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介女相》苏沫静汐

5、云疏

　　本相竟然做噩梦了。

　　半夜我从床上惊醒坐起，寝衣与汗黏住了我的后背。
　　守夜的婢女听闻动静，急匆匆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状况。
　　我摆摆手，打发走了她。
　　“没事，只是做了噩梦。”

　　准确来说那并非噩梦，在我睡梦中闪过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多少年过去了都好好的，怎么那些事还能突然冒出来？
　　我以为自己早就释怀了的。

　　往事破裂了成碎片，每晚轮换来困扰我的睡眠，我被折磨得心力交瘁，就连女帝都看出了我状态不佳。
　　我给女帝上报地方旱情，她指派我亲自去现场复查，顺带监督赈灾情况。

　　名义上如此，实际是女帝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出京散心的机会罢了，她特意叮嘱我，可以多带几个官员一同前往。
　　我马不停蹄赶往了灾区，听女帝的话挑选了几个可靠的官员，帮我分担一部分视察工作。我提前完成自己当日的任务后，得空在当地逛了逛。

　　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在这里还能碰到熟人。
　　当时我穿着常服，独自一人坐在间客栈内饮茶，我对着门口，一抬眼就看到有人从我眼前路过。
　　是江决！
　　这人在我印象里基本与赵钰形影不离，而赵钰被困在京中，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赶忙追了出去，朝着他的方向看去，他是一个人。
　　我更加疑惑了，我不得不继续跟上去，大喊着他的名字，他才停了下来。
　　“丞相阁下？”
　　江决见到我略有吃惊，我告诉他见我再不必行礼，然后问道，“你家王爷呢，他怎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王爷有自己的生活。”
　　他是怎么敢单独留在京中的，他不是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危险吗！
　　我一时急了，下意识用了训斥下属的语气，“那你也不该离开他，你难道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一手摸了又摸腰间的剑柄，“是王爷派我出来的。”
　　接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提着几盒糕点。
　　我直松一口气，这么说来，他是出门主子买东西的，赵钰不在京中，等等——
　　“小王爷也在这里？”
　　“……是。”

　　我越来越糊涂了，赵钰什么时候离开的京城，他又是怎么出京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问江决这些事是没有意义的，我得去找他的主子，我问他，“你能带我去见他么？”

　　江决犹豫片刻，拒绝了我的请求。
　　“丞相去见王爷，不太合适。”

　　他执意不肯，那我就坚持跟在他身后，但是他的步伐实在是太快，我精力有限，周围人多混杂，我又不熟悉这里，很快就跟丢了。

　　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关注过赵钰，就连女帝也很少向我提起。
　　这是怎么回事，是女帝觉得他对自己没有威胁了吗？
　　赵钰不肯见我，我只好安慰自己，等到回京后问一下女帝，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短暂闲暇过后，我便加入了赈灾行列当中，查看下属交给我的报告，与当地知府商讨对策，加急送到朝廷。
　　有我的到来，官府自然不敢怠慢，开仓放粮，同时开设了好几处施粥处救济流民，赈灾工作进行的很顺利。
　　单靠官府救济有限，等中央的援助也一时来不及，地方乡绅的作用便显现了出来。
　　我放话说捐粮者无论多少能受到朝廷嘉奖，甚至瞎扯还能得到女帝亲自颁奖，便有不少人挺身而出，还莫名掀起了一股攀比之风，总之论结果是好事，我也就没管。
　　知县收集了捐粮或者捐款的名目上交于我，我查阅了一番，排在第一位的，是简简单单的二字，江决。

　　这不是赵钰身边那个随从么！
　　这下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原来也是为了赈灾啊。可是，一个小小随从，哪能拿出那么一大笔钱？
　　肯定是赵钰在背后扶持的他！
　　但是，依我对王爷俸禄的了解，他们也不能一下子就拿出那么多银两，不过……要是将每年的俸禄全攒着不用，这个数就合理了。
　　什么都无法准确描述我当时的心情，我问知县知不知道坚王在哪，他说不知。

　　那些日子我基本待在外面监督赈灾情况，我穿的是常服，免得抢了执行者的风头，那些官员认得我，自然也不敢松懈。
　　一次偶然，我在街上某个角落，见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我生怕他们见到我就会赶紧离开，偷偷绕到离他们只有几步路的位置，才大喊道，“赵钰！”

　　赵钰微微侧目，江决完全转过了身，拦到我面前。
　　“丞相，您过来有什么事？”

　　眼见赵钰离我就差几步，我却无法前进，一时有些恼火，“走开，我要跟赵钰讲话。”

　　“丞相，请止步。”
　　江决态度坚决，不肯放步，甚至将手放在了剑柄之上。

　　我才不怕呢，他还敢动手不成？
　　还没等我用语言威胁他，赵钰就发话了。
　　“江决，不可对丞相无礼。”

