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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珍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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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旱区待了将近半个月,才返回京城复命。
我做足了调研工作,起草文书一气呵成,回去的第二日便在上朝时将其呈交给了女帝。
女帝注重颜面,她听我所言有理,问了我几句有的关细节之后,便让我尽快召集群臣,想出个解决方案给她。
百忙之余,我还得抽空应付云疏的逆反心理。
她觉得我骗了她。她本以为我是带她来京城玩的,结果我将她送去了太学念书。她在太学待了十天,便哭着回来跟我说她不想回去。
我问她为什么不想去,她说跟她一起念书的都嫌弃她不识字,也不懂规矩,都看不起她。
我去找国子监祭酒说了这件事,没想到云疏第二次回来又哭着跟我说,她觉得念书没意思,那里没人敢跟她玩,她很孤单。
这这这,她与同龄人相比,基础确实差,待在太学跟不上很正常,我又忙于公事,没法亲自教她,思来想去,我将她送去了坚王府。
赵钰虽患有眼疾,但好歹是个王爷,学识摆在那,他平日又闲,临时教个学生,还能给生活来点挑战。
我早就跟云疏提过,当初给她饭吃的大哥哥与当今圣上同姓,但我带着她去坚王府时,她还是看花了眼。
“坚王殿下知道自己家有这么漂亮嘛?”
童言无忌,我提醒她绝对不可以在赵钰面前说这话,她自觉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简单与赵钰说了下云疏的情况,他连连应着,听到最后我让他照顾好云疏时,他就不嗯了。
“她叫云疏?”
这次换我嗯声了。
坚王殿下忍俊不禁,“你给她取的名?”
他这个反应,是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虽说我从没刻意隐瞒过,但我还是有些意外他会知道。
云疏替我回答道,“不是,是我娘亲以前就是这样喊我的。”
“巧合罢了。”我补充道。
云疏似是刚才憋了太久,话停不下来,“什么巧合?”
赵钰回:“丞相也叫云疏。”
我指正:“是曾经。”
天下就是有这么巧的事,我很难讲是不是叫“云疏”的孩子都命苦,相似的经历让我们遇到了彼此。
云疏听到后立即抱住了我,“难道说,丞相大人是云疏素未逢面的姐姐?”
这就属于无稽之谈了,我推开她,再次叮嘱让赵钰照顾好她。
谁知那调皮蛋替赵钰回道,“我会照顾好坚王殿下的。”
赵钰被她逗乐了,嘴边难得浮现出笑意。
临走之前,云疏问我今后会不会来看她。
我想了下,告诉她,“有空就来。”
我走的时候听见赵钰好像跟她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
问题不大,总之给她寻得了个新去处,我也就安心了。
再次记起云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我想答应过云疏会去看她,想起这事后,下班的马车没有立即回相府,而是去了坚王府。
云疏见到我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我抛弃了她。
我实在不理解,隔一段时间不见这孩子就哭,难道是赵钰对她不好?
我质问赵钰,他告诉我,“她玩心太重,待不住王府。”
“你就不会带她出去?”
赵钰似是不满我这样问他的态度,他反问我,“是谁先将她放我这来的?”
“我是太忙了,没时间管她。”
“你在带她回京前就该考虑到这些。”
我刚想回嘴,云疏就跑到我俩中间,制止我俩的争吵。
“坚王殿下现在带我出去玩也来得及!”云疏又看向我,“丞相姐姐,你也一起好不好?”
“丞相又要以忙为由拒绝了。”
赵钰今日说话怎能这样气人,我本就是有空才会到这来,他怎么能这样想我?
我大手一挥,提出要带他们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
云疏听得两眼放光,赵钰却是出口拒绝了我。
“不必丞相如此破费,我知道还有其他不错的客栈。”
他说离王府近,不用特意驾车前往。
我暗想他走路不便,没必要这样节省马力,但在行动上还是顺从了他。
江决给我们带路,我、云疏与赵钰走在他身后。
云疏走在我与赵钰中间,她主动提出帮赵钰领路,一手牵住了他,然后眼巴巴盯着我的手看。
我心想她是想牵我的手又不好意思问,于是将视线对着正前方,手伸到她的面前。
一时没碰到她,我觉得她可能还在犹豫,便给她留了时间,当她终于下定决定来碰我时,我立即握紧了她的手。
不对啊,我怎么会握不全云疏的手?
