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介女相》苏沫静汐

1、逢君（一） 我堂堂丞相

　　我郑逢君，堂堂一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人忌惮我手中的权势，带着上好的珍品拜访相府，只为求我办事。
　　可如今，我在朝廷蔓延的传闻当中，却成了一个痴女。
　　而我那所谓的痴爱对象，是个瞎子。

　　七王爷赵钰就是那个瞎子。
　　一个月前王爷回京，女帝念他目盲，行动不便，专门在给他修建的新王府设宴迎接，还邀请了百官到场。
　　与王爷相遇，女帝立马上前紧紧拥住他，一边落泪一边诉说对他的想念，上演了一场姐弟情深的戏码。
　　现场的官员各个感动得痛哭流涕，我只好也跟着假意惺惺掉了几滴眼泪。
　　女帝是否真心实意大家都看在眼里，可那王爷的眼纱都不带湿的，这一点却无人在意。
　　我本可以待在相府好好休息，非得来这里看戏，心情实在不悦，等到开始奏乐，我借口身体不适，就暂时退场了。
　　我想着新王府建成不久，大多数房屋还无人居住，随便溜进一间没掩紧门的屋子，入门便被屏风挡住了视野。
　　我心生好奇，想看看后面有什么，往侧边一探，结果正好对上一双无神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站到离我五六步的地方，我不久前刚见过这人身上的装扮，定是取下眼纱后的七王爷没错。
　　我听得有人与他谈话，心头一惊，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不合时宜，赶忙离去。

　　谁知这么件小事莫名其妙传了过去，而且越传越邪乎，短短一个月，流传的版本就成了：丞相对刚回京的七王爷痴爱已久，王爷刚回京，就饥渴难耐，不惜潜入王爷房内偷窥，想趁人之危，结果被人发现，轻薄未遂，只能狼狈逃走。
　　天大的笑话，本相是什么人，我若真想图不轨之事，是一定会成功的。

　　为了迅速制止谣言，挽回我身为丞相的声誉，我直接求见了女帝，请陛下帮我摆平此事。
　　那谣言早就传到了女帝耳中，她见我怒气冲冲，没等我开口就明白了我的来意，笑着用言语安抚了下我。
　　“爱卿莫气坏了身子，正好阿钰也在宫中，朕把他召来便是。”

　　听到女帝口中的那个名字，我的怒意更甚，那传闻极大可能就是他传出去的。
　　这个叫赵钰的家伙，我与他无恩无仇，面都没见过几次，他为何要毁我名声？

　　坚王很快就进了殿，他由一位随从搀扶着，缓慢朝着殿内走来。
　　他走到我旁边的位置停下，我趁着他向女帝行礼的间隙，恶狠狠地打量了他一番。
　　此人很年轻，七尺有余，举止端庄，即使双眼蒙着白纱，我也能认出他脸上的从容。

　　女帝坐在龙椅上，看热闹似的在我俩之间来回张望，“阿钰，朕的丞相就站在你旁侧，你给朕说说你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女帝提到我就在他的旁边，赵钰立即往另一侧看去，又往我这边看过来。
　　多此一举，我差点气笑了，他蒙着眼纱，本来就看不见我吧？

　　赵钰开口道：“陛下，丞相未经允许闯进微臣房内，躲在屏门后偷看微臣换衣，若非当时有人在微臣旁侧发现了丞相，微臣难以想象丞相还会做什么。”

　　什么叫我偷看，我是不小心的啊，无意的啊！
　　我连忙反驳道：“陛下，也许当时坚王殿下确实准备换衣物，臣并不知情，也未亲眼所见，这是纯纯污蔑！”

　　赵钰朝着与我相反的位置，反问空气：“难道还得丞相看到本王身体后，这偷窥才算数？”

　　我挠挠头，难……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回女帝：“陛下，臣当时仅是想找一地休息，未曾想到误入了王爷房间，发现后臣马上就离开了此地，绝对没有任何想占王爷便宜的意图。”

