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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弑君 ...

  •   自那次赵钰与公主拜访过我家,之后的几年里,我都没再见过他。

      我偶然会听到些关于他的消息,譬如女帝想尽早安排他与公主的婚事,但由于西域那边传来西域王驾崩的讣闻,便只好推迟三年。
      她这下就不乐意了,也可能是监视他太久,他也老实没有犯错,弄不出什么动静来,女帝就渐渐失去了对弟弟的耐心。

      再之后,赵钰正好抓准了这个空隙,向女帝请缨要搬到远离京城的偏僻州去,美名其曰是不忍看未婚妻思乡心切。
      女帝也没拦着,反正大家都看在眼里,是弟弟主动先提的,可不是她这个做姐姐的不疼爱他。

      云疏听说此事,跟我说她也跟赵钰一起走。
      我没有阻拦她,她本就只是暂住我这里,她想去哪是她的自由。
      我想,她可能是厌恶待在京城了吧,我又没时间陪她。

      云疏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跟我讲了很多在太学发生的事。
      受我的影响,教书先生会重点抓她的功课,她很肯定自己能有那么大的进步,完全是被逼的。
      她依旧不喜欢她的同门,她听不懂他们谈论的话题,无法融入他们。
      她说,有段时间她认识了个国子监学生,成绩不好,还老是被同门欺负,整日病恹恹的,说是想家。
      她觉得自己的遭遇与他类似,便对他产生了同情心,能遇到个比她基础还差的不容易,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便主动提出帮他温习功课。
      这俩孩子惺惺相惜,可好景不长,他们才相识几个月,他便被告知可以回去思念已久的故乡,要与她分离。
      她为他感到高兴,回家后就向我哭诉她失去了她唯一的朋友。

      我这次怎么都没法说出安慰她的话来,我静静听着,总是忍不住想到赵钰。
      他能离开京城是件好事,远离朝廷朝廷纷争,远离多疑的陛下,能够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想让云疏帮我给赵钰传话,明天我没时间去送他们。
      思考许久,能想到合适的话唯有一句“珍重”。

      云疏摇头不肯,她认为觉得这样太敷衍了。
      “要说去当着坚王殿下的面说。”

      算了,既然想不到,就说明没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我都要放弃这个念头了,这时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双浅色的眼瞳。

      “云疏,我想到该说什么了。”

      我做好心理建设后,在她的期待下,一字一句说道,
      “赵钰,愿今后你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必再隐藏在白纱之后,能光明正大看尽世间大好风光。”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便止住了话语,起身离开了我的书房。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难过,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把话说完。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可我单是想着喉咙就开始发痛,唇齿颤抖。
      我闭上眼睛,最后的道别在我脑海回荡。
      “以后,不要再来京城这种危险的地方了。”

      我本以为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赵钰,但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三年时间不长,但总能发生让人意想不到,且足以改变人生的事。

      西域再次侵扰边境,女帝派人前去镇压,顺利凯旋的军队回京当日,毫无预兆地发动兵变,裹挟京城。
      养尊处优的禁卫军不敌养在边境的士兵,皇宫很快也沦陷了。
      我当时也在宫内,亲眼见到以前由禁卫军镇守的宫门等地换成了其他装束的叛军。官员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叛军似乎没有伤害人的打算,对眼前由他们造成的混乱袖手旁观。
      我心中越发不安,这毫无疑问是一场策划已久的谋反,可我怎么说也只是一名文臣,没有对抗军队的能力,等等——
      他们的目标是陛下!

      我担心陛下安危,便顾不上什么求见陛下的繁杂流程,直奔她的寝宫。
      起初我经过之处仅是乱,但很快,我看到了路上倒下的禁卫军,离陛下寝宫越近,尸首越多。
      热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开始自我安慰,不,陛下不会有事的……

      女帝寝宫没有禁卫军的驻守,我进去得轻而易举,在开门那一刻,数十把剑齐刷刷对准我,折射出的寒芒拼凑出不完整的我。

      “陛下,陛下!”
      我颤抖着高呼女帝,眼前的景象让我害怕,但我更想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坚王,让朕见见丞相。”
      这句话轻飘飘地传到我耳内,女帝的语气极为平静,仿佛目前处于优势的人是她。

      坚王?
      就算几年没听到这个名讳,我也依旧记得他。
      策划这次谋反的人,是赵钰!

