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介女相》苏沫静汐

7、珍钰（二）

　　那天晚上我的精神一直处于恍惚的状态。

　　我差点被失控的马撞上，关键时刻是赵钰及时救了我。江决和云疏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连忙上前查看我俩出现了什么状况。

　　江决强行拦停了马车，大声斥责马夫的失责，马车主人听闻外面的动静拉帘看了看，他似乎是在朝中任职，认出了我与赵钰的身份，吓得惊魂未定，下车时差点摔了一跤，然后赶过来向我们道歉。

　　他一口一个丞相，一句一个坚王殿下，惹得周围人都被吸引了过来。我的关注点全放在赵钰的眼睛上，压根没去思考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钰他的眼睛没有问题，他看得见！
　　本来与他对视上我还能自欺欺人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可是如今他为了救下我，不惜将隐藏多年的秘密暴露给我，他到底……他到底图什么啊！
　　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女帝身边的人啊！

　　江决帮赵钰绑好眼纱，赵钰又低声吩咐云疏拉我回去。我们没有用马车出行，所以在众人围观之下，我们一同离开了现场。

　　翌日，我与赵钰私会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这下可不是我去找女帝担保就可以撇清关系的事了，当时众多人在场，我与赵钰离得又近，很难不让他人产生误会。
　　组织朝会时我能注意到底下的小官偷偷打量我，我都装作没看见，我不想因为这种事为难他们，反正有女帝之言在先，他们不敢公然在朝廷上嚼舌根。

　　是女帝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早朝结束后，她召我去偏殿，笑眯眯地问我：“朕听闻了昨晚爱卿与坚王一事，这下爱卿打算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女帝具体了解到了多少，不敢妄言，索性承认道，“昨晚臣与坚王殿下的确有约。”

　　见我回得如此直接，女帝脸上的玩味一下少了几分，“既然有现在，当初何必藏着掖着，还敢欺骗朕。逢君，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这话可不经说啊，一般的人说就是一句玩笑话，可女帝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我的心猛跳，为了保命下意识跪到了地上，“臣知罪，愿意受罚。”

　　“逢君，朕说过你不必向朕行跪礼。”

　　我一心想着怎么应付帝王，我哪会记得这种事，我急忙站起身，朝女帝作揖，感激她的大度。

　　“就连你也这样怕朕了么。”
　　女帝低声念叨这句话，正好给我听见了，我的思绪瞬间被带到了从前，还没等我回忆，她的下一句话就将我拉回了现实。
　　“爱卿，朕还听闻，你与坚王单独出行，差点被马车撞到，身体可有事？”

　　她要真的只是关心我的身体那就好了。我心想，如果我真有事，现在还会站在她面前？
　　我回道：“承蒙陛下关爱，臣并无大碍。”

　　“那坚王呢？”

　　就知道女帝得问到他。
　　“臣与坚王殿下分别后，就再也没见到他，不知如今是什么情况。以当时来看，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女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嘴角扬起一抹难以揣测的笑容，“所以是爱卿救了他？”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尽力保持着表面上的镇静，内心飞速想着该如何回答。
　　如果有人亲眼目睹了现场，那他一定知道是坚王殿下救的我。而女帝是在以疑问的语气向我问话，没有表明她是否对此知情。可她要是知道，又为什么要来向我求证，难道是为了试探我的忠心？

　　不对，我有什么好纠结的，我大可以如实相告，这样做既省事，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损失。可是——
　　赵钰为了救我，不惜让我知道了他的秘密，我又怎么能背叛他对我的信任？
　　我感激女帝的知遇之恩，但不能忘记赵钰的救命之恩。况且，赵钰没有犯下什么过错，他隐瞒眼睛一事是为了活命，我又怎么可以无视这一条无辜的生命？换作是其他普通人，我也同样无法视之不理。

　　仅几秒内我就下定了决心，要将赵钰与我的情形互换。
　　我再次向女帝行礼，“当时情况紧急，坚王殿下又行动不便，臣只好那样做。”

　　“那丞相很心善了。”

　　女帝的话悠悠飘来，不带有任何语气，但我很清楚她对赵钰的态度，听得出话中隐含的嘲讽之意。她现在估计想的是，要是没有我的多此一举，她就少了一个心头之患。
　　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她对实情并不了解。

　　“陛下既知臣对坚王殿下的心意，那应该能明白臣的行为也是出于情不自禁。”
　　既然女帝这么想，我就顺着她的意来好了。

　　试探也好，单纯问话也罢，陛下已经得到了我的表态，她没继续审问我，也没让我退下。
　　我只能站在原地接受她目光的审视，不敢抬头，也不敢发言。

　　“逢君。”
　　陛下轻唤了声我的名字，我呢就等着她开口，随之应声道，“臣在。”