　　我一说完，那个恼人的声音就响起了。
　　“陛下，这仅是丞相一己之见。”赵钰对着女帝说道，“臣住在陛下赏赐的王府内，难道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要气晕了，赵钰说得似是句句在理，可是事实压根不是那样的啊！
　　而女帝一言不发，态度不明，我担心女帝会听信赵钰的话，有些急了：“陛下！臣拿官职和多年政绩起誓，没有痴爱一说，偷窥更是无从谈起，还请陛下明鉴！”

　　女帝终于有了反应，她稍微压住上扬的嘴角，仿佛看完场闹剧，得开始评价一番了。
　　“丞相的话朕自然是信得过的，阿钰所言也有几分合理之处。”女帝慢悠悠地说，“此事甚好解决，朕生一计……”

　　她特意停顿了一下，又在我与赵钰之间张望了一番，圣上之意讳莫如深，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萌生不好的预感。

　　“你俩尚且未婚，为保丞相清誉，朕亲自给你们二人赐婚，谣言不再是谣言，可好？”

　　女帝似乎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而我惊得差点没控制住我的情绪，几乎脱口而出，
　　“不可！”
　　“不可！”
　　我与赵钰几乎是异口同声，这让我对他更厌恶了，我拒绝他也就算了，他是如何看不起本相的？

　　女帝见我们反对的意见这么大，很快失了兴致，她让赵钰离开了大殿，单独留下我。
　　“爱卿，朕刚才的话可不完全是玩笑话。”
　　我吓得心头直冒汗，再三强调我对坚王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不必在朕面前掩饰，朕那弟弟除了患有眼疾，也称得上有几分姿色，你若图此，人之常情罢了。”
　　看来我是怎么说也改变不了女帝对我看法，我索性放弃了解释。
　　“臣为何要去偷看坚王殿下，陛下心里应当有数。”
　　女帝愣了愣，即刻便恍然大悟。
　　她探头问道，“那丞相可有发现什么端倪？”
　　我回想了下当时的场景，我记得那双眼睛，像是从来没见过光，没有活力。
　　我摇头：“暂时没有。”
　　“劳丞相花这么大的代价，为朕调查此事，真是有心了。”
　　女帝松了口气，她垂眸想了些什么，然后又道，
　　“逢君，无须再为谣言烦忧，朕答应会还你个清白。”
　　既然女帝开口，那我就放心了，又听她说了几句慰问我的话，直到外面传凤君求见，她二话不说以要处理奏折为由，将我赶了出去。

　　傍晚回相府的路上，我的马车遭到了拦截。
　　我以为是哪位爱加班的臣子来找我谈论工作，掀帘一看，竟是在偏殿见过的那位扶着瞎子行动的随从。
　　“丞相阁下，在下江决，过来传达坚王殿下的意思，他想与您谈话。”

　　白日的繁忙政务早使得我忘记了坚王这号人物，经他这么一说，我一下全记起来了，附带的情绪也随之被唤醒。
　　正好，有些话不方便在女帝面前讲，单独见面就好很多了。
　　“他在哪？”
　　江决退到一边，赵钰出现在我面前，他听得我声音的位置，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看不出他的神情，不过他蒙着眼纱，也看不到我的，就当扯平了。
　　我未下马车——我觉得没有必要，俯视着他，冷笑道：“王爷为何还穿着午时装束？”
　　他轻笑了下，不在意我的嘲讽，“丞相，陛下可有再考虑过你我之间的婚事？”
　　“就算陛下还有这个心思，本相也断然不会答应的。”
　　“本王原以为丞相是在陛下面前故作矜持。”

　　“少自作多情了，你我心里都清楚，根本没这回事。”
　　我无法用眼神去威慑此人，于是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七王爷，何故害我？”
　　他身为王爷，不会不知道名声对一国丞相的重要性。

　　“是丞相想加害本王才对吧？”

