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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坠花折 阳光透过稀 ...

  •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斑驳落在地上。街道两旁的树木落叶纷纷,只剩寥寥几片挂在枝头,在风中微微颤抖。几只大山雀停在枝头,时不时发出悦耳鸣叫。
      清晨,薄雾轻笼,湿冷气息悄然而至。
      初冬街巷,行人稀疏。一老一少,大手牵小手,在石板路上缓缓而行。
      “姑娘,冷不冷?”福叔侧头问道。
      “不冷。”奥莲嘴上说着,却缩了缩脖子,小鼻尖冻得红通。
      福叔停下脚步,弯腰将小姑娘抱起,用斗篷严严实实裹住她小小的身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等会儿到了市集,先给我闺女买刚出锅、最热乎的月亮酥!”
      奥莲在斗篷里咯咯笑起来,“福叔最好啦!我最喜欢跟福叔出门!”
      “哦?是喜欢福叔,还是喜欢月亮酥呀?”福叔故意逗她。
      “没有月亮酥,我也最喜欢福叔!”奥莲搂紧福叔的脖子。
      “好闺女,福叔真没白疼!”
      爷俩的欢声笑语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走了一阵,奥莲忽然仰起小脸,认真地问道:“福叔,你知道红枣是什么吗?”
      “红枣?知道啊,甜滋滋的果子。怎么,我家闺女想吃了?”
      “不是的!”奥莲急忙摇头,小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想起了重要的事情。她示意福叔凑近些,将小手拢成喇叭,贴在他耳边,用细小的声音向他咬耳朵:“是小善姐姐!她让我们带红枣回去!”
      说完,一张小脸瞬间垮下来,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声音里也挂上了哭腔:“今天……我看到小善姐姐房里,扔出来好多好多带血的纸!”
      她抓紧了福叔的衣襟,“福叔,小善姐姐她……她会不会像娘亲一样死掉啊?”话音未落,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福叔一听,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他轻抚着奥莲的后背,安抚着她。“傻闺女,别害怕。小善姐姐没事儿,她不会死的,福叔向你保证。”
      “……真的么?”奥莲抬起泪眼看他。
      “真的!”
      “呼……”奥莲这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脸,“可真是吓死我了……”
      看她放松下来,福叔才温和地解释道:“小善姐姐是来了‘月事’,身子需要补养。这红枣,就是用来给她们补血气的。”
      “月事?补……血气?”奥莲歪着头,一脸茫然,显然完全没听懂这两个词。
      “嗯!”福叔笑了笑,“就是身体流了些血,吃点红枣,补充失去的血气。”
      “哦……”奥莲懵懵地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身体为什么会流血,但听到能够“补充失去的血”,深信这红枣一定是好东西。
      “今儿晚上福叔熬上热乎乎、甜丝丝的莲子红枣羹,也给我们闺女暖暖身子,尝尝味儿!”福叔用手指轻轻刮了下奥莲冰凉的鼻尖。
      看着小姑娘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福叔心口一软。孩子还太小,有些事儿,说了也不明白。日子还长,等她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他不再多言,抱着奥莲,朝前方喧嚣闹市中走去。到了集市口,福叔才将奥莲放下,重新牵起她的小手。一老一小的身影,汇入人群当中。
      ……
      “呦!可有些日子没见着您家这位千金啦!”街角相熟的菜贩伯眼尖,抬头一眼瞧见爷俩,立刻扬着笑脸招呼起来,手里择菜的活计也没停下,“咱们姑娘这是送进学堂念书去啦?”
      奥莲从福叔身侧探出半个脑袋,嘴角上还沾着酥皮渣。她毫不羞涩,清脆地喊了声:“伯伯好!”
      “好姑娘,真乖!”菜贩伯乐呵呵应着。
      “嗬,到底是多少天没见着面了?姑娘又变样了,小脸儿更俊了不说,这身高也蹿了一大截儿!”他端详着奥莲,像是看自家孩子,眼中满是欢喜。随即转向福叔,熟络地问道:“您今天要点啥?早晨刚采的水灵小白菜,是特意给您备着的。”
      福叔一边低头翻看菜蔬,一边像是自言自语:“今年年底这米价,悄没声地比去年间翻了一倍……”
      菜贩伯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唉,征粮缴得紧,家里囤的那点余粮也快见底了。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啊……”
      “听说朝里两党吵得厉害?可新王不是刚登基没多久吗?”
      “您也听说了?这风声越来越紧,说不定真要打起来了。天天派人催粮催丁,保不齐咱这小铺子,到哪天就开不成了……”菜贩伯摇了摇头。“更别提今年的收成,地里连根儿都泡烂了……亏得咱家菜园在西边高地上,没伤着,不然啊……”
      越说越揪心,话到一半,再说不下去了。
      “老天爷不开眼,人也不饶人,这年头是叫人怎么活啊。”
      “倒是听说……听说上边准备开仓放粮了?”
