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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厝火积薪 晌午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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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太阳慢慢爬高,将清晨残存的薄雾温柔化去。空气里浮动着暖意,无夜国的初冬同往年一样,浸润在湿润温和的气息里。
订好今日所需的新鲜食材,只待午后送货上门。忙完上午的活计,爷俩沿着青石板路往家的方向走去。奥莲捏着红枣,一手牵着福叔。福叔另一只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菜篮,跟随着步伐一摇一晃。
“福叔今天买了好大一条甲鱼。”奥莲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笑道。
“趁新鲜,待会儿回去就收拾它。这次还敢不敢看了?”福叔故意吓她。
奥莲小嘴一撇:“我才不怕它呢!”摆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这回,我敢站在边儿上看!”
福叔一听,乐了:“我家闺女胆子大得很。行,回头你就在边上瞧着,给叔搭把手。”
“好!”奥莲脆生生应着,脚下步子又轻快了几分。
上一次……
也是一个午后。
“福叔,这是啥?”小小的手指着盆中,“是大乌龟吗?”
“哎哟,手快收回来!”福叔一把攥住奥莲的小手,“这是甲鱼,凶得很,专咬小指头!怕不怕?”
“不怕!”奥莲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却还笑着问道,“它也要被吃掉吗?”
“对喽,等下就杀来吃。”
“可它脑袋缩在里面呀,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你给福叔想想?”
“嗯……给它闻香香的东西!它馋了,探头出来吃的时候……”奥莲眼睛一亮。
“嘿!我闺女真聪明!试试!”
不久,大甲鱼被摁在案板上,面前滴了几滴香油。
奥莲趴在灶台边,目不转睛紧紧盯着。
“能行吗?”她小声问。
“嘘……”
那甲鱼嗅到香味,急不可耐伸长脖子。福叔眼疾手快,刀光一闪,甲鱼头应声而落。霎时间血光迸溅,身首分离。
那颗头滚了两滚,孤零零停在案板一角。四肢还在划动,拼命想往前爬,浑然不知已是身首异处。
奥莲明显被这骇人一幕震慑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福叔赶紧抱着孩子出去,柔声细语哄了好一阵才止住泪。
福叔心忧,后厨杀鸡宰鹅的场面,对幼童来说终究太过血腥残忍,小孩子还是少看为妙。可即便他再小心,也挡不住门后那双永远充满好奇的眼睛。
罢了,随她去吧……
“福叔,南边是哪里呀?”奥莲仰起头,忽然问道。
“南?”福叔愣了愣,“你是问东西南北的那个南?”
“嗯。”她用力点头。
“从咱家门口出去,一直往前走,不拐弯,就是南。”
“哦……”奥莲应着,心底却悄然藏下了一桩心事。
“辨识方向记住口诀——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口中跟着念了几回,“记住啦!”
爷俩边走边聊,转过街角,家已近在眼前。
越是靠近家门,街上却越显热闹。
十街白日里本不算嘈杂,此刻却不知为何,聚起了不少人。
街口站着几位身着军服的士官,他们低声交谈,不知在说什么,神情被帽檐遮住,看不真切,话语也淹没在人声中。
福叔牵着小鹿在人群中穿行,倒也没人阻拦他们。兴许只是临时集会?他没往深处想,满心惦记的,还是待会儿要料理的那只大甲鱼。
越往里走,气氛便越发压抑,全无往日的轻松。街口肃穆,人声低哑。
一众军士,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之人是位年轻军官,立于最前,身形笔挺,眉目冷峻,举手投足,不怒自威。
小鹿一靠近,本能地嗅出那股压迫感,小手紧紧扯住了福叔的衣角。
可就在发自本能的那恐惧之中,生出一丝令她难以抗拒的好奇。她屏住呼吸,悄悄抬眼望去。
视线落在那双锃亮的军靴上,随后缓缓上移,掠过悬挂在腰间的制式军刀,最终停留在牢牢握住刀柄的黑色真皮手套上面。
恰在此时,那人似有所感,猛然回首。
四目相接,时间静止。
那双眼,冷而沉。
小鹿浑身一僵,心跳乱了节奏,愣在了原地,身体动弹不得。
那人神色漠然,只是远远望了她一眼,眼底毫无波澜。随即转身离去,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通路。
只留下那冰冷一瞥,深深烙进了小鹿懵懂的记忆里。她望着那背影,久久未能从移开目光。
回到伙房,仆妇们将运来的蔬果生鲜搬到后厨,一一分门别类。每个人各司其职,洗的洗,择的择,锅碗碰撞,灶间渐渐热闹起来。
奥莲无精打采,提不起兴致,只蹲在一旁,怔怔地望着木盆中那只甲鱼出神。
“闺女,今天是不是累着了?快回屋睡会儿午觉。”福叔放下手中切了一半的菜,温声道。
他将奥莲带回房里,轻拍哄着睡下,“好闺女,睡吧,待会儿睡醒了,正好起来吃莲子红枣羹。”
待女孩睡熟,福叔回到伙房继续手里的工作。
这一觉睡得熟,直到天色将暮,奥莲还沉浸在梦中,睡梦中忽然被人急匆匆抱起。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未看清,仓促间被人塞进了后厨杂物堆的最深处。外面骤然爆发的喧哗,瞬间驱散了惺忪睡意。
“千万别出声!也别出来!”福叔俯身叮嘱,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清晰话语。
“碰”地一声撞上门,四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奥莲蜷缩在角落里,死死抱住自己,却抑不住浑身的颤抖。耳畔的喧嚣如潮水般汹涌,女人的尖叫、凄厉的哀嚎、粗暴的打骂、器物碎裂的刺响……重重叠叠,直灌进来。
黑暗中,她紧闭双眼,双手死命捂住耳朵,阻挡不住闯进心里的声音,只能任凭眼泪止不住流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喧闹声渐息,一切归于沉寂。
奥莲麻木的双腿终于恢复些许知觉,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扶着墙,一步步踉跄而行,朝那熟悉的楼阁走去。
月光透过天窗斜洒而下,柔光如纱,映在阁内每处残痕上,照亮了满目疮痍。
厅堂四处狼藉,锦缎撕裂,残丝垂地;雕花屏风横倒在地,琉璃宫灯烧的只剩骨架,碎落一地;杯酒壶摔得稀碎,碎瓷瓦片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煳味,掺着血腥与酒气,一寸寸漫过鼻腔,喉间泛起呕意。
这里曾是玉楼金阙,香温玉软。
如今却人影全无,上上下下寂静得令人发慌。
“福叔呢?小善姐姐?大家都去哪儿了?”
