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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珍钰(三) ...

  •   西域使臣到京当天,我照礼节盛装接见了他们。
      使臣是一位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操着一口不带流利的中原话,是随行而来的十几人里唯一能和我交流的人。
      他们还带着几车贡品,可惜上面蒙着布,我看不出什么来,无法估算价值。
      算了,等到明日上朝我自然能知道是什么,身为丞相不可操之过急。

      第二日朝会,女帝异常兴奋,省去了上朝前的所有礼节,直接吩咐我领西域使臣进殿。
      白准备了就白准备了吧,陛下开心就好,我照她说的,让使臣进殿。

      我印象里来京的西域人都是男人,而现在跟在使臣身后的,除去搬运贡品的人,还有一位戴着头纱的棕肤色女子。
      她始终低着头,头纱掩住了她的容貌,不过从她的体态、还有身上散发的气质来看,一定不会是个普通女子。
      使臣边说着“和好”之类的废话,一边将贡品献给女帝。
      贡品都是些具有西域特色的绫罗绸缎,奇珍玉石,女帝觉得新鲜,经人试过可以触摸后,便喊人呈到她面前。

      见女帝爱不释手,使臣趁此道出了他的真正来意,即使话语委婉,句句不离中原与西域,我也还是能听出,他们希望女帝能信任他们,将质子还给西域。
      我暗自唾弃,他们的王子就值些庸俗之物?

      女帝当然没这么好打发,使臣不明着说,那她就装听不懂言外之意。
      她把玩着奇珍,顺着使臣的话,答应会与西域友好通商,给税收提供优惠,独独没提及质子。

      使臣见状便急了,直接说出他们想交换质子,女帝这下装不了傻,她随意拿起一块宝石,展示给所有人看。
      “在你们西域眼里,王子就只值这些?”

      我在一边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只见使臣哑口无言,他接连后退,直到那位西域女子站在了最前面,便跪倒在地。
      “我的王为了展示诚意,还献来了最美的公主。”
      公主像是受惊了一般仰起了脸——不,她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看向御座的目光丝毫不胆怯,绝美的面容上写满了坚毅。

      不是,我看不懂了,我朝陛下乃天女,性取向正常,献上公主能起到什么帮助?

      我想错了,女帝对这位公主很感兴趣,她竟然答应了使臣的请求,喊我在使臣走之前将质子还给他们。
      我赶忙领旨,起身时,我正好迎上那位公主的目光。

      她是……在惊讶?

      退朝后,我本担心女帝会像以前那样将新的质子扔给我,结果她自己带公主离开了,留我去与使臣交涉。
      我给他签了份许可,让他自个去国子监认领王子,我的时间可宝贵着呢。

      云疏回家难得没跟我念叨赵钰,而是向我哭诉她失去了一个朋友。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唯一会主动跟她玩的同伴马上要离京了。
      离别是常有之事,她这个年纪无法放下很正常,我见她实在伤心,便留在她身边安慰她。
      结果她得寸进尺,说要我带她去见赵钰才能平复。
      我感觉自己又被骗了,一口拒绝了她。

      我万万没想到,陛下安置那位西域公主的方式是,将她许配给坚王。
      理由很简单,她一时兴起,说坚王府太冷清了。
      陛下无论大小事都爱找我商讨,就算心里已有定数,她还要假装疑惑戏弄下我才行。
      可这件事,她没有找我谈过。

      在宫宴上,她将质女与赵钰安排坐到了一起,在歌舞表演开始后,顺带跟在场的臣子随口提了一嘴。
      陛下的语气不容置喙,说罢就转而称赞歌舞如何,仿佛就是说了句家常。
      大臣事不关己自然不会反对女帝的决定,让我在意的是,那两位在场的当事人也没有。
      我一直有意回避赵钰,而现在我顾不得那么多,看向了他的方向。
      他仍是蒙着眼纱,我与他相隔,看不出什么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句异议都没有提出来;他旁边的质女似乎很坦然地接受了陛下的安排,漫不经心吃着果盘里的水果。

      我清楚陛下是想在臣子或是世人面前展现她对弟弟的宠爱,但从客观上讲,赵钰与公主不论是在身份上,还是年龄都很般配,对质女而言也不是件坏事。
      这样一来,我与他的谣言也会终止,他也能寻得一位良人,我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应该是这样没错吧,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我曾在女帝面前承认过对赵钰有意,就算那是谎言,陛下也是信了的,她就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感受?
      还是说,她想顺带以这种方式来考验我对她的忠心?

      我很难说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对女帝失望吗,的确有一点。
      如果真所我想的那样,那我就算明白了,陛下没有将我比作成她自己,而是将我设想成了凤君。
      为了交换爱情背叛亲生父亲的凤君。

      宫宴散后,我被质女拦下,她像是赶时间似的,语速极快地跟我讲了一大堆,我一句都没听懂。
      倒也不是她语速的问题,而是她说的是西域话。
      我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出她似乎是想让我帮她什么,可单是这样我没法知道她的具体请求,我只能告诉她,有什么事可以到相府来找我,便与她分别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懂我意思的,没过几日,她便来了相府,还带来了一位熟悉的客人。
      也就是赵钰。
      上次见两人还是陌生人,这才没几天,就一起出行了?

