账簿,轻飘飘扔下一句话。
“阿伯,你看你的刀都已经落灰了,说明除了我这个笨哥哥,根本就没人懂得识货嘛。”几分歪理,一本正经从她口中说出,“整个市集,只有我这个笨哥哥才愿意买下它。”
“我哥哥还跟我打赌,说这刀肯定不会便宜卖,我不信,我知道阿伯是个大好人。阿伯,你可不可以让让我嘛……”
小嘴巴巴的,又摆出一副可怜模样,一通撒娇卖萌下来,让人无从招架。
“那你说说看,打算出多少?” 掌柜翻账的动作微微一顿。
奥莲一听有戏,连忙将小手摊开,亮出手里三枚铜板,将铜板一枚枚整齐摆放在柜台上。
“……”两个大人双双无语。
奥莲正要张嘴,身后望树的声音温柔响起:“对不起,我妹妹太聒噪了。”
奥莲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过头,一双大眼睛继续盯住掌柜:“阿伯,你要是真的不卖,那你得亲口告诉我呀,你要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这丫头歪理一套套的,这不是打算强买强卖吗……
掌柜放下账册,终于抬头,神色冷淡。他不紧不慢甩下一句:“小丫头不识数么,十个铜板才能换得。”
望树走上前,满怀歉意道:“抱歉阿伯,十个我们确实拿不出……但您也知道,我们是真心想买,若能便宜些,必会牢记您这份恩情。”
“哎呀阿伯,就算我便宜点嘛。”奥莲依然没放弃,继续软磨硬泡。她摆出甜甜的笑脸,想用自己的真诚打动这个顽固的独眼阿伯。
“要不然,我再给您加点。”说罢,她从自己的布袋中掏出几颗山黄皮、几块晶莹剔透的漂亮石头,端端正正摆放在三枚铜板旁边。“这可都是我最珍贵的宝贝!这次就忍痛割爱了。”
这下,三个男人都沉默了。
独眼终于撂下账本,认真端详起眼前这个笑盈盈的小丫头。他残存的一只眼中,没有讥讽嘲笑,也没有怒意,唯有饱经风霜后的冷漠,一寸寸审视着她。
奥莲没有害怕他仅剩一只的浑浊眼睛,迎着他,不畏惧、不退缩。
端详半晌,低头看了眼自己柜台上码得乱七八糟的一堆,又瞥了一眼那柄斑驳短刀。
最后,他终于伸手,慢条斯理地将刀从柜中取出,放在了离钺面前。
“……不退。”只留下两个字。
离钺怔了片刻,迅速将刀揣入怀中,低声道:“不会。”
掌柜转过身去,重新翻起账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出了门。
奥莲到了外头高兴得直蹦,边跳边说:“我刚刚是不是很厉害?阿伯果然是个大好人!”
“我们奥莲真厉害!你可太棒了!”望树兴奋地将奥莲抱起来,转了几个圈圈,俩人笑作一团。
离钺没加入他们,将短刀紧紧握在掌心,刀柄冰冷,心中暗自欢喜。
他不说谢,也不会说。
只是心里隐隐有些明白,原来,既定的规则,随时可以被更改。有些东西,并不是非抢不可。
三人出了黑市,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离钺得偿所愿,奥莲颇为自得,开心雀跃,望树眼角多了几分笑意。他们笑着闹着,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巨大的快乐冲昏了头 ,谁都没留意身后,阴影中有个“尾巴 ”,正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犹如幽灵般隐蔽在黑暗处,亦步亦趋,毫无声息。
……
望树从离钺手中接过短刀,反反复复上下摩挲。刀身薄而利,寒光隐隐,吹发可断,真是把趁手的利器。家中那把断刀,还是前两年从溪边捡来的,锈迹斑斑,每次用前都得磨上好一阵子,方才将将能用。
“阿树哥哥,我也想看。”奥莲的小脸凑上前,眼巴巴望着他。
“不可以。”离钺的抢先一步拒绝,冷静且不容置疑,“小孩子走路不许拿刀,会伤着自己。”
“就一眼嘛……”奥莲有些不服,扯了扯望树的袖子,撒娇似的央求。
“这次听阿钺哥哥的话。”望树弯腰摸摸她的头发,“等回去再让你看,乖。”
“我才不会扎到自己呢!”奥莲撅起嘴,一脸不满,“阿钺哥哥真小气!”
说完,她小手一盘,双臂紧抱,脚底一跺,干脆停在原地不走了。眉梢眼角挂满怒气,眼底微微泛红。
这是她第一次闹起小脾气。
两个人面面相觑,原来眼前的小女孩也是会闹脾气的啊。
离钺皱了皱眉,望树一愣,习惯性伸出手去牵她,结果被小姑娘一把甩开。她气鼓鼓地站着,像条生气的河豚。
“好啦好啦,别生气嘛。”望树无奈,只能尽力哄着,“咱们回了家就给你看,好不好?”
奥莲理都不理,又是一个灵巧的转身,甩开他的手。小跑几步冲到前头,负气走在最前头,速度又快,脾气又倔,就是不肯回头。
为了这把刀,她在当铺里又是卖萌又是卖乖,费尽心力去讨好,好不容易才把独眼掌柜拿下。结果到手之后,连摸都不让摸一下,心里满腹委屈,越想越难过。
“哼!”小姑娘一跺脚,拔腿向前跑去,将两人远远甩在身后。
“别跑远!小心点!”望树的话还没传到耳边,就不见了人的踪影。
“她现在跑得越来越快了。”
“……”
“女孩子真难哄……” 两人不约而同各自从心底发出感叹。
奥莲自顾自地跑着,她一心赌气,心头翻滚着委屈与愤懑,全然没有察觉周遭气息的变化。
未曾料到,林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咆哮,夹杂着枝叶晃动,一道影子猛地从灌木丛中蹿出!
