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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逢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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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自调取了修建王府的账目副本,派数人到赵钰府上一一核对,在连续几天夜以继日的工作强度下,终于整理出了一份完整的罪证。
赶在假期结束前,我见了工部尚书一面。
开年上朝的第一日,向来沉默寡言的工部尚书向女帝呈交奏折,附带了一叠厚厚的账目。
女帝翻阅了结果,勃然大怒,下令刑部彻查此事。
礼部尚书崔允首当其冲被关进了牢狱,户部也受到了波及,而工部仅负责执行,不负责采购等等与银两挂钩的事,一开始就撇清了关系。
我提心吊胆了一上午,等到退朝女帝都没有提到我的名字,我才放心下来。
结果是我松懈早了。
午后女帝将我宣到侧殿,她叹气道:“逢君,崔尚书好歹是朕的支持者之一,你手下的人内部争斗,你也不拦着点?”
陛下的关注点与我设想的不太一样,但我准备的话术依旧可以用上。
“臣知罪,还请陛下降罚。”
“朕要是罚了你,谁还能帮朕分担政务?”女帝好好审视了我一番,“不要再有下次了——至少不要闹在明面上,让朕为难。”
惩罚是得了句警告,比我想象中的要好,我觉得自己可以告退了,免得女帝改变主意。
结果我晚了一步。
“爱卿,朕听闻年初坚王进了相府,临近晚上才离开,所为何事呀。”
我背脊发凉,陛下是派人监视了赵钰,还是……我?
丞相私下会见王爷本就不该,再加上陛下本就不满意我处理此事的方式,要是让陛下知道扳倒的崔某的人就是我,我就完蛋了。
我知道自己没做错,可在面临与生死相关的时刻,我还是难以避免地有些慌神。
“坚王殿下主动来访,说陛下抽不开身,他在京城只认识臣一人,坚持到我府上跟我一起过节。臣身边无人相陪,就答应了他,请他吃了顿饭。”
我胡乱编造了个理由,牵强得我自己也不信,而女帝似是认为我不敢欺骗她,竟然相信了我的话。
“爱卿不必对他如此上心,你的精力应该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她说着,然后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是说……爱卿对坚王确怀有心思。”
怎么可能,怀疑我私通也就算了,怎么能想到这一层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能这样想,我的压力就小了很多。
我心平气和回道:“陛下,没有这回事,臣与坚王相识仅半年左右,情谊还没到这种份上。”
“丞相记性比朕还差啊,当年丞相在宫内陪朕读书时,不就见过朕这弟弟么?”
见过与有交情是两回事,在赵钰回京之前,我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六七岁的孩童之上,我与他年纪悬殊,往来有限。相比他而言,其他更年长的皇子在我心里的印象更为深刻。
“陛下,坚王殿下年幼,臣不敢与对他有所企图。”
“年纪算得了什么,丞相乃朕的左臂右膀,世间男子唯有他们配不上丞相,没有哪个是丞相配不上的。”
这话用在女帝身上才合适,我心想,要是我敢举出例子,我的脑袋就掉地上了。
“陛下,臣所言属实。”
“丞相,不可犯欺君之罪。”
女帝这时候就不愿意相信我了,我能怎么办,要是我半路迁就她,不就证明我真是在骗她了么!
与女帝来来回回掰扯了好一阵,我坚定自己的态度,最后是女帝先觉得没意思,就转向讨论国事,没多久就放我走了。
伴君如伴虎,与女帝议政我在行,谈论其他的事我就有些力不从心。
离开的时候我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表现,应该没出什么差错,就没再多想。
回到政事堂批阅文书,小吏告诉我七王爷求见。
上午的朝会我有注意到赵钰的存在,但我没有管他,毕竟他上朝是由女帝决定的,与我无关。
可现在是在我的地盘,我有权决定他的去留。
我让小吏打发掉了他,我不是不想与他见面,只是在这种地方不合适。
“跟七王爷说,酉时宫门外,我会在那等他一刻。”
到点下班出宫,我发现是小王爷在等我。
看到宫墙底下老实站着两人,我便认出了他们,尤其是那蒙眼纱的赵钰。
他站得端正,还有些乖巧,江决发现了我,便出声告诉了他的主子。
简单行礼过后,赵钰说道:“丞相,今日工部尚书在朝廷上无比风光,就是主角与本王设想的不太一样。”
“是谁都一样,目的达到了就成。”
“本王今日才知道,丞相慷慨大方,轻易就将本王提供的线索以及亲自调查的证据转手送人了。”
“他比我更需要,仅此而已。”
我已经坐上了臣子能达到的最高位置,没有必要靠立功博得女帝青睐,相反,隐去锋芒,才能让女帝对我更加信任。
“看起来,丞相与他关系不错。”
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我察觉到他不太高兴,于是解释道,“官场正常往来,他是个好官,我希望陛下能看到他。”
其实我没有必要向他解释的,但我就是这样做了。
“那本王呢,本王在丞相眼中,是怎么样的?”