      “您别提这个,这粮能不能放到百姓嘴里还是两说,恨不得半路就叫人贪了去。全怪那未央的妖女,祸国殃民……”
      “唉……罢了罢了,国事咱们小民也管不得,说多了也是白操心。今日这菜,您先让我瞧瞧吧……”
      奥莲对大人间的讨论没兴趣,视线全被街边一个算卦摊子吸引了去。她悄悄松开福叔的手,朝着那摊子走去。
      摊主是个青年男子,正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托着腮,望着远处发呆,百无聊赖。
      靠近的脚步声响起,那人随手抄起身边的折扇,“唰”地一声打开。对着空气挥舞了几下,手腕一转,将那扇面覆在面前,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看向来人。
      “小姑娘,想算点什么?”声音从扇子后面传来,折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奥莲。
      奥莲站在摊前,小小的脑袋瓜对眼前人充满好奇。摊主打扮得像个读书人,穿着一件青色长衫,即便坐在地上,衣衫依旧一尘不染。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间似笑非笑。
      奇怪奇怪。
      青衫男没等奥莲回答,自顾自念叨起来:“算了算了,风云变了、命数改喽,老夫明天就要回家了,这破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今日是老夫最后一卦……”
      “啪”地一下合上折扇,露出了整张脸。“碰上个小姑娘,算是有缘,免费送上一卦,不收你钱。”
      奥莲看清楚青衫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明明是个大哥哥呀。”
      她眨巴着眼睛,又歪着头看他:“大哥哥看起来……有点像狐狸呢。”
      青衫男神色一惊,连忙抬手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轻声道:“小孩子话可不能乱说……”
      他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眼前这小姑娘只一句话,竟险些点破他的真身。他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心中起了疑惑,这孩子分明是个凡人,明明肉眼凡胎,怎会一眼看出异样?难不成……当真是孩童心性未染,天生一双慧眼?
      再看眼前这小女孩,机灵又讨喜,心里生出几分怜惜。若生在太平时节,该是个有福之人。可惜乱世将临,越是聪慧美丽的孩子,命途越是多舛。
      “来!”他压下心中杂念,用折扇的扇骨末端,轻轻托起女孩下巴,“让老夫仔细瞧瞧。”
      “嗯,这面相,骨相清秀,不错不错。”青衫男注视着奥莲的脸,神色比方才认真了些,“只是眼下这运道……怕是有些坎坷。以后的路,少不得独自前行。”话锋一转,“不过也不全是坏事。你命里有贵人,就算遇上了难处,也总有人能拉你一把。”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示意道:“来,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奥莲乖巧听话,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就在两人手掌相触的一刹那,青衫男脸色突变,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那里。脸上的轻松瞬时褪去,眼神直勾勾盯着交叠的手,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一滴清泪从眼中滚落,划过脸颊。
      前尘往事如潮水翻涌,万般因果在他脑海里纵横交错。无常命运,在这一瞬回溯倒流,云起云涌间,碾过灵魂,留他余生承受万世穿心之痛。
      本以为那笔沉重罪债终将随岁月尘封,此生永无偿还之期。万缘皆散,心灰意冷,万念俱焚。然而此刻,机缘巧合,竟失而复得!神明垂怜,将这弥足珍贵的机会,重新捧到了他的眼前!
      他展开折扇,举至面前,想要借那薄薄一层遮住决堤的泪水和颤抖不止的身体。
      他低着头,久久未语。过了好一阵,才缓缓放下扇子。
      “唉……”良久,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叹息。
      大势已成,覆水难收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青衫男看着眼前的孩子,神情缓了下来:“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但你要咬牙挺住。坚持下去,活下去。只要熬过这一段,就会迎来转机。”
      他低下头,与她对视,郑重其事道:“记住了,一旦遇到危险,一定要往南走。哪怕孤身一人,也要想办法往南跑,记住没?”
      “往南?”奥莲不明所以,只觉得眼前的狐狸哥哥愈发奇怪。
      “对,往南!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只要牢牢记住方向!”他生怕她记岔,紧盯着她的眼睛追问,“再说一遍,遇到危险,要往哪里走?”
      “南!”奥莲认真地重复他的话,“记住了……是往南走。”
      “对!向南!千万别忘了!”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仿佛要将这方向深深钉进她的脑海里。
      “狐狸哥哥。”奥莲歪了歪脑袋,小声问:“贵人是什么呀……是在柜子里的人吗?”
      青衫男一怔,眼神复杂,“这个贵人……他……”
      “算命的!”惊雷般呵斥在耳边炸响!福叔大步流星赶过来,一把拉住奥莲的手,将人拽回自己身边,护在身后。
      他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哪来的江湖骗子在这装神弄鬼?少在这儿妖言惑众!我看你就是个拐子,专在这儿哄骗小孩子!”
      “走,我们回去。”福叔一把握紧奥莲的手,冷冷扫了一眼那青衫男,压不住怒气,“别听这些江湖骗子胡说八道。”
      奥莲回头望了一眼,似懂非懂,又依依不舍。
      “浊浪滔天,国将不国……”青衫男低低叹息,喃喃着,“人人自危,自求多福……神仙难救、难救啊……”
      古语有云,国之将亡,必有妖异丛生。
      他深知,那不过是人世将倾的迁怒与托辞。
      “我本是……天地间,自在逍遥的小神仙……”青衫男低声哼唱着不成调的歌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摊上几件卦具。
      “呦,绯暮兄,这是要收摊啦?”脚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嗯。”青衫男头也未抬。
      “您不是说打算明日归乡?要不您这摊子干脆留给我得了?”说话的,竟是只黄皮鼬子 。
      “不回了。”青衫男摆了摆手,“决定在此多留些时日。”
      说完,又继续唱:“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世间乱局皆因人起,神仙也难独善其身。修为?长生?此刻皆不及“活着”二字紧要。
      而这万般祸端,皆由人心而起。便是那传闻中祸乱未央的妖女 ,究其根本,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他收起所有家当什物,最后看了一眼奥莲离开的方向,暗自低语:“小姑娘,你我因缘未尽,世路多舛,来日方长,我在后面等你……”
      “一定要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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