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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君(二) ...

  •   接下来的几个月,赵钰人老实了不少,除了被陛下宣进宫,基本闭门不出。
      我呢忙着处理国事,也没多少功夫去关注他。

      再次见到七王爷,是在年底的宫宴上。

      女帝特许我在御座西侧首席入座,而坐到我另一边的,好巧不巧,正是赵钰。
      他就坐在那,宛若一座雕饰一动不动,唯有鼻翼的翕动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我往他身后一望,与他形影不离的随从换成了一位宫中的阉从,毫无威胁性可言。
      女帝尚未入座,席间热闹得很,应该无人能注意到我这边,我若是小小捉弄下这柔弱可欺的王爷,应该也无人发现吧?
      我还在幻想着,旁边的人就发话了,“丞相与本王算是老相识了,为何一言不发?”

      我大吃一惊,他是怎么知道我在的?
      疑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他就先回答了我。
      “本王听觉一向敏锐,听到左侧有呼吸声,再联想到唯有丞相才能坐这个位置,便猜到了是您。”
      我竟然忽视了这一点!
      我连忙坐正,端出尊贵的架子,“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女帝宗亲甚少,在这里说话没人能听见。”他先是说了句不明不白的话,紧接着问我,“丞相,崔尚书坐在哪?”

      说了你也看不见,我心里头这样回他,但目光一下子就找到了他所说的人,礼部尚书崔允。
      他最近是女帝身边的大红人,身边围着一群臣子向他敬酒,仗着成功修建了新王府,还节省了一大笔支出,风光甚至盖过了我。
      当然,这人还是坐的他本该坐的席位,不足以动摇我的位置,我想,最痛恨他的估计是工部尚书,明明修建王府的苦力活基本都是工部在干,结果崔允靠着一张油嘴,不要脸地在女帝面前抢走了工部的全部功劳。工部普遍口才不佳,只能吃哑巴亏,得不到赏赐。
      我又往工部尚书坐的位置看了眼,工部尚书是个糙汉,皮肤黝黑,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崔允的方向,要是眼刀可以杀人,崔允早就血溅全席了。

      “他在次席首位,你前方的左五位。”
      我回答赵钰,顺口喝了一杯酒,王爷想认识崔允是很正常的,就看他敢不敢了。

      赵钰仿佛能看见似的,照着我说的方向看去,然后又看回了前方。
      “丞相是怎么看待崔尚书的?”

      “不过是一个想要取悦女帝的下臣。”
      我说得较为克制,这种场合不能乱讲话。

      “那丞相是在纵容他?”

      我冷哼一声,“本相哪有这种本事,是陛下。”
      身为百官之首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圣上压一头,我就算有动崔允的权利,他只要还有女帝的宠爱,我就拿他没有办法,跟那可怜的工部尚书没什么不同。

      “本王不敢苟同。他不出事还好,若是一出事,必然会牵扯到丞相,追责您监督不力。”

      我惊叹不已,这小王爷不过二十的年纪,心思怎会如此缜密?
      这是他头一回对我发表他自己的看法,他想得的确合理,但是又一次猜错了。
      他不了解我。

      “本相行事堂堂正正,才不怕问责。”
      我本清楚在一个我还不清楚立场的王爷面前不该先表态,可酒劲上来了,我就管不了那么多,更何况我也没说错什么,
      “若是朝堂不再有献媚的官员,我就算丢掉这职位,又有什么要紧?”

      赵钰双唇微张,对这样的我感到十分诧异。
      他顿了一会,才开口道,“丞相所言,本王深感佩服。”

      类似的话我听多了,我也不需要得到他的认可。
      我挥了挥衣袖,当是听到了他的话。
      文武百官皆已入座,算着时间,女帝应该也已经到场了才是,怎么女帝还没到?
      我担忧女帝是不是被什么耽搁了,这时赵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丞相,接下来的几日假期准备怎度过?”

      也许是出于无聊,回答了他,“待在府中。”
      实际上是待在府中继续处理公文,但我觉得没有必要说得太详细。

      “巧了,本王也是。”赵钰心情似乎很不错,“明日午时,丞相可否赏脸到本王府上一聚?”

      我才不愿意去,刚开口想要拒绝,他补充道,“本王正好知道一些与崔尚书有关的消息,丞相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我狐疑地看向他,此人回到京城才半年左右,我都不知道的消息,他怎么会知道?
      我无法根据他的眼睛来揣测他的内心,寻来想去,觉得去了我也不会吃什么亏,就没再拒绝。

      “你若敢糊弄本相,本相定饶不了你。”

      女帝之所以迟到,是因为她跟凤君为了点小事吵了架,女帝怄着气,就赖在凤殿不走了。
      我不得不去亲自请女帝,好言劝说了一番,又跟凤君进行了一番思想工作,两人和好,女帝才出席了宫宴。

      宫宴直到深夜才结束,我心力交瘁回到府上,倒头就睡,忘记了宴会前答应过赵钰的事。

      次日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更衣期间,侍女在门外告诉我说坚王殿下中午来访,说是不见到我就不肯走,一直赖到了现在。
      我方才想起昨晚答应过赵钰的事,完事后连忙出去换衣见客。
      这次是我的不是,我自然端不起架子来,一见到坐于堂中的赵钰,我便向他道了歉。

      “道歉就不必了,丞相浪费了王府的一桌好菜,准备怎么补偿?”

      “应该没倒掉吧?”我赶忙道,“现在去吃也来得及!”