      谋反主谋默许了女帝的请求,对着我脸的剑陆续收起,纷纷退到两侧,为我让出一条路。
      赵钰就站到我的对面,与他相对的女帝坐在她的御座上,即使三面皆被刀剑对齐,她仍表现得很坦然,还有心情歪头朝我笑。
      见到女帝安然无恙,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飞奔跪倒在女帝跟前,不断呼唤着“陛下”。
      陛下轻抚着我的头发,无视周遭的一切,“丞相,此时此刻,也就只有你还会记着朕了。”
      一不会儿,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丞相,你早就知道了么?”

      我沉浸于陛下还活着的喜悦当中,一时被陛下这一问击中了大脑。
      我记起了现在的处境,女帝三面受敌,我的背后还有数十人,他们的目的显而易见。
      到这种关头,陛下还不忘怀疑我一下么。
      我苦笑摇头,不知该什么语言回答她。
      女帝仅是微笑,“丞相见到坚王,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呢。”

      我随之一愣,扭头往身后看,赵钰就站在我身后,浅色的眼睛正好与我相视。
      公然之下,他没有戴眼纱。
      陛下说的不是谋反之事,而是……指他的眼睛?
      剧烈的疼痛感灼烧着我的内心,若是当时我如实告诉了陛下,就不会发生现在这种事。
      所以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丞相,需要我再留时间给你和陛下叙旧吗。”
      哪怕没有眼纱,我依旧很难从赵钰读出他的情绪,没有喜悦,没有愤怒。

      我本以为他离京是为了逃命,没想到是暗自策划谋反。
      我不想去斥责他什么,我也没有资格。他是皇室中人,有这种心思再正常不过。
      错在于我。

      “对不起陛下,是我看错了他。”哭已经哭不出来了,我重新转回陛下,保持下跪的姿势,不敢直视她,“还请陛下责罚。”
      陛下现在对我想必十分失望吧,我犯下的毫无疑问是死罪,事已至此,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只要她一声令下,我便愿意赴死。
      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我效忠的君王。

      “朕此刻没有处决你的权力了。”

      “陛下永远是臣的君王。”

      女帝伸手捧起我的脸,有些出神地低声念着我的名字,“逢君……”

      “丞相没有看错人,我此次前来,是与陛下清算旧事。”
      赵钰似是不满陛下与我再次无视了他,我能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
      “丞相效忠陛下,想必清楚陛下登基前都做了些什么,不用我来一一举例。”

      无论如何,陛下始终是我的陛下,我要为她说话,不管事实是怎么样。
      “陛下不过是做了她不得不做的事情罢了。”

      “杀害无辜,也是不得不做的事?我的母妃无出身,无依靠,仅是个在后宫艰难活着的女人。害死她,是为了什么?”

      我该怎么说出真相,其实那只是一次失误,当时真正想害死的人是他?

      女帝仰头直视赵钰,为我作出了回答,“不必这样与丞相说话,你已知道那是一次误会,朕的本意是想害你。”

      “不是的,错不在陛下。”我不能让女帝为我承担全部过错,我向女帝表达歉意,随后起身转向赵钰,“是我害死了你的母妃,是我为陛下出谋划策,是我提出的下毒,只有我能想出这种卑鄙的手段。没有我的相助,陛下也不能成功做出那些错事。”

      赵钰神色终于有了变化,我想他应该没有耐心在与我浪费时间下去了。
      想到这,我内心痛快了许多,反正终究是一死,把过往的秘密全说出来,至少还能感到些许解脱。
      “还有一事,坚王殿下一定不知——先帝是我亲手害死的。”

      当年赵华裳将药汤交于我手中,给我亲自向陛下喂药的机会。
      我很清楚药汤里放了什么,即使当时陛下不省人事,我端着药汤的双手仍是颤抖着,喂药时洒了他满脸。
      我很害怕,但我从未后悔过。
      对赵钰……或许我曾对他有过同情,有过其他不该有的情感,唯有我与他本质上对立,这点不会变。

      “逢君……”
      女帝难得表现出了吃惊的神色,她没想到我会说出来。

      “你不必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赵钰皱紧了眉,显然对此事并不知情,久违从他脸上看到厌恶。
      他也对我很失望吧。