“嗷呜!”一条体型高大的野狗出现在眼前。它浑身毛发蓬乱,前爪搭肩站起约有半人多高,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吼,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她,像头饿极了的野兽。
奥莲心头一慌,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平日里两个哥哥教授她的功夫,在这紧要关头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几乎是出自本能反应,她立刻从布袋中抓出一把石子,向那野狗奋力掷去。
几颗石子擦着毛皮飞过,不但起不到威慑,反而更激起了野狗的兽性。
“完了。”她暗道。
野狗低伏下身,寻找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奥莲咬紧牙关,手悄悄摸向怀里望树送她的小木刀,紧紧攥住,藏在手心。
她没有慌乱地一通胡乱挥舞,而是低下身子,同样在等,等待着野狗发起进攻的瞬间。
一人一狗对峙着,汗水从额头滑落。
野狗突然暴吼一声,骤然跃起,露出獠牙,直扑她面门。她闻到一股腥臭,獠牙离喉咙不过一寸。
奥莲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将小木刀直直捅向恶犬下颚!
恶犬未料到会吃痛,嗷地一声从她身上跳开。
可惜,小木刀终不是真刀,仅仅伤了那畜生些许皮毛,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野狗落地后怒气更盛,后腿一蹬,便欲再次扑来。
电光石火间,林中忽有道赤影从林中冲出,一头撞向野狗侧颈!
“砰!”野狗被撞飞数尺,翻滚落地。
那是一只狐狸,浑身赤红,毛发蓬松如火。刚刚那一下猛冲用力过猛,连带着自己也摔倒在地,在松软的泥土中翻滚了几圈。
赤狐强撑着起身,迅速护在奥莲身前。怒目圆瞪,尾毛炸起,对着恶犬龇牙咧嘴,频频发出警告。
野狗不肯退让,怒吼回应。
赤狐大怒,倏然跃起,迎面和那恶犬撕咬在一处。
待二人匆匆赶到时,林间已陷入一场激烈的搏杀,尘土飞扬,血腥味弥散。
红眼野狗死命挣扎,赤狐动作狠准,专挑要害。一旦抓住机会,便死死咬住不放。最终将那畜生逼退数步,后腿跪地,尾巴一夹,仓皇转身逃进灌木中,呜咽逃命而去。
赤狐未追。
它伏在奥莲身前,气息粗重,身形微颤,浑身上下伤痕累累 ,右前腿血流如注,撕裂的伤口几乎见骨,汩汩鲜血浸染脚下的碎石。
奥莲慢慢蹲下,与它对视。
赤狐回望着她,良久。
那双眼睛乌黑清澈,似曾相识,一定在哪里见过。
她即将向它伸出手的同时——“奥莲!!”望树的声音打破二人的对视。
见到来人,赤狐缓缓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林深之处,消失在林间。
不再回头。
“你有没有受伤?!”望树赶忙跑来,一把将她抱住。左翻右看,四处检查伤口,好在只是衣服被撕破,身上并无大碍。
“你跑那么远做什么!”离钺紧随其后,见到满地血渍,心不由得一沉,“以后不许自己一个人走开,听见没有?”
“我没事……”奥莲靠在望树怀里,从颤抖中恢复过来。“那只狐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好你没事,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下次可千万不能一个人乱跑了。”望树心有余悸,没留意奥莲后半句话。
离钺静静站着,看到奥莲手里死死攥住不放的小木刀。
他移开视线,望着一地狼藉,心头被什么东西闷闷压着,说不上来,只觉得不大舒服。
要不是他先前那句强硬的拒绝,奥莲不会赌气跑远,也不会横遭此难。
万一刚刚真出了事……那后果,不堪设想!
离钺叹了口气,将手中物品交给望树,自己走到奥莲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子,向她示意。
“上来吧……”态度罕见地温和。
奥莲撅着小嘴,鼓气一下子跳到离钺背上。
“阿钺哥哥真小气……”还不忘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着。
离钺没回嘴,默默起身,背着她往林中小路走去。
一路上,奥莲左思右想,脑子里全是恶犬向她扑来的场面,自己反击的动作,一遍遍在脑中回放。
“要是你早把刀给我,我那一下说不准就能杀了它。”她咬着唇,心有不甘。
离钺挑了挑眉:“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
“我本来就不怕!”
“只要下次……刀从下面往上一捅,肯定正中喉咙!”奥莲趴在离钺背上,比划着刚刚那一下。话音未落,小拳头突地一敲,轻轻砸到离钺脖颈上,还带着点儿得意的小声窃笑。
离钺猝不及防,脖子一偏,挨了一下。
他没恼,反倒笑了。
“出手倒是准,只可惜你力气太小了。”语气平平,心底却不由得生出一番欣赏之情。
“哼!你要是肯给我一把真刀……”
“真是个小憨包,木刀虽不如真刀锋利,但是别小看它,只要用对地方,小木刀也能要命。”
奥莲低头沉思片刻,有所领悟,不过心底依旧不服,耍起赖,两只小脚一前一后乱蹬一气。“我不管,就是刀的问题!”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记得,挑高一点,再狠一点。”离钺话中夹着几分玩味,“一击毙命!才能送它归西。”
“真的吗?”
“嗯!”
望树走在后头,听见前面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他不动声色,沉浸在那对别扭兄妹间难得的温情氛围中。
夜色将他眸中情绪掩了去,只剩一丝笑意浮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