      可能是没见过我这样的人吧,小王爷低头笑了下说,“晚了。本王已经留给了家仆。既然本王都到了相府,丞相就不打算招待本王一番?”

      他说的在理,在哪不是一样的,我赶紧吩咐后厨准备饭菜,邀请他到我的暖阁。

      我不会忘记默默跟在王爷身后的江决,也邀请让他入座,他执意不肯,非得站到他家王爷背后,我就没强迫他。

      在饭菜未好之前不好谈正事,我心有歉意也问不出口,就着当前情况,随意起了个话题。
      “王爷与这位江随从关系很好啊。”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他算不算是王爷的眼睛?”
      “丞相不要误会,他跟着我是为了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我没有追问下去,换了个话题继续闲谈。
      “今日是世俗意义上的新年,理应与家人团聚,王爷为何没有进宫参加陛下的家宴?”

      “宗室留名的仅剩本王一人,谈何家宴。”
      他轻描淡写地说的一句,却唤醒了我脑中封尘已久的往事。
      他是七王爷,曾是皇室最小的七皇子,有父皇母后,有六位健全的皇兄。
      我很清楚那些人后面都是怎么消失的。

      “陛下在宫中还有凤君相陪,本王没有必要去打扰伉俪雅致。”
      赵钰的说话声让我回过神来,我的视线聚集在他白色眼纱中间。
      他是怎么失去的眼睛,我也知道。

      “这么看来,我们竟然还有相似之处。”
      我想让他好过一点,但又想不到别的方式,于是我向他吐露了我自己。
      “我也没有亲人。”

      我十六岁那年,父亲遇害了,原因无从得知。母亲悲痛欲绝,得了场大病,不久也随父亲去了。再不久后,刑部查出父亲侵欺钱粮,抄了我的家,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唯一幸运的是,我当过女帝伴读,女帝念我们的旧情,她记得我的志向,帮我在京城谋了个小官当。
      当时的她还只是位公主,我就已经对她死心塌地了,哪怕她说她将来想称帝,我也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我没想到的是,她真的成为了天子,更没想到的是,自己会当上丞相。

      “所以丞相才喜欢住这种小地方吗。”
      赵钰点头,似乎是想与我共情,然而我当场否定了他。
      “不,是因为这里曾是我的家。”

      我以前不叫郑逢君,我姓谢,名云疏。
      女帝任命我为相时,嫌我原来的姓与罪人挂钩,配不上我今后的身份,连名带姓给我改了。
      我成为丞相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回了谢家被充公的老旧府邸,打扫干净就搬了进去,一直住到现在。
      除了悬挂在大门的牌匾换过——现在挂的那块是女帝亲笔题字赐予我的镶金牌匾,一切都还保留原来的模样。

      “家……吗。”赵钰低头陷入沉思,喃喃道,“我曾经的家在皇宫,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回去。”

      回忆的仿佛是别人的回忆,我很快将其抛在了脑后。
      “新王府虽不比皇宫,但也称得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奇观了。”

      “新王府外表看似光鲜亮丽,实际上不过是困住本王的囚笼。”
      赵钰说完这么一句,很快就说出更加吸引我的话来。
      “本王前些日子闲来无事,假借陛下的名义去户部查看了修建王府的账簿。”
      他伸出手指,犹豫地不知该指向哪。
      只有江决明白他的意思,他久违地开口了,“王爷,我在您身后。”
      赵钰的手这才停下指认,他接着说道,“当时是江决帮本王看的,他仅看了几页,就发现了问题。”

      那么大的工程账目有问题可不是件小事,我急忙问道:“什么问题?”

      江决替他的主子做了回答:“丞相,江某应王爷要求,住进王府的第一个月就得王府所有的陈设烂熟于心。在下记得王府约藏有五十三副字画,而账目上的字画数量远超过这个数目。”

      回京宴的时候,我在王府见过几副字画,皆出自名家之手,我没有收藏字画的习惯的人都能看出件件价值不菲。账目上既然写了,那钱肯定是花了出去,那多余的字画到哪去了?
      又或者说……
      我估摸了下那笔钱大概的花销,得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江决还只是看了前几页。”赵钰道,“女帝很快得知了此事,来问本王是想做什么。本王能有什么心思呢,只是想知道皇姐为臣弟花费了多少心血而已。”

      这话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接下来就算赵钰什么也不说,我也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我看账就是一句话的事,到时候拿着账目到王府一一比对,就能知道具体有哪些错误。

      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这样的事在我眼皮底下发生,而我浑然不知,还真的听信下臣上报的节省了预算。

      这时菜陆续端了上来,正好给我了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菜上毕后,我让客人先用了餐。

      我没有用餐的心情,双手紧紧摁住桌面,“本相会亲自调查此事。”

      “丞相不担心会牵连自身?”

      明明问过类似的问题了,还问。
      此时心境不同,想说的话自然也不一样,我回道,“我本就失职再先,若非王爷点醒,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王爷小心翼翼饮了一盏茶,“换一种角度想,丞相一开始就对此事呈反对态度,若是您在陛下面前旁敲侧击一下,陛下便不会怪罪您了。”

      我才不屑于这样做,除非是迫不得已,我更在意的是,他竟然在我着想。
      一些情绪在心头逐渐凝结出了形状,我当即将其捏碎,不让它们影响到我。
      “王爷与礼部尚书可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这样问道,要是王爷所说属实,那姓崔的可不止掉个脑袋这么简单。

      “本王长期不在京中,哪来的仇人?”赵钰笑着反驳我的话,“本王只是跟丞相一样,看不惯某些吞食国库的老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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