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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照夜清 蛙鼓蝉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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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鼓蝉噪
天色已近昏暗,暮霭沉沉,月尚未升起,静谧四野笼上一层青灰。
“阿树哥哥快看!那里怎么一闪一闪的!”奥莲伸手指向林间,远处隐约闪动着微弱光芒,满脸雀跃,“那是什么呀?”
望树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点点幽微亮光在林间跳跃,似真似幻。他不觉握紧了奥莲的手,担心她一个忘形,摔倒在地。
又不觉温柔道:“那是萤火虫。”
“好漂亮啊!”奥莲瞳孔里映出闪烁流光,小手在望树掌心不安分地扭动,似是急于挣脱,迫不及待想要去追逐那片星火。
望树犹豫半分,终是无声轻叹,松开了手:“去吧,慢一点,小心别摔了。”
原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不顾一切扑出去。
然而,她小心翼翼移动脚步,向那星星点点的微光深处走去。
望树与离钺相视一眼,默默跟在她小小的身影之后。走着走着,不知何时,三人一同没入了这片微茫中,仿佛置身于夜空深处,沉浸在流淌着微光的星河间。
她步伐轻盈,生怕惊扰了这可爱的林间精灵。
“是第一次见萤火虫吗?”望树跟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嗯。”她仰起头,瞳中映着点点流萤,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点点光辉,舍不得挪不开半分。“好像天上的星星啊!”
小小的身体用力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想抓住那颗最亮的光。
萤火虫忽闪忽灭,灵巧地绕过她的指尖,飞向高处,遁入更深的幽暗。
近在咫尺,却难以触及。
她不甘心地蹦跳起来,小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
“会咬到手哦。”
“!”
“放心吧,不会的。”望树扭过头,“阿钺,你不要总是吓唬她。”
“它们真的好漂亮啊……”
“奥莲,不要再抓啦,让它们自由自在飞在空中不好么?”
“随她去吧,它们马上就要死了,反正也活不了多久。”离钺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平淡得几近漠然,随口抛出一句无关紧要的事实,在盛暑夜晚泛起一丝凉意。
“它们马上要死掉了吗?”奥莲伸出的手蜷缩回来,紧紧护在胸前,不敢再去碰触那团光亮。
她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方才亮晶晶的眸子,也随着声音黯淡了下来。
“对!时日无多了。”离钺依旧轻描淡写。
“萤火虫之所以用力发光,是为了寻求伴侣,产下后代。你眼中的点点星芒,是它们最后燃烧生命的时刻。即使你不去碰,过不了太久,它们一样会死。”
“阿钺……”望树蹙起眉头,脸上添了几分不认同,“不要对奥莲说这种话。”
“这是事实,她早晚都要知道,早点明白难道不好吗?”
“你这样做太残忍了……”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两人压低声调,在后方小声打起嘴仗。
奥莲没有再继续走,默默站在原地,泪水顺着脸庞划落,滴落在地上。
在黑暗中,小小的女孩正在偷偷为萤火虫那短暂的生命暗自垂泪。
刚刚还在欢呼雀跃,此刻突然沉默不语。望树立刻察觉出她的异样,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将那微微颤抖的小小身躯揽入怀中。
“别担心。”他抚了抚她的头发,将她温柔抱起,柔声安慰道:“死亡并不代表永别 。”
“这些萤火虫啊,会在盛夏结束前诞下无数微小的生命。待到来年时,它们还会再次重新点亮这片树林。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耐心地安抚着怀中惊惶的小兽。
远处,光点仍在浮动,依旧闪烁。哪怕只剩最后一丝气力,还在努力飞舞。
“她不再是小孩了。”——离钺脱口而出的话,落入望树耳中,如根刺般横亘心头。
这一点,何须刻意点破?
不经历受伤的人生,又怎么能够长大?这些道理他都懂,比任何人都明白,但他仍宁愿奥莲一生都不要明白。
在他心里,希望她始终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是那个粘人可爱、会哭会笑的小妹妹。他愿意用尽全力将她护在身后,永远别懂,永远别伤。
……
“奥莲,快瞧那边。”望树指向不远处,“是不是有只萤火虫被粘在蛛网上了?”
