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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山如笑 那日,仿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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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仿佛穿过了半座乾城,走了许久许久,才抵达这片林水相依之地。
这里与奥莲自小生活的十街截然不同,这里既不见熙攘人群,也没有精巧楼阁。走过一片静谧广阔的荒野,四周围树林茂密,溪流潺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水汽混合的清香。
陌生又奇妙的景色,让奥莲眼中满是好奇,一路上左顾右盼,看个不停。
正走着,前方忽然弥漫起一团浓浓黑雾,如同无声帘幕垂在林间。奥莲下意识停下脚步,不敢靠近。
可奇怪的是,望树与离钺像是全然未察觉,两人一前一后,拉着她的手,径直往前走去。
奥莲攥紧了望树的手指,硬着头皮,跟随他们的脚步踏入雾中。
雾气轻柔,冰凉,没有带来任何危险,只是一道隔离尘世的屏障 。
穿过黑雾,眼前豁然开朗。四下寂静无声,除了偶尔传来溪水拍打石岸的声音。鹿饮溪位置偏僻,草木丛生,人迹罕至。偶尔会有野狗出没,但比起城中昼夜不停的喧嚣,这里倒像是被人间遗忘的一隅净土。
沿着小溪一路向前,终于回到破旧窑洞——他们在鹿饮溪的家。
床铺是用木板和破布搭成的,虽然简陋,但洞内收拾得整整齐齐。窑洞内还残留着香蒲燃过后的余烬,隐隐散着一丝焦香。床头一角,叠着一摞厚厚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
对他们来说,这里简陋,却安稳。能保护他们远离追捕,远离纷争。
望树在洞口熟练地生起火,燃起艾草,又拿出珍藏的食物,递给奥莲。小女孩一连几日粒米未进,像饿极了的小兽,埋头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全无章法。
望树趁她吃饭时,整理出一片干净地面,铺上破布和旧衣服,当做临时的床铺。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领她到溪边去清洗尘污。清水冰凉,洗净了手脸上的泥污,清理完枯草般的乱发,逐渐显露出原本的乌黑柔顺。望树找来布条,细心地将奥莲的长发束起,心里想着哪天再帮她好好修剪一番。
替她擦洗时,望树发现奥莲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伤疤早已愈合,缝合过的痕迹依稀可见。他心头一紧,低下头时,眼中满是怜惜。
洗漱完毕,他将奥莲安顿在床铺上。在他转身找干净衣裳的空档,奥莲已经支撑不住疲惫,还没来得及换上干净衣服,便倒下身子沉沉睡去。
离钺看着望树,里里外外忙活个不停,动作轻快,嘴角带着笑意,似乎嘴里随时会哼出一支歌来。
盯着奥莲衣服上干涸的泥污,离钺的眉头皱了又皱。
这一觉,小姑娘足足睡了两天。
这两天里,离钺一直在后悔。
自从把那小女孩带回鹿饮溪,他就开始头疼。
她到底是谁,会不会有人追查她的下落,会不会给他们惹来麻烦……光是这些琐事就足够让他烦心。
更别提,这小丫头一双眼睛总是水盈盈的,感觉要是有点风吹草动必会哭出来,一看准是个娇气爱哭的小哭包 。
离钺看她一眼,脸上写满“嫌弃”二字。
以后她吃饭睡觉要照顾,冷了热了也要管,衣服脏了得有人洗,生病了还得给她治……算起饮食起居,事无巨细都要操心。
桩桩件件压过来,这些念头像乱麻一样在脑子里打结,越绕越乱。
他和望树两个“男子汉”一起生活,随随便便、自由自在,凑合着怎么都能过,脏点乱点无所谓。可现在多了个小姑娘,日子还能这么将就吗?她要是哭起来、闹起来,他和望树该怎么办?哄得住吗?
离钺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当时脑子一热,怎么就答应了。这下倒好,请来个小祖宗。
“到底是怎么答应下来的?该怪望树心太软,还是怪自己心不够狠?”实在是懊悔不已,私底下不止一次把自己的脑袋锤了又锤。
再看这小累赘熟睡的脸,眉眼确实长得好看。可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废物 ?越看越觉得麻烦。
他甚至一度动过念头,要不趁望树不注意,悄悄给处理了算了。
比如,带到黑市上,卖给谁家当个婢女?那不如送给哪户面相顺眼的好心夫妇。可万一他们转头把她卖了呢?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再不行……让她自己在林子里“迷个路”,走着走着就走丢了?嗯,这个似乎还行,非常合理,干净利落,不用太愧疚。
还没等他想好对策,小累赘先醒了。
现下——
“你醒了,肚子饿不饿?”
奥莲怯生生点了点头。
“等着,我去拿吃的。”
说话间,离钺走了过来,双手抱臂,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扫过她一眼。
奥莲一眼瞧见他,神色一紧,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望树注意到奥莲的小动作,连忙解释道:“别怕。还记得吗?他是阿钺哥哥,不是坏人。”一边说着,一边把半块糍粑塞到她手里。
奥莲接过糍粑,小手捧着,一口一口啃着,眼神却在两人之间偷偷打量。
“还记得我叫什么吗?”望树温声问她。
“望树哥哥……”她轻声答。
“对,真乖。”
她记住了,个子高高的是阿钺哥哥,初看有些吓人,但气息沉稳,并不像坏人;望树哥哥个子稍矮些,气息柔和,身上带着一点像福叔的味道,让她觉得亲切、安心。
望树翻出几件旧衣递给她换上。
离钺转过身去,望树闭上眼。
男孩子的衣裳套在小女孩瘦小的身子上,空空荡荡,袖子垂到了指尖,衣服像个面口袋。
“望树哥哥,有针线吗?”奥莲举起过长的袖子,小声问道,“这里……太大了。”
“有。”望树赶忙找出针线递给她。
奥莲当即脱下衣服,一边比量一边熟练地穿针引线。
两人瞬间目瞪口呆。
还是望树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裹在她身上,“不可以随便在男孩子面前换衣服!女孩子也要注意的!”