      两人身后各自跟着随从,江决就不用说了,质女身边跟着的是一个与云疏年纪差不多的女孩,经江决介绍,她是暂留在京西域商人的女儿,听得懂中原话和西域话。

      两位贵客来访,我自然是好生接待,我很庆幸他们来的是白天,云疏在上学,不然她肯定得做出什么让我难堪的事来。

      质女急不可耐地讲了很多话,那孩子再将原话翻译给我。
      “我主动请求父王让我当交换的质子,就是想来这里求学。我听闻中原的王是一位女子,她允许读书的女人从政当官,在西域,这是无法想象的。”
      质女说着说着就哭泣了起来,“我以为我来了能像幺弟那样念书,可我没想到的是,你们的王最后还是安排我嫁人。”

      我将自己代入到了她的经历当中,下定决心来到异乡,就是希望能够改写嫁人的命运,然而辛苦跋涉来到中原,却发现中原其实与西域没什么两样,吗。

      “那是陛下的决定,我无力改变。”

      孩子将我的话传给了质女,她停止了哭泣,眼角挂泪看向我。

      “丞相,当我第一次见到您,便对你无比钦佩,我从未见过女子当官。”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仿佛抓住了改变她未来的关键,“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她的话令人动容,放在以前,我会去女帝那争取一下,可现在陛下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我,我要是站出来反对,岂不是主动去撞刀尖吗?
      更何况这桩亲事不论从哪方面都很合适,我也想不到什么适当的理由啊。
      质女不了解我当前在女帝面前的情况我不与她计较,但是赵钰肯定知道。
      他知道还带着她来我这,他是显着了,那我呢,我不答应,岂不成毁掉她未来的混蛋了?

      我没有回她话,起身走向赵钰,他还戴着那愚蠢的眼纱,我真想一把扯下来。
      “赵钰,陛下没与我谈论过你俩的亲事,明摆着是不想我参与到其中。我帮不了她。”

      “这话你还是讲给她听吧。”赵钰做了个手势让孩子向质女翻译我刚才的话,接着道,“我只是跟着她来而已。与未婚妻一起,形式正当。”

      我翻了个白眼,这就知道开口了,要是我全程不提他,他是不是打算一直闭嘴?

      质女过来向我表达她的歉意,显然她是将我的权力想得太大了。

      我心里莫名萌生了一种挫败感,我软了心,“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会尽力帮你的。”

      质女得了这话,又连连向我道感谢,不久后便退出了我的书房。
      赵钰却不为所动,我冷声提醒他,“你的未婚妻已经走了。”

      “她知道我是来见你的,丞相。”
      赵钰二话不说扯下了眼纱,凝滞的目光焕发了生机,落到我的身上。

      江决自觉退出了屋,为主子锁上了门。

      我曾见过他的全貌,不过现在好像是第一次我与这样的他单独相处。
      我没有与他相视,这样太不习惯了,我错开他的眼神,“找我有什么事?”

      “丞相,我还没将公主娶进门,陛下就将公主安置到了我的府上。”

      “反正迟早的事。”

      “丞相难道认同陛下的决定?”

      “不容否认。”

      我能听见赵钰轻微的叹息,他徘徊着,定在我面前,“丞相,难道你就打算永远逃避下去?”

      他在说什么,我逃避什么了?
      我仰头回应他的视线,他不知羞耻地站在离只有我贴身的距离,我嫌恶地远离他,“少挨我。”

      “丞相,我与公主都是迫不得已。”

      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
      “赵钰,你要是不想娶她,那就自己解决,别想指望我。”

      这次换赵钰沉默了,他垂下眼眸,过了一会,又重新抬起了浅色瞳孔。
      “或许是公主的请求让你对我产生了误会——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我是为了来见你。在陛下视线之内,唯有借助我当前与公主的身份,才能在不给你添麻烦的情况下,合理与你相见。”

      原来……他是在为我着想?
      我的态度稍有缓和,“赵钰,如果你接下来要说的都是这种话,就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那可不行。”
      赵钰重新走到我面前,总是尝试与我对视,仿佛是以前从未见过我似的,我最后妥协于他,将他按到我的书桌前,凑上去全神贯注盯住他。
      我承认,在还认为他失明的时候,我就想这样做了,但他身边总是跟着个烦人的江决,我都无从下手。
      没想到这一想法,是在知道他没失明后才真正做到。
      我甚至有一种冲动……
      “丞相,现在可以重新回答我刚才问过你的问题了吧。”
      赵钰并不反感我的行为,他都没有反抗一下。

      “陛下之意难以更改——”

      “别管什么陛下,我只想知道丞相的态度。”

      看久了眼前这人,我的思绪开始有些混乱,都开始不受控制了。
      不行,我得离他远点,不然没法正常思考。

      我松开他的肩膀,他却一把搂住我的腰,将我困于他的双腿上,低头吻住我。
      我还没来得及推开他,他就放开了我。

      我下意识用手背抹嘴,我现在头脑乱成一团,无法判断是该生气,还是该如何。

      “丞相,我起初接近你只是为了活命,再之后全是情不自禁。”赵钰起身走向我,没有任何对刚才行为的歉意,“就连小云疏都能看出我的心思,可丞相呢,心中始终装的是国事。”

      他是在向我表达他对我的心意?
      我再怎么迟钝,也能判断出这不是玩笑话。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回应,要是我对他无感,又怎么会再被他强吻后,没喊人将他赶走,反倒心跳加速——

      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努力平复了我的心情,至少表面上能维持着冷静。
      “坚王殿下,我无法说出任何违背陛下的决定。”

      赵钰稍稍愣了一会,随即看向我,似是想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句句不离陛下,陛下知道你这一片忠心么?”

      他这话触及了我内心的敏感地带,我作出了反弹,“陛下当然知道。”

      他已经得到我的态度,没有再多逗留,便向我拜别了。
      我帮他重新蒙上眼纱,然后将他交给了江决。

      我没有去送他。

      他离开后,我的头脑很快恢复了正常运转,我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至少我没有说错什么话,给他留机会。
      就算他命中的良人不是那位公主,也绝不可能是我。

      有一件事,他应该不知道吧——
      是我害死了他的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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