　　“在丞相心中，朕与百姓哪个更重要？”

　　“陛下始终心怀黎明百姓，我忠心辅佐陛下，即是为了百姓。”

　　“朕指的不是朝堂上的朕。”女帝扯了扯她的衣领，似乎想靠这样将紧身的龙袍扯下来，“而是现在单独与你对话的赵华裳。”

　　这个名字已经有八九年未曾听人提起，现今于我而言早已随着时间与谢云疏一同消逝，我记得，但不再熟悉。
　　“陛下即是陛下，在哪都是一样。”我回道，“臣对陛下的情义也始终如一。”

　　“逢君。”
　　女帝在我说完后就喊出了我的名字，又欲言又止，静悄悄的大殿内，我能听见她咽东西的声音。

　　我尽力保持着平静的状态，我无法猜到女帝想跟我说什么，但我能预料到。

　　“丞相是否还记得，朕与凤君相识的经过。”

　　“臣记得。”
　　我当然记得，与她有关的事，我全都记得。

　　过往的回忆一下全涌上了心头，印象中的那位深居后宫，全身被华丽装饰，只与陛下往来的翩翩君子，逐渐变成了一位身着铠甲，即使戴着不合尺寸的头盔也无法压住锋芒的少年将军。
　　我对女帝的忠心，与凤君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凤君曾出身将门世家，为了帮助尚是皇女的陛下，不惜挟持自己的亲生父亲，逼他效忠皇女。在女帝登基后，他为了与女帝厮守，心甘情愿退出前朝，守在后宫，困于宫墙。

　　女帝没来由提起凤君，真实意图是……

　　“好了，朕有些乏了，退下吧。”

　　陛下累，我应付陛下的猜忌也很累。
　　我怏怏退出大殿，头痛得很。
　　回到议事堂，下属向我提交了一份文书，我翻看了几页，上面写的是接待西域使臣的具体流程、财务花销预算等等。
　　我都差点忘了这事，今年西域使臣会来京递交国书，我很早就派人去筹备接待他们的相关事宜，现在他们都准备好了，就等我批准。
　　估算着日子，他们现在应该到了京畿地带，再过一两日，就能到达京城。
　　怎么不再晚点交，大不了本相到时候临场发挥，正好省去提前安排的麻烦了。
　　我狠狠斥责了他们办事的效率，才批准下达执行。

　　说到这西域使臣，他们打着“友好往来”的幌子来京上贡，可本相岂会被表面蒙骗，他们多半是来讨要质子的。
　　前几年西域总是侵扰中原边境，女帝怒不可遏，直接调动了近十万军队前去讨伐，若不是我极力阻拦，头脑发热的陛下还想御驾亲征。
　　去年，统帅不负众望，将西域人打退到他们的领地，还抓回了一位质子。
　　质子年纪小，女帝对小孩不感兴趣，甩手扔给我来处置，我则反手将质子送进了国子监。怎么说也是个孩子，我想不到除了上学他还能干什么。
　　听闻西域王就那么一个儿子，他们断然不会容忍王子待在中原的事实，这才过一年，就急着将小王子接回去。
　　至于他们打算用什么手段，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陛下自有定夺。

　　晚上回到相府，我还得应付云疏。
　　她以温习功课为由来见我，问我为什么不带她去找赵钰。
　　“我没时间。”
　　“姐姐就不想他？”
　　“我看是你在想他吧。”
　　“那是自然，我还想念江决哥哥，他比坚王殿下还好玩呢。”
　　我警告她要是再说与功课无关的话，我就要赶她走了，她老实了一阵，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凑过来道，
　　“姐姐要是找不到理由，就说想给坚王殿下看看我的功课嘛。”
　　“你想去就自己去。”
　　“就是得和姐姐一起去才有意思啊。姐姐不会是在躲着坚王殿下吧？”
　　“是又怎么样？”
　　我没了耐心，扬言威胁要喊人赶她走。
　　这孩子是聪明没错，但她不会知道，我头顶还悬着当今圣上的猜忌，我不想在陛下还没搞清我扮演的角色之前，贸然去见赵钰。
　　“我听话就是了，那凶干什么？”
　　云疏嘟囔着嘴，老实坐好背诵课文，不再跟我瞎扯别的。

　　这下好了，云疏提到赵钰，我的思绪就禁不住想到他。
　　赵钰那个大闲人现在在干什么，我怎么一点他的动静都听不到？
　　女帝有向他问过关于我的事么，如果有的话，他又会怎么回答？
　　云疏好歹当过他的学生，他就一点也不关心云疏，都不会派人来问问云疏的近况？

　　我要是能见到他……
　　算了，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