　　我一时语塞，他竟然……知道我的真实目的？
　　我端详着眼前这人，明明他蒙着眼，我却有种被他看穿的心虚感。
　　不过，本相也不是吃素的，我冷哼一声，直接反客为主，“若是莫须有的事，王爷自然不会有事。”

　　“承蒙抬爱，本王没想到，自己竟然值得丞相亲自下场。”
　　赵钰向我行礼，说出的话字字如刺，
　　“如果丞相愿意承认是相中了本王，本王愿意给丞相一个机会。”

　　这人脑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就只知道咬着那则谣言不放是吧？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是特意来恶心我的，最关键的是，他还成功了。
　　“不必，王爷还是将机会留给其他人吧。”我尽量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冷声回道，“对于本相而言，这就跟王爷的眼纱一样多余。”
　　说完我便放下了帘子，高声命令马夫继续前进。

　　甭管是谁，胆敢招惹本相，他死定了。

　　陛下说到做到，她亲自出手帮我扼杀住了谣言。
　　做法很简单，她在早朝中随口提了一嘴不想再听到有人议论丞相的私事，我就再也没听到过与我相关的谣言。
　　耳边清净是清净了，不过谣言的传播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这事对我而言还是没完。

　　始作俑者赵钰在京中住了几个月，整日无所事事，不是在京城到处游玩，便是被陛下召进宫，陪她饮酒论诗。
　　我一逮着机会，便去女帝跟前弹劾他的作风问题，在宫外的行为有辱皇室气节云云。
　　女帝起初选择无视，后来见我坚持了好几个月，无奈之下，她当着我的面打开了我呈上去与赵钰有关的奏折，并承诺我下次会见赵钰时会跟他提及。

　　没过几日，赵钰与他的随从出现在了相府。
　　“丞相日里万机，还能对本王如此关注，您关心人的方式，有些特别。”

　　看来女帝已经跟他提了，我不置可否，心里多了几分对他的鄙夷，他倒也不用特意到我这来恶心我。
　　“本相尽责罢了。”

　　“听闻丞相清心寡欲，出行颇为低调，相府陈设也十分朴素，不像是一国丞相会住的地方。”赵钰带着遗憾的语气说道，“本王就不同了，陛下大兴土木为本王修建新王府，本王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他是来我面前炫耀的？
　　我不吃这一套，“陛下挂念亲情，看重王爷，此举无可厚非。”

　　“不，丞相。本王想说的是，既然您主张节俭，那女帝提议修建王府一事，您定不可能坐视不理。”

　　赵钰说得极为平静，我微皱着眉，不明白他的用意。

　　他继续道，“不仅劳民伤财，还一点用处也没有。您身为丞相，为何不反对？”

　　我大为不悦，他又怎么知道我没有那样做？
　　当时陛下想要修建新王府，我是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臣子。
　　京中多的是配得上王爷身份的闲置府邸，根本没必要建新的。如果将修建王府的支出拿去济贫赈灾，修建水利，不知能改善多少平民百姓的生活。
　　我都快说服女帝了，结果礼部尚书崔允献言奢靡方显国家强盛，女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最后还是拍板了。
　　我能怎么办，该说的都说了，我难道还能强迫女帝照我说的做不成？

　　“陛下态度强硬，本相能做的有限。”
　　一想到礼部尚书那谄媚的嘴脸，眼前的赵钰莫名都看顺眼了，为了防止这种现象发生，我又刻薄地加了一句，“王爷在意这些做什么，难道享受最大好处的人，不就是王爷自己？”

　　赵钰苦笑一声，“丞相果真这么想？”

　　“本相在陈述事实。”

　　赵钰沉默了一阵，什么也没说，向我行礼告别。
　　“本王以为丞相其实是在为本王着想，结果又一次误会了丞相。”

　　这人没完了是吧！
　　还没等我下逐客令，赵钰身边的随从抢先一步带走了他的主子。

　　死瞎子，就知道自作多情，我在心里骂着，若不是那个叫江诀的随从看起来身手了得，我非得派人好好收拾下这姓赵的不可。
　　跟女帝姓了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