“除了四肢,其他身体部位都不可以露出来给男生看到,记住了没?”离钺冷冰冰开口道。
奥莲刚刚突然当着俩人面把衣服脱了,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浑身上下透着别扭。这孩子怎么一点男女大防的常识都没有?难道就没人教过她吗?真是没教养!
“哦。知道了。”奥莲神色淡淡,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手下动作丝毫不乱。
她穿针引线,针脚均匀,动作娴熟,看得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这缝衣服的手艺不错啊,谁教你的?”离钺忍不住问。
“是福叔。”
“福叔?”
他们猜测这个福叔,多半是府里的老仆,又或是管家一类的人物吧。
最后一针缝好,奥莲咬断线头,麻利地把衣服穿上,又对着他们笑了笑,“嘿嘿……”
那一笑,稚气未脱,却又让人莫名心酸。
“奥莲今年几岁了?”
小女孩举手先比了个“五”,又想了想,改成了“六”。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沉了一下。年纪这么小的孩子,离了亲人,一个人走到这一步,真的不怕吗?
“生日呢?”
“福叔说过,是在夏天出生的。”
“奥莲的家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家里很大,有福叔,还有好多漂亮的姐姐。”
离钺与望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摇了摇头。他们对女孩口中的地方毫无印象,心下猜测,或许和他们一样,也是哪家遭了乱事的府邸里侥幸逃出的孩子吧。
“遇到我们之前,你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望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女孩沉默不言。
遇见他们前的那些日子,她靠着翻找垃圾勉强活命,直到饿得实在受不了,去偷了店家的馒头 ,被几个人追着打……
一想到这里,小嘴一撇,咬紧下唇,委屈得眼泪快要掉下来。
望树一见这般模样,赶紧转换话题,“奥莲识字吗?”
小女孩摇摇头。
“哥哥来教你认字好不好?”
“好!”
“看啊,你的名字是这样写的……”望树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划动起来。奥莲凑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盯着地上的字。
一旁的离钺双手抱臂,冷眼旁观。在这荒郊野外,朝不保夕,识得几个字,又能做什么呢?能填饱肚子吗?能躲避追兵吗?
仁义道德、风花雪月,这些远没有生存本身来的重要。
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看着奥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没再说出话。
或许,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
深夜,山野寂静,夜色温柔地笼住鹿饮溪。
小孩子早早熟睡,两个“大人”坐到溪边,点起篝火。
火光一跳一跳地照亮他们的脸,两人清点着近日来的收获,一边闲聊。
“最近运气不错,明儿我去换点儿干粮回来。”望树语调轻快,火光映在脸上,映出久违的轻松。
“嗯。”离钺应了一声,没多说话,盘腿坐着,手掌托腮,望着望树出了神。
“阿钺,我脸上有什么吗?”望树抬起头,眼中带笑。
离钺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很久没看你像现在这样了。”
他其实明白,望树执意收留奥莲,是因为她太像小棉了。那孩子眼底那颗小痣,简直和小棉一模一样。自从奥莲留在鹿饮溪,望树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舒展起来,气色与精神都比从前好了太多。
那件事之后,他再没轻易信过谁,唯独信任望树。如今屋檐下多了个陌生的女孩,他难免警惕。但如果这是望树的坚持,他愿意忍耐。
他当然知道,想要照顾好一个小姑娘,护她周全,保她平安长大,哪有那么容易?那难度无异于手捧柔弱娇花行走闹市,想要鲜花无伤无损,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只在心底一闪而过。
看到望树笑如从前,现实的顾虑硬生生被他压在心底。
离钺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无声叹息。
算了,随他吧。
“以后再说吧……”他像是在安慰自己。
火光摇曳,柴火噼啪作响。
至少,她会缝衣,会做些女孩子该会的事。
总归,也不算全然没用 。
【小番外】
奥莲仰头问道:“阿树哥哥,这里有狼吗?”
“这里?应该没有吧。狼通常是生活在山里的?”
“那会不会有蛇啊?”相比狼,小姑娘最怕蛇。
“!”两人同时一愣,在这里住了好些时日,却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应该是……没有的吧。”口气虚得连自己都没把握。
无夜终年湿润,确实是蛇类理想的栖息之所。荒山野岭的地方,野兽蛇虫出没不足为奇,他们过得太安逸,竟把最基本的警觉忘了个干净。
至于蛇,好像……确实没怎么见过。住了这么久,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然而此时,在远处浓密林阴下,一只赤毛狐狸卧在树根边,眯着眼,看似睡着,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风辨动。
当听见“蛇”字时,它一个激灵,赤目圆瞪,尾巴炸开了毛。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赤狐没日没夜地忙活,方圆十里林间山道,到处都留有它翻找、搏杀的痕迹。
地洞扒开,草丛掀起,一处处搜寻过去,把方圆十里的蛇窝翻了个遍,无论是有毒的、无毒的,生生将附近清了个干净。(此举差点引发与蛇族的对峙,不过,那并不重要。)
直到林中再无半点蛇踪,它才悄悄回到树下,抖了抖沾满草屑的身子,倦倦伏倒在地。
远处有个小姑娘在溪边蹲着,手里拿一根树枝撩水,眉头微皱地念叨:“我还是觉得这里可能有蛇……”
赤狐打了个哈欠,颤了颤耳朵,默默叹了口气。
“放心吧,有我在,一条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