      我紧盯着他,“我与陛下的情谊,坚王殿下恐怕永远都无法感同身受。是陛下在我最落魄时伸出援助之手,是陛下助我平步青云,是她给予我报仇的机会,是陛下了却我的全部心愿。哪怕是替陛下去死,我也无法报答陛下恩情的千万分之一。”

      “逢君,你的性命比不上朕半分!”
      女帝有些急躁地喊道,赵钰也点头附和,“陛下所言不假。”

      他这人实在虚伪,一口一个陛下,却派这么多人用剑抵着女帝,我厌恶他乐意看我浪费时间,自己在他眼中就像是丑角,但又有几分感激他同样给陛下延长了活着的时间。

      我淡定地摸着女帝先前碰过的头发,将盘发的金簪拔了出来。
      我散着发重新跪倒在她面前,“陛下,臣从不敢那样想。臣不舍见陛下比臣先一步离去……”

      “你在说什么,你想让朕亲眼见到你死去?”女帝滑下御座,夺走我手上的簪子,“逢君,若是有人拿你的性命与朕交换,朕会毫不犹豫答应。”

      “陛下金贵,此举情有可原。”

      女帝微微张开了眼皮,沉默半响方回,“逢君,你没有必要同朕一起去死。”

      “这是臣自己的选择。”

      “逢君,你不在场时,朕向坚王坦白了以往做过的一切,朕也表明了态度,朕从不后悔,没有任何悔改之心。坚王给了朕苟活的机会,朕宁死也不愿见到朕的皇位落到他人之手。”

      “陛下真性情。”

      女帝没忍住笑了,眼角含着泪,“你替朕治理国家,这么多年来河清海晏,你不再欠朕什么。”

      我在世间已没有任何牵挂,若是陛下也随我而去,我也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我真挚回道,“臣愿永远追随陛下。”

      女帝回应我的目光满怀柔情,我有些恍惚,就连好多年前的她都不曾这样待我,忽的这份感情凝固,逐渐变成了我最熟悉的那专属于朝堂上的冰冷。
      她站直身,越过我目视我背后的赵钰,带有蔑意说道,“坚王,这就是你想看到的。让你失望了吧,郑逢君她,始终是朕的忠犬。”

      我的身体僵在了原地,搞不太清现在的状况。

      “我有所预料,不过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真正证明。”
      赵钰说的话也让我摸不清头脑,他在说什么?

      女帝重现帝王之威,“坚王,你答应过朕的事,不可反悔。”

      “我并非陛下,深知诚信的可贵。”

      女帝嗤笑了一声,听上去像是在自嘲。
      我不懂发生了什么,可我能感受到她的放松,犹如交代好了后事,对今世没有多少留恋。
      我缓缓站起来,看向她的后背,在内心做好了与她面临相同结局的觉悟。

      紧随女帝头颅的数把剑逐渐逼近她,我不忍看下去,便闭上了眼睛,同时还将手放在了腰间。
      陛下曾赐与我一把镶金匕首,以对我励精图治的嘉奖,我深感荣幸,便时刻待在身边。
      我以为永远都不会有用它的时刻,现在想来,怎么不算是一种防患于未然呢。

      “逢君。”
      刀剑近在咫尺,女帝突然喊了句我的名字,她偏头看我,梳理整齐的发髻被剑勾出许多发丝。

      我按住腰间的位置,感觉自己在做什么心虚的事,神情不太自然,“臣在。”

      她注意到我的慌乱,很快将视线移到我的腰间,瞬间明白我想做什么。
      “真是败给你了。”
      她又笑了,那是属于我心目中的那个赵华裳才会有的笑容。
      “坚王,再留朕一些时间。”

      赵钰一言未发,依他没有做出别的行为来看,应该是默许了。
      他们俩似乎存在种不将话讲明白就能懂双方的默契,我不喜欢这样,我看不穿,而这显得此时的我格外愚笨。

      “逢君,有些事朕本打算将其随朕一同死去,可临时想来,朕才不愿让那些事继续困扰朕的下一世。”

      我不明就里,陛下做的一切我都知情,怎么可能还会有隐瞒我的事?