我觉得不对劲,低头侧看,站我旁边的赫然成了赵钰,他侧目看向自己左手的位置,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早就绕到了赵钰另一侧的云疏跑到江决旁边,扭着脑袋朝我们嬉皮笑脸,仿佛在告诉我,赵钰就交给我了。
她这丫头,竟然这样戏弄我!
我想数落她两句,忽然意识到要是我说了什么,那赵钰就会知道现在牵着他的人是我。
我又气又恼,根本想不到自己还能被个小孩摆这么一道。
不过,一想到赵钰对此不知情,我心里就好受了许多。
等江决说到了目的地,我便立即放开了赵钰。
“多谢丞相为我领路。”
赵钰猝不及防来这么一句,吓了我一大跳,他怎么会知道?
等等,既然我能察觉到不对,那他应该也能才对,我怎么一时糊涂了?
还有,他知道怎么还不说啊!
这下我无法平静了,我快步走到云疏旁边,按住她的肩,好好训斥了她一番。
“为什么要做这种坏事?”
她低着头,视线往上瞟,“我哪知道姐姐发现后还会不放呀。”
我气得满脸通红,要不是我答应过请他们,我真想一走了之,与他们再也不见。
我们到的是一家面馆,江决叫来了小厮,给我们介绍有什么。
我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坐立难安,基本没听他在讲什么,当他们问我该吃什么时,我随意说道,“来店里的招牌。”
“好巧呀姐姐,你的胃口和坚王殿下的一样诶。”
云疏怎么总是能说出让我难堪的话,我回给她一记眼刀,她嘟着嘴,不敢再言。
在第一碗面端上来之前,无人开口说话。
等到面陆续到齐了,赵钰说,“丞相,过几日,你将云疏送回太学吧。”
云疏嚷了起来,“我不要回去!”
我问赵钰:“你管不住她?”
“有部分原因。她很聪明,跟我相处没多久,就知道怎么拿捏我。”赵钰没有动他面前的那碗面,“凭借丞相在朝中的权势,她不可能在太学过得不好。”
我当然有想过这一点,但我想的是,我利用我自己的身份给国子监施压,他想必会去提醒其他学生,他们为了不惹事,就都选择远离她。
结合她对我干的事来看,我还是太相信这个小坏蛋的话了。
我应声道,“那我明日派人带她走。”
云疏咬断口中的那根面,扑通跪倒在我面前,“丞相姐姐,我不想去上学,求求你……”
这次我可不会心软了,“女子读书本就不易,给你机会你还不珍惜?”
“姐姐,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想去?”
“那你说说看,不准再骗我。”
“我想每天都能见到姐姐,还有坚王殿下,还有江决哥哥,教书师傅整日讲些些无聊的话,坐在讲堂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
这听上去很像是故意讨好我的话,但我还是心软了,“我们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可能时刻陪着你。”
“可是丞相姐姐晚上都会回家的对吧?我不想住在学斋里,我也想像姐姐那样,每天放学就回家。”
“你要回哪去?”
“当然是姐姐家。”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随后又想到可能会得罪赵钰,又加了一句,“姐姐,坚王殿下的家那么大,姐姐为什么不跟坚王殿下住在一起?你们关系那么好——”
这孩子脑子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净爱说些奇怪的话,我拍了下她的背,让她不要再说下去。
云疏往远离的我那一边挪了挪位置,“姐姐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呀,坚王殿下都不介意。”
这时我才发觉,自己过于沉浸自己的想法当中,完全没去关注就坐在我对面的人。
我大胆观察赵钰,他一句话都不说,简直跟个死人一样坐在那。
他怎么能无动于衷啊,就这么惯着云疏,好歹有点反应吧?