　　江决这才放行，退到赵钰身后。

　　我来到赵钰面前，这才注意到他后面有个正在吃东西的小女孩，她衣衫褴褛，应该是个穷苦人家里的孩子。
　　她时不时抬眼看赵钰还有我，对待赵钰怀着的是感激，对我更多的是好奇。
　　我有很多话想问赵钰，但此刻我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孩子。
　　我以为赈灾工作已经进行的足够好了，怎么还会有人挨饿？
　　我轻声问她，“为何不去官府那领粥？”
　　“丞相姐姐，那里排队的人有好多，我又饿得没力气，不想走。”她不懂“丞相”的含义，以为那是我的名字，“好在有两位大哥哥帮我，不然我就要饿死啦。”
　　“你的家人去哪了？”
　　“我娘饿死了。”
　　“你爹呢？”
　　“我没有爹。”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次旱情，不知道多出多少像她这样无家可归的孤儿。
　　见我没再问话，她又低头吃东西去了。

　　赵钰站我旁边，静静听完了我们俩的对话。
　　“丞相，看来您的到来也没有改变什么。”

　　我自知理亏，咬着嘴唇，“我会让官府多增设几处施粥点的。”

　　“丞相难道想靠施舍撑过这次旱灾？”

　　当然不是！
　　旱情本质在于地方缺水，粮食长不出来，百姓就只能挨饿。指望上天降雨实在无能为力，最关键的还得是修建水利，可那样的大工程，想要真正动工，还得先经陛下批准。
　　而我能做的，最多是在呈上奏折时，重点强调旱情造成的后果，争取减免地方的税赋。

　　“我得先为流民提供生存保证。”我冷静回道，“等我回了京，我会亲自将情况汇报陛下的。”

　　小女孩已经吃完了手头上的食物，她拉了拉赵钰的衣袖，“哥哥，我还饿。”
　　不用赵钰暗示，我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跟我来，我会让你吃饱的。”

　　我先去了一趟官府，命令知县增加施粥处，后带着她去了我的住所，吃我的饮食。
　　小女孩见我能随意出入官府，这才意识到什么，对我也越发敬重了起来，不再喊我姐姐，而是喊我“大人”。
　　“谢谢丞相大人！”
　　谢完过后，她便狼吞虎咽了起来，我不再打扰她，而是出去见赵钰。
　　赵钰似是信不过我，与江决一同跟了过来，我没拦着，正好我也在找他。

　　江决早将我的做法告诉了赵钰，他对现在的情况有大致的了解。
　　“你打算怎么安顿她？”赵钰冷不丁问了句。
　　她那个年纪的孩子，除了活下去，首要的事就是去学堂念书。

　　“给她一个读书的机会。”我回他，“资助一个孩子，对我来说不是一件难事。”

　　“丞相有心了。”

　　终于能与赵钰交谈，我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爷，您是如何出京的？”

　　“本王向陛下请示眼睛不适，京城无人能治，想出京寻医，她便同意了。”

　　一听就是借口。
　　“那为何选到了这里？”

　　“若本王说出实情，陛下还能放我出来吗。”

　　他说的……倒也没错。
　　他来这的目的很显然是为了捐款赈灾，要是这样告诉陛下，以陛下的品性，定会反问他是否在质疑朝廷的能力。

　　他简单几句便解开了我对他出现在这的全部疑惑——不对，还有一事未解。
　　“王爷，为何要以他人名义捐款？”

　　“是谁都一样，目的达成即可。”

　　我无言以对，他竟然拿我以前对他说过的话来噎我。
　　他竟然能记得我的话。
　　我恍惚间想起他先前质疑我能力的话，他要是真的不信任我，完全可以自己派人去采购粮食帮助老百姓。
　　他似乎……并没有将我和女帝看作是同一类人。

　　“王爷。”

　　“何事。”

　　“多谢王爷对我的信任。”

　　小女孩在室内待了很久才出来，她见到我们在等她，很是愧疚，向我们道了不下十次的歉。
　　我不得不安抚她说我们一点也不介意，等她不再哭后，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京城。
　　她应该听说过京城是怎么样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有些惊喜，“去京城？”
　　我点头，“我，还有这两位哥哥，都会去京城。”
　　本来她还有些犹豫，这下是一点顾虑都没有了，她很开心，脸上带着只有孩子才会有的笑容，“好呀好呀！”

　　我告诉她和赵钰，这些天她就暂时住到我这，两人都没有反对。

　　拜别赵钰后，我托人帮她买好的衣裳也到了。
　　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问她，“你叫什么？”

　　女孩惊奇地低头看套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回话的声音尤为响亮。
　　“娘亲以前都喊我云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