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生花》月疏璃

60、父母爱情(二) 记忆恢复好

　　楚玥在椅上坐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抬眸看向老夫人：“不知老夫人邀我前来，所谓何事？”

　　苏老夫人放下手中的佛珠，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我听小初那丫头说了，为救安然，你不辞辛劳，千里奔袭，当真是有勇有谋。”

　　楚玥微微垂首：“老夫人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苏老夫人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放下，似是不经意地继续道：“不过，我还听说，悯安公主生前同你也是至交好友。”

　　楚玥眉心微动，语气却不变：“老夫人言重了，不过是我在公主生前受了她的恩惠，是万万担不起和公主称至交好友的。”

　　老夫人不疾不徐：“楚御医过谦了。若不是至交好友，你又怎会想着替悯安争个公道呢？”

　　楚玥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知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底的秘密：“悯安死得蹊跷，我也在查，却始终查不到什么。只查到文奕曾在悯安出事前半月偷偷离京。算算日子，悯安出事那天，他是能正好赶到桐嘉村的。”

　　楚玥心头一震，抬眸看向老夫人。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夫人可是知道什么？毕竟丞相与公主父女情深，旁人就算疑心公主之死，也不会怀疑到丞相头上。”

　　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这就涉及我苏家的秘密了，恕我现在不能告知于你。”

　　楚玥眉头微蹙：“那老夫人跟我说这些的意思是？”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的意思是，想让你把查到的东西告知于我。若是能有实证，那是最好。你不了解我们这位陛下，悯安为民而死是他昭告天下的。凭你一人，想将这个真相重新翻出来，怕是难如登天。”

　　楚玥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半晌，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老夫人，还请让我考虑考虑。”

　　老夫人也不催促，只点了点头：“当然。”

　　楚玥起身告辞，行礼后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在院门外。

　　老夫人坐在圈椅中，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起身，拄着拐杖走到供台前。

　　供台上香烟袅袅，神像低眉垂目，慈悲而沉默。

　　老夫人的手在供台边缘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供台后的墙壁上弹开一道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一块灵牌。

　　老夫人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灵牌取出来，捧在掌心。

　　她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刻着的名字上，双眼渐渐泛红，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无声地滴落在牌位之上。

　　御书房内。

　　顾淮昭立于御案前，将雾月城一行所见所闻细细禀明。

　　从分野山腹地那处隐秘的炼毒制蛊之所，到那位始终藏于幕后的“季先生”，再到此人翻云覆雨、在昭漓两国之间搅弄风云的手段，以及那愿意以死相护，认下罪责的黄晏清。

　　“此人不仅精通毒理，更将毒用在培育蛊虫之上。”顾淮昭眉心微蹙，脑中闪过芝兰蛊虫入体后痛不欲生、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模样，声音沉了几分，“若让其得势，怕又是一场浩劫。”

　　皇帝眉头微拧，未置一词。

　　“这季先生隐藏多年，突然在雾月城有所动作，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顾淮昭从袖中取出几页残卷，呈于御案之上，“臣在那处密室的暗格中，寻到了一些手札残页。据手札内容推测，此人一直在寻一本书。”

　　皇帝接过，目光扫过那泛黄的纸页，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什么书？”

　　顾淮昭抬眸，与皇帝对视一瞬，沉声道：“漓国鸩羽堂的《青囊毒经》。”

　　皇帝翻看手札的动作微微一滞。

　　“此书乃鸩羽堂开堂以来由堂主所记录之秘典，唯有堂中一年一次斗毒前三才能记录在册。”

　　“二十年前漓国来犯，那场仗，我父亲打得有多艰难，臣幼时便常听他说起。”顾淮昭声音低沉，“漓国将毒药淬于刀刃之上，刀锋过处，伤口溃烂不止；箭矢浸入毒液，中箭者不出半个时辰便毒发身亡。两军对阵，我昭国将士尚未接敌便已伤亡惨重，被打得溃不成军。军中大夫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毒发而死。据后来所查，才知与此书有关。如今季先生费尽心机寻找此书，其心可诛。”

　　皇帝也似有悲痛的将手札放下，片刻后缓缓开口：“此书，如今可有线索？”

　　顾淮昭摇头：“尚无线索。但既然季先生将手伸到了雾月城，”他顿了顿，“臣以为，此书未必如当年所传般已毁。”