她眼神茫然,不敢叫出声,寒意悄然爬上脊背,胸口发紧,难以呼吸。
在黑暗中摸索,手指突然触到一物——坚硬、冰冷、细长。
是藤鞭。
是那根曾无数次带给她恐惧的东西,此刻正无声躺在脚边。
一腔勇气夹杂着久积的恨意,自心底汹涌而起。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那根藤鞭,倾尽全身力气,拼命要将它折断。
毁掉它!毁掉这带来痛苦的东西!
她太小,臂力微弱,每一次发力,藤鞭只是微微弯折。
她没有停,咬紧双唇,眼中没有一滴泪落下。一次又一次,手指头掰得生疼,也不停下。
“咔哒!”一声脆响,藤鞭终于在她手中断成两截!
她做到了。
短暂的快意掠过心头,转瞬即逝。紧随而来的,是一股翻涌而上的空虚,重重压在心口,几乎将人吞没。
她喘息着,胸腔发紧。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一刻也不能多留!
她搓了搓发软的双腿,强忍着恐惧与眩晕,逼迫自己从地上爬起。
“坚持住……”她咬着牙,用颤抖着的声音给自己打气。
这里太黑了,如果有光就好了,需要光……
凭借着记忆,在半明半暗中急切摸索,终于触到了火折。激动地吹燃火星,没留神,半点火光落在一块碎木上。
火苗一闪,跳跃起来,带着热意,也带来一丝安全感。
在这火光中,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脚下,一滩鲜红的血泊悄无声息地铺开,粘稠的触感让她低头,心惊胆战顺着血迹蜿蜒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死去多时的老妇人,面容扭曲,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奥莲瞳孔骤缩,整个人跌坐在地,手脚并用拼命向后爬退。她无法移开视线,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直面死亡。
她并不知道,这个画面将深深刻进她的记忆,在往后无数个夜晚反复浮现,成为她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慌乱中,火折上的火星纷纷坠落。一颗、两颗,无意间触到洒在地上的酒。火苗初时微弱,转眼间立马开始贪婪舔舐着周围的一切,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火势渐起,温度升高,灼人的热浪意外地驱散了笼罩在背后的寒意。
奥莲奋力站起身,转头扑向大门外。眼前景象让她浑身冰冷,昔日繁花似锦的街道,一夜之间竟如阴曹地府般死寂破败。
她猛地回身,定定望向身后。
熊熊大火正无情地吞噬着楼阁,火舌卷走过去的一切,欢笑也罢,哭泣也罢,过往的一切,尽数在噼啪作响中化为灰烬!
……
鼻子里传来柴火燃尽的味道。
是梦?
奥莲这一觉睡得很沉。自从流落在外,她已有十来天不曾这样安心地阖过眼了。
梦里,她仿佛回到了那张熟悉的床铺。福叔就守在旁边,等着她醒来,桌边还摆着那碗莲子红枣羹。她不想醒,只想一直睡下去,永远停留在那温暖的梦境里。
“这孩子怎么还不醒?不会是……睡死过去了吧?”望树守在边上,有些担心。蹲在她身边,时不时伸出手指,反复试探女孩鼻息。
就这样,奥莲一连睡了两天。
两天后。
“咚!”
“咚咚!”
木棍互相撞击发出的闷闷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奥莲微微皱眉,意识被撞击声唤回现实。她缓缓睁开眼睛,脑中一片空白。抬眼望去,是个陌生的窑洞。
这不是梦里的床!惊慌翻身坐起,四处张望,下意识地去摸那把小木刀。还好就在身边,一把将它紧紧攥在手里。她抬头嗅了嗅空气,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焚烧后特有的微焦气味,其间隐约混着草药味道,没有被血腥包裹的危险气息。
这是哪儿?她环顾四周。
这是个窑洞,四壁粗糙简朴,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各摆着一张整齐的床铺,枕边还放着几本翻旧了的书。
“我……睡了多久?”
她低声嘀咕,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向外头。
山风轻拂,阳光柔和。
洞外的小溪边,两个少年正持棍对练,你来我往,打得正酣。棍影交错间不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奥莲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去,仍有些恍惚。
望树眼角余光瞥见洞口那个揉着眼睛的身影,一个分神,手中木棍被离钺精准地打飞出去。
他顾不上去捡,立刻转身,快步朝奥莲跑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关心:“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肚子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