奥莲眼珠一动,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
望树趁势将怀中人轻轻放下,牵着她走向不远处的草丛。夜风拂过,草叶微颤,一只微弱的光点果真悬在蛛丝之间,苦苦挣扎无果。
他们解开那缠绕的蛛丝,将它解救下来。奥莲伸出手,将萤火虫托在掌心。
它为挣脱束缚用尽力气,微微蜷曲着身子,伏在掌中,偶尔亮一下,又迅速黯下去。
“我们把它放在树叶上吧,等一下它就会好起来的。”边说,边将她的手引到旁边一片宽大的树叶上,慢慢放下。
“一定要好起来哦。”
望树当然清楚,这只虚弱的萤火虫,此生再也没有机会飞起来了。
但他没有说破。
他宁愿留下一个善意的谎言,也不愿让她再听见另一个真相。
可惜——
“你们这么做,那可怜的蜘蛛今晚要饿肚子了。”离钺的奚落不紧不慢赶来,“可惜了,搞不好蜘蛛还有一家老小要喂养。”
奥莲怔了怔,抬起头。
“可是,蜘蛛是坏的!”她努力驳斥着。
“谁规定了蜘蛛是坏的?”离钺漫不经心地回道,挑眉看向望树:“你教她的?”
“没……”
“……”
风声止,虫鸣乍响。
三人沉默着,陷入无声对峙。
“离钺!”望树不满低声厉斥道,“奥莲还小,你没必要现在就告诉她这些。”
“不过没关系,至少今晚你们变相救了蜗牛的命。”离钺对于望树的怒气不予理会,继续说道:“萤火虫的幼崽,可是会把蜗牛吸得一干二净,直到剩下一枚空壳。”
“离钺,你太残忍了……”望树罕见地动怒。
对方没再回应,事不关己地移开视线。
“阿树哥哥……”奥莲摇了摇望树的手,示意他蹲下来。
“所以,萤火虫到底是好虫子,还是坏虫子……我们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一双明亮的眼睛认真注视着他,那双纯洁明目,似一汪清澈湖水,倒映出点点星影。她的表情懵懂而好奇,只是单纯地向他渴求着答案。
幼童的提问,像一枚小石子投入一潭静水,荡起层层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他终究明白,自己无法替她遮挡一世锋芒,也无法自以为是地守护她的天真。总有一天,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如今,这位小小的少女开始踏上追寻真理的旅途,而他,已不能再替她做出所有决定。
望树笑了笑,轻声道:“没关系的。这个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也没有永远的对与错。”
奥莲仰起头,眼里仍带着一丝不解。
“这只是轮回,是生灵间的循环。”他答,“是万物交替、生死不息的因果之链。”
“蜘蛛、萤火虫、蜗牛……生活在林子里的每一个生灵,都是这轮回中的一环。它们彼此吞噬,也彼此成全。”
“我们也是一样。”他顿了顿,谨慎地选择措辞,“我们依赖森林而活,终归也会成为森林的一部分。”
“轮回?生灵……循环?”