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他不是老爱拿我相中他来恶心我吗,怎么现在就不了?
我认真思考了番这个问题,随后言道:“本相先前对王爷失之偏颇,现今恩怨一笔勾销,互不亏欠,本相认为,王爷值得深交。”
“那丞相敢这样做么?”
他说这话时正好面对着我,我忽然有种错觉,他正在看着我。
我当然不敢,我本就不该与王爷有所往来,要是被女帝误会,我脑袋就不保了。
不过……回想午后与女帝的对话,她似乎并未怀疑我在干掉脑袋的事,反倒认为我是因为喜欢他。
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这样的误会,成为了我与他这段时间正常见面的合理解释。
但是,不该再有让女帝误会我的机会了。
我警告他,“王爷别忘了,本相是陛下身边的人。”
刑部花费了两个月的时间,不仅查出原礼部尚书在修建王府一事上造假,宫内其余礼仪活动的支出也与实际不对等,翻出一大笔旧账。
证据确凿,女帝无奈之下,判处此人杖刑,妻儿流放,其余抄家充公。
礼部其他参与到其中的官员大多被革了职,户部同样出现了官职空缺,我得及时收拾这遗留下来的烂摊子,调动官员将这些空白填补上,好维系六部正常运作。
工作压得我喘不过气,压根没心思去想其他的事,直到女帝在艮岳举办百花宴,我才有了歇息的片刻。
在宴上见到赵钰,我很意外。
他无法与女帝一同欣赏花卉与歌舞表演,只能待在一边听他人谈话,
他身边除了跟着他的随从——他们俩也不讲话,就没有其他人在了。
好歹是个王爷,竟然如此落魄,本相心生怜悯,等到宴会场地转移到了另一处,我趁机脱离了官员队列,主动去与他交谈。
“七王爷。”
赵钰听出我的声音,顺着我的声音转过来。
“丞相怎么想起本王来了?”
我一直看着他耳后时不时扬起来的飘带,“忙里偷闲,不料正巧遇上。”
“丞相本可以不来找本王的。”他回话的语气有些冷淡,“要是陛下发现丞相不在,是在与本王见面,恐怕又得过问丞相行踪。”
“陛下问就问了,我正常回答就是。我们是正常往来,用不着担心什么。”
“上次将本王推开的人是丞相,现在来找本王的人也是丞相。”
赵钰紧抿着嘴,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别瞎说,我当时是让你注意点我们之间的身份,并非是彻底与你断交。”我才不平白受人冤枉,“这些日子政务缠身,我哪有心思去想其他事?”
“的确如此。”
赵钰态度稍有缓和,他重新向我行了个礼说道,
“要是丞相认为本王还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那本王得让丞相失望了。”
我大为吃惊,他是在说,我是利用完他后将他扔到了一边?
他怎么能这样想我!
我下意识想呵斥他,可我发现,我竟然说不出合适的话来。
我是无心的,但我的行为在旁人眼里,怎么都不像是无心之举。
他见我没有回话,便当我是默认了。
他没有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似乎是习惯了这样,仅是向我确认这件事。
“本王总以为自己可能有点了解丞相,结果每次都想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与我交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丞相,曾经有一人夺走了本王珍视的一切,眼睛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我静静听他说着,很清楚他在说谁。
“如今她早已身居高位,却还不满足,现在又夺去了本王的自由。那以后呢,她还会想夺走什么?”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本王只不过是个想活命的普通人。”
他在向我……吐露心声么。
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在某种程度上,我与他的遭遇有些相似。但是——他怎么能跟我说这些,他难道忘记我是什么人了么!
赵钰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丝毫不顾及后果。
“她怎么想我都不为过,可是丞相,难道您也与她一致认为,一个不受人关注的瞎子,会有谋反之心?”
“王爷!”
江决不顾礼节大声呵一声,打断了赵钰的话,他紧紧按住主子的手臂,像是在以这种方式阻止他继续说不该说的词。
小王爷眼瞎,可他心里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回京,他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关注他。
他记恨她么?
我不确定。
不论如何,他这么发言是很危险的,我不得不再一次用自己的立场来恐吓他,“王爷,我会告诉陛下的。”
“论事实,本王并没有做什么,清者自清。陛下是本王皇姐,身份摆在这里,现在她想处置我,可比当年困难得多。就算陛下信任丞相,单凭间接言辞,恐怕也不行。”
小王爷巧妙地回应了我的话,他拎得清事情,尤为擅长把握说话的分寸,可惜他遇到了我。
他似乎在暗示我,他还有其他的把柄,我不知道,陛下也不知道。
那会是什么?
况且,他告诉我的目的是什么,报复我利用了他,让我急得不该如何是好,后悔远离了他?
王爷没再与我说下去,他向我拜别,吩咐随从带走他离开。
我留在原地,注视着赵钰离开的背影,他身后的飘带不断摆动,可他自己却像是缓缓移动的青松,屹立不倒。
就算我知道了他的秘密,现在的我,还能像往常一样,如实告诉女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