　　皇帝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你的意思是，此书还在我昭国地界？”

　　“臣只是猜测。但若果真如此，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于季先生一步，将书找到。”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找。若是真在我昭国地界，务必先于他人之手找到。”他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悲痛，“朕不想看到二十年前的战事重演。如今这人暗中寻找此书，无论是想效仿漓国旧事，还是以此要挟朝廷，都足以动摇国之根基。”

　　“臣明白。此书绝不能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中。”顾淮昭试探着开口：“找到之后，可需立即销毁？”

　　皇帝看了他一眼，“先呈到朕的案前。”

　　顾淮昭心中微动，隐约觉得不妥。但对上皇帝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他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长公主的事，你也不必担心。她在苏府，有苏老夫人照看，不会有事。”

　　提到长公主，顾淮昭话头一转，便将楚玥为寻药不畏艰险、在分野山密室中连夜炼药的情形细细道来，言辞间虽未刻意褒奖，却处处透着赞赏。

　　皇帝听罢，唇角微微扬起：“这个楚御医，倒是有勇有谋。待她安顿好长公主，让她进宫来，朕要好好赏她。”

　　“好了，你也去帮朕看看瑾瑜吧。”随即挥手，示意他退下。

　　顾淮昭躬身应是，退出了御书房。

　　苏府。

　　长公主醒了。

　　楚玥、苏云初、穆承霄三人先后进了房中，却见长公主正半靠在床榻上，目光警惕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楚玥心中一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臣楚玥，御医院御医，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眉心微蹙，却并未注意到称呼上的不妥，目光又转向苏云初和穆承霄。

　　苏云初连忙上前，柔声道：“长公主，我是苏云初，这是南阳侯府的世子穆承霄。您别怕，这里是苏府，很安全的。”

　　长公主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看了看穆承霄，眉头越蹙越紧。

　　她认得这间屋子。

　　这是苏姨母院中的厢房，她从前常来，陈设布局分毫未变。可苏家根本没有苏云初这个人，南阳侯府的世子也分明是穆时泽，而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长公主没有答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扫向三人，眼底的戒备愈发浓重。

　　她微微侧过身，像是在防备什么，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你们到底是谁？”

　　听到这句问话，三人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长公主急促地唤起了贴身丫鬟的名字。

　　“青禾！青禾——”

　　无人应答。

　　她又喊了贴身嬷嬷，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高。

　　依旧无人应答。

　　长公主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死死攥着被角，眼中满是惊惶与戒备，眼见情绪就要失控。

　　楚玥当机立断，拉着苏云初和穆承霄退出了房门，回身将门轻轻掩上。

　　一出房门，苏云初和穆承霄便齐刷刷地看向楚玥，眼中满是不安。

　　楚玥似早已料到这般情形，低声道：“入药的那一株越岭青是在冰室中冰冻保存的，药效终究有所损耗。长公主所中之毒虽已解清，但记忆完全恢复，还需要一些时日。”

　　她顿了顿，继续道：“记忆恢复的过程，好比旧帛重染。近日的记忆会被更早的记忆覆盖。而且，她如今是清醒的，不会再出现之前认错人的情况。”

　　苏云初咬了咬唇：“楚姐姐，那眼下该怎么办？”

　　楚玥摇了摇头：“需得容长公主慢慢消化。你们也不必过于忧心，今日过后，她过往的记忆会逐渐回笼，今日所见所闻，怕是也记不得多少了。”

　　苏云初闻言又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双眼止不住地泛红，声音哽咽：“若是霖姐姐在……”话未说完，眼泪已然簌簌落下。

　　一旁的穆承霄连忙掏出帕子递过去，低声安慰。

　　楚玥站在廊下，望着那扇门，心中也是涌起一阵酸楚，却什么也没说，只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她收回落在房门上的目光，转身看向苏云初：“眼下这情况，这几日怕是要叨扰了。”

　　苏云初忙道：“楚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她顿了顿，“我这就吩咐下去，收拾我院中的厢房，楚姐姐住在我院中可好？”

　　楚玥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感激：“多谢。”

　　话音刚落，一个侍女匆匆走来，向几人行了一礼，道：“楚御医，管家传话进来，说顾大人来了，是来找您的。”

　　楚玥与苏云初、穆承霄点头示意，便随着侍女往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