“对。”
奥莲怔怔地重复了一遍,却仍听不懂其中深意。
什么对错、什么循环,幼小的孩子听不明白深奥的道理。
“这话你先记下,等你再长大就懂了。”离钺走近,随手揉乱了奥莲的头发。
在夜色的掩饰下,他垂下眼眸,“我们,不可以去干预自然的规则,必须学会尊重它们。”
“还不如说,人类从来没有资格干预自然的规则,哪怕只是一只虫子。”望树补充道。
“哦……”奥莲轻轻应了一声,似懂非懂地握紧了望树的手。
“现在听不懂也没有关系的。”望树的手指拨下被弄乱的头发,轻柔缓慢。“你只要好好长大,有一天自然会明白的。”
“嗯。”
夜色渐深,银白月光洒落林间。
奥莲一左一右牵起两人的手,三人踏上回家的小路。
风声穿过林梢,虫鸣渐远,悄然淹没在无边的黑夜中。
三人的身影被夜色吞没,仿佛也只是这片森林中的一瞬光影,终将归于沉寂轮回的深处。
……
夜更深了。
屋外,火堆的余温尚在,燃尽的艾草留有余烬,空气中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远处传来一声声夜枭的低鸣,随后归于沉寂。小兽悄无声息地潜行于林间,窸窸窣窣,但很快隐入风声。
离钺睡眠一向浅。
今年自入春以来,林间老鼠的数量似乎比往年多了几倍 。夜里窝在墙角,来回乱窜,扰得人不得安宁。他虽闭目,却半睡半醒,神经始终绷着一根弦。
奥莲白天捡来的石子在床榻边一字排开。偶有惊醒,随手抄起一颗,朝墙角打去,击中与否并不重要,只求片刻的清净。
这夜,奥莲身体猛地一坠,脚底一抽,在睡梦中惊醒,惊出了一头汗。
梦中,怎么也找不到福叔的身影,一双凶恶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自己,有人在耳边不断低声唤着自己的名字。
血腥气息漫无边际,一滩猩红在梦境中蔓延开来。
又梦到了那天。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萦绕在身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炎炎夏夜里,她四肢冰冷,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停止战栗,牙齿哆哆嗦嗦上下打颤。
下意识伸手,摸向藏在枕下的小木刀。
月光从洞口斜斜落入屋中,空气沉寂,唯有望树均匀的呼吸声在屋内轻轻起伏,听起来睡得正熟。感受到身边活人存在的气息,她才勉强撑住,没有被恐惧彻底压垮。
这一次她感到与平时不同,一抬头,借着月光,看到离钺侧身卧着,眼睛半阖,静静看向自己。
稍后她意识到,是不是因为自己半夜惊醒,把离钺也给吵醒了。
想到这里,顿时心生愧疚。
离钺没有说话,抬起胳膊,身体往后挪了挪,腾出一块空隙,眼神示意她可以过来。
奥莲不假思索,一个侧身翻滚,悄声滚到了离钺身边,小脸埋进他的怀中。
离钺的手掌轻轻落在奥莲的胳膊上,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兽,丝毫不介意她冰冷的小脚搭在自己腿上。
嗅着离钺身上传来隐约的薄荷香气,温暖从足底蔓延到全身,安全感包裹住小小的身躯。
“阿钺哥哥……”她闷声唤了一句。
“嗯?”
“我们……都会死吗?”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不住颤抖。
离钺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
原来她都明白。
死亡,是自己在最近几年才开始思考的事情。她这样小的年纪,本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心绪却过早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了。
他也曾恐惧过死亡。但在现实面前,他很快明白:活着,远比死亡更艰难。
他心生悔意,傍晚关于萤火虫和死亡轮回的讨论,对于七岁稚童终究过于残忍。
“离钺哥哥……我害怕……”奥莲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会的,放心吧。”离钺摸了摸奥莲的头。
“只要有我在,你和望树都不会死的。”
话音刚落,心脏陡然一颤。
他明明知道,无法确定这份承诺能否兑现,却仍郑重其事地向她保证。
“真的吗?”
“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慢慢地,小小的身躯停止了颤抖,离钺身上传来的温度彻底驱散了寒意。身心重新安稳下来,林间夜鸮的声响也不再可怕。
不久,她便在离钺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溪水潺潺,月光温柔。
他低头望着她安稳的睡颜,眉目终于松动了一瞬。
原来,被人深深依赖着的感觉,还不错。
就像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这种夜的安静。
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过去的父慈母爱、荣华富贵如同过眼云烟,不过是人生的一小部分罢了。
既往之事不可追,现实已无法改变。
他已经忘了碧玉竹米的味道,手中的小鱼干不输于山珍海味。
学会看一朵花如何绽放,一片叶如何飘落,看流水飘零,感受时间点点滴滴的流逝,感悟人生百态。
若能这样平淡地生活……
竟觉……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