就在那么一瞬间,我脑子乍然窜出个想法,他这么配合云疏的胡闹,难不成……
是他要云疏这样做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占据了我的脑海,我觉得屋内有些热。
“姐姐怎么盯着——”
我迅速瞪向云疏,这孩子一开口准没什么好话。
这顿面吃得并不心安,我总得去处理凭空冒出来的胡思乱想,完全没有心情去品味好吃与否。
结账出来后,已到了夜晚。
云疏死活要我带她去夜市玩,我不肯答应,她就又哭又闹啊,我只好迁就她,也正好与赵钰等人分开。
结果她又拉住赵钰,“坚王殿下也一起嘛。”
我真想说有我没他,有他没我,赶紧回相府,但又觉得本相说出这样的话来太荒谬,就什么也没讲。
京城的夜市热闹非凡,时不时还会有马车从人群穿过。
我任凭云疏拉着我逛,趁此机会查看城中的治安。
看着看着,云疏那小姑娘就被什么吸引走了,松开我的手,往那边跑去了,然后,被她强行带走的,还有寸步不离赵钰的江决。
我急得想追上去,又不能在人流当中舍下赵钰,只能在原地干站着。
云疏怎么会有能耐将江决带走,绝对是他们有意为之!
被这样戏弄的滋味很不好受,我望向旁边很可能是现在场面的策划者,“赵钰,今晚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还装,我说,“江决被云疏带走了。你的人什么时候开始会听她的话?”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明白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丞相的意思是,是我指使云疏今晚说话做事的?”
不然呢,我用动作示意他我的态度,又看到他的眼纱,方才记起他看不到,只能开口,“她这些日子都跟你待在一起,谁知道你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那丞相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啊?
我还等着他吐出几句辩解的话,结果他这意思是……承认了?
真是他指使的?
我一时愕然,不知该如何回话。
一则谣言将我与赵钰扯上了关系,自此他就活进了我的生活。
就算女帝出手帮我辟谣,我也该尽量避免与他接触,而如今……我却夜间与他在街上同行,还得时刻扶着他。
尽管不是有心之举,可我……内心其实并不排斥这样做。
我对他顶多是欣赏,绝不掺杂别的感情,一定是这样的。
我想这样回复他,可是面对他时,我又说不出口。
他静静等着我的答复,乖巧得不像话。相比云疏来讲,他倒更像是个孩子,需要人照看,让人放心不下。
不对,即使他比我长得高了些,可他比我少活了八九年,于我而言,他本来就是个小辈。
所以……我对他更多的还是怜悯吧。
我想好该怎么回他后,他可能是等不住了,又或者是觉得我不想回他,就说了话。
“我没有让云疏做那些事。”赵钰向我解释,“她向我问了些我们俩的事,结果就产生了误会。那丫头很机灵,居然还能说服江决配合她,就连我也不清楚她是怎么做到的。”
原来是这样。
我本该是松一口气的,不知为何,我却感觉自己没听到想听的话,受到了打击。
亏得我想了这么多,到头来是我误会了?
赵钰又道,“丞相不必担心,江决不会对我视之不理,他应该与那个小丫头在暗处看着我们。”
很好,得到答案的我心情反倒更加不好了,就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我莫名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赵钰的时候,我不记得他的模样,就记得他当时是个小不点,双目健全。
再见面,他就已经出落成了个比我还高出许多的大孩子,但失去了眼睛。
他的眼睛其实很漂亮——我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了。
像是夜间的京河,只是过于平静,平静到不再会泛起涟漪。
“赵钰,你为什么要戴眼纱?”
“防止眼睛进沙尘。”
太可惜了,那双眼睛,应该被更多人看见才对。
我突发兴起去看赵钰的背后,两根飘带胡乱共舞着,让人有一种想去扯的冲动。
不知是不是上天有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们挨着糖人铺子路过时,一根飘带不小心缠住了小摊摆放的糖人,黏在了上面。
我伸手想拉回来,不小心用了点力,飘带连着糖人落在了我的手上。
没了眼纱的赵钰乍一眼看还不太习惯,但他的样子很快与我印象中的重合,尤其是那双眼睛……
不对,不一样。
我下意识捂住嘴,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他怎么能,与我对视上?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很自然地与我四目相对,我惊得大脑一片空白,难以接受现在才知道的信息。
我忘记了自己此时站的是街道中央,更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正有一匹受惊的马朝我冲过来,哪怕有人大喊了一声“小心”,我也没有动一步。
猛然间我被什么撞到了,精神开始变得有些恍惚。
我没有感到疼痛,反倒感到有些温暖。
是那种,我父母还在世,我才体验过的温暖。
“丞相,我就有那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