      她继续道:
      “逢君,你自幼敬重你的父亲,你曾不止一次向我袒露过,你想成为像你父亲那样的人。事实证明,你为了这个目标的确很努力,可你没有活成你的父亲,你与他完全相反。
      朕在告诉你朕怀有异心之前,便早早将朝中所有官员调查了个遍。朕当时掌握着所有人的把柄,其中包括你的父亲。因此,有件事实朕确认无误——你的父亲当年的罪名成立。朕登基后没有主动提出替他翻案,也正是出于此。”

      什么!
      陛下寥寥几句话便推倒了父亲留在我心目中的名誉,当年我流落街头,难道还是父亲的过错?
      我不敢质疑陛下的话,是我自己难以接受,“我的父亲是遇害而死,若是他有罪,为什么会——”

      “是朕派人刺杀了他。”

      女帝冷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毫无相关的事,我却被她的话给吓到了。
      旁听的赵钰也有些吃惊,但他很快收敛起了神色,似是不觉得有多意外,也没有要插话的意图。

      不可能,逻辑完全不通,我飞速在脑中找寻漏洞,用来反驳她,“陛下既然有父亲的把柄,为何要多此一举?”

      “的确如此。可是逢君,朕当年还只是皇女,一无所有。你的父亲是坚定的传统派,拥护先帝,拥护所谓正统的太子。朕即便手握他的把柄,那又怎么样呢。先帝对他的行为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又怎么会重视一个皇女对一位强力支持者的控诉。”

      经历了朝廷上的风吹雨打,我当然能理解其中的缘故,我也清楚以前的陛下的为人,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是陛下——”

      她无视了我的抢话,没有表情地继续说下去。
      “他是朕未来的强力阻碍,便对他起了杀心。逢君,你应当记得,那时朕与你并没多少情分,朕所行之事,从未考虑过你。
      那是朕第一次下手,还残留几丝愧疚。朕听说了你的不幸遭遇,带着对你才学的赏识,引荐了你做官。
      朕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仅此无意之举,会让你会对朕死心塌地。”

      她说到最后,视线撇向了别处。
      她不用再说别的话,这些足以让我怔在原地,如同未开化的呆子,无法理解话中的意思。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我反倒不会像现在这样难以自已流出眼泪。
      所以……真正害我家破人亡的人,是我效忠的陛下?
      “臣不相信,陛下在说谎,陛下最擅长说谎。”
      我步伐不稳地走向陛下,企图从她眼中看到说谎的痕迹,她神态坚定,丝毫不愿躲避。
      “逢君,你是了解朕的。”

      我差点倒在女帝怀中,她伸手扶稳了我,我开始念叨着胡话,“不是的,就算没有陛下,父亲他也是迟早会被其他人陷害的,是他罪有应得……”

      “陛下,这样说过分了。”
      赵钰的声音突然闯进来,他也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对吧,都带有些警告的意味了。

      “朕说的是事实。”
      女帝冷声回了他,又转向我这里,她柔和地挽住我的手,语气变得温和。
      “这世间除了凤君,朕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谢云疏。”

      我听不进听她的忏悔,我也不想回应她,悲伤与哽咽占领了我的意识,我就任凭她摸索着我的手,直到察觉到我的手被她紧紧握住,我才钝钝地低下头。
      陛下不知怎的让我握住了我腰间的匕首——或许是她握我太紧,我才没意识到,随后,我便亲眼见到,她用我手里的匕首,对准了她。
      她身上披着件龙袍,里面仅穿了件寝衣,我还没来得及脱手,匕首就已经刺进了她的身体。

      赵华裳无声地作呕吐状,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或许是人临死之前没法再控制自己,我在她的眼角见到了泪。
      “云疏,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华裳,华裳,华裳——”
      我瞬间泪流不止,不停地呼喊她的名字,试图让她不要闭上眼,她虚弱地咧出笑容,气若游丝。
      “云疏,朕曾读到句前朝诗,当时就觉得很适合你,还想着若是你先走一步,朕便刻在你的墓上。不过现在看来,朕是做不到了。”
      她用尽她的全部力气,从背后靠着的御座倾倒在我身上,将脑袋靠在我的肩上,嘴边对着我的左耳。
      “没关系,朕现在告诉你。”
      我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的血腥味,我摇摇头,让她不要再折腾自己,她没看见,还是继续说着,“千年万岁,椒……”
      每说多说一个字,她的声音就愈发地轻,直到渐渐没了气息,她也没有念完,脑袋彻底倒在我的肩上。
      我的眼眶再次被眼泪盈满,这句诗明明应该由我送给她才是。
      我哭着抱紧赵华裳,低声替她补充完整的句子。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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