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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故人行 贺言只要望 ...

  •   朔宁王府。

      府中静到极点,甚至连大声喘气的声音也没有。宫里来的太医候了一屋子,唯恐出了任何差错。

      王府的主人依旧在梦魇之中昏睡,失去血色的脸很久没有任何动静,眼睛与嘴唇紧闭,只有轻轻翕动的鼻翼证明他还活着。

      与此同时,昏睡的纪清能感觉自己浑身很疼,但疼得并不真实,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纪清睁开眼,只见一片黑暗,黑得没有尽头。他试探着往前走去,此刻他的周身下起了雨,脚下也发出水声。这雨并没有使他身上潮湿,如同透过了他,直直打在地面上。

      纪清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可道路的尽头还是道路,黑暗似乎笼罩着一切。他试着咳了两声,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有水声。

      这是人死后的归所吗?

      纪清环视四周,忽而看见一只乌鸦,几近与周围的黑色融为一体,翅膀淋着水光,反射出七色的波澜。他忙小跑跟上去。那乌鸦边飞边哀叫,像是哭丧,最后将他带到一堵墙前。

      赤红色的墙突兀地矗立着,与周围的一切黑暗格格不入。纪清向两边看去,墙长得无边,将里面与黑暗隔开。墙面光滑,他爬不上去,只能顺着它走动。

      这时,纪清用余光瞧见远处墙根有一个狗洞。他想了想,只能爬进去了。

      狗洞很长,纪清爬了很久。他胸口的那个血窟窿又开始疼起来,居然在这个不知来由的地方流下了血,在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血痕,又很快被雨冲淡。

      纪清终于看见狗洞尽头的光了,那边不是黑夜,而是白昼。狗洞对面是座大屋子,台阶正对着他。一个强烈的念头促使着纪清爬上去。

      这里是静宁殿。纪清终于想到了。贺言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爬进来的。在那个雨夜,贺言就是这样无助又频死地爬进了静宁殿。

      所以这究竟是哪里?这里绝不是真正的现实。他凭借着最后的意识看见了莫项和禁军赶到神庙,他现在应当在自己的府里昏迷才对。

      纪清掸了掸衣服,起身,轻车熟路地走上台阶,推开门。

      屋里有个少年,后背朝向屋门,跪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少年面前有个用白布盖了全身的人,直挺挺躺在地上,或许说,这是具尸体。尸体旁有一个精美的匣子,里面应该是逝者的遗物。

      纪清明白了,这是定宁十五年的五月廿二日,他十二岁生辰的前一日,他母妃久病不治而亡的那一天。

      宫墙外只有黑暗与死寂不奇怪了。纪清想。这个时候的他从未见过宫外的一切。

      少年似乎发现有人来了,转过头来看他。与他现在的模样不同,这张脸稚嫩,还带着怒气,像一只充满了恨意的、随时随地都能咬死人、悲伤的小兽。

      这就是他来到静宁殿之后,遇见贺言之前的样子。

      刹那间天地倒转,面前的一切瞬间扭曲成最小的一点。

      纪清头晕目眩,等他再缓过神来,他站在静宁殿的院中,少年跪在小小的坟头前面哭,指缝和指甲里全是泥土。他方才徒手垒出了坟头。

      “我一定会为宋家平反......”少年哭着对着坟头叩首。

      纪清眼神一垂,说不出话。

      少年还在说:“母妃......孩儿不只想要活下去,活着浑浑噩噩度过一生又有何意义?孩儿立誓,要活着当天下的九五之尊,踏上那黄金台面南而孤......”

      空中乌鸦狂叫,日光惨白如屍。长华宫远方的灯红酒绿穿过层层宫门传进来,和着少年的哭嚎。
      不
      久前与贺言躲雨来时着急,纪清这时候才发现,静宁殿原来这么小。他小时候总觉得静宁殿太大了,从这一头的宫墙到那一头的院墙,这方圆几里就是九州四海。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受苦,在这里第一次杀人,在这里整晚整晚地看星星。后来他离开了这里,围绕他的流言蜚语却没有离开,他的毕生追求亦没有离开。静宁殿很小,小到不足乌鸦筑巢;静宁殿很大,罩住了他的人生。

      这里是他的梦境吗?还是说,这是他的走马灯?

      小纪清哭罢,起身朝他走来。他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做了什么?”纪清问。

      “你快要死了。不然你为什么会见到我。”小纪清皱起眉头。

      “你是在问,我为何要为他挡箭吗?”纪清笑着看向自己,“因为我爱他啊。”

      “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是为了翻案而活,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做到这一步。”小纪清愤怒地叉起腰来,“你忘了在这里的日子了吗?你忘了母妃了吗?沉溺在温柔乡里的人干不出大事,你难道甘愿无所事事一无所成地死去吗?”

      “你会在定宁十六年的夏天遇到他。他会成为你的谋士,跪在你面前唤你主公,助你得到皇帝的信任,最后获得机会重查盐槽失案。”纪清道,“并不是说只靠你一个人办不成事,只不过,没有他,走到现在这一步我不知需要多少年。哪怕你知道他有自己的目的,你还是没办法拒绝雁城四族的嫡出公子给出的条件。”

      “有人出谋划策固然好,可我难以置信的是,你居然爱他!你不是在利用他的权力,而是在豁出自己的命爱他!”小纪清抓住纪清的衣领,“母妃......你的命是母妃给的,自然要为了母妃平反而生,你却可以为了他豁出去!”

      “杀了我的不是他,是木槿,你即将见到的你最后的血亲,母妃的亲侄女,拈花楼的楼主即杀手首领,宋玦。”

      小纪清愣住了,停止了哭嚎。

      “我没法和年幼的自己说清楚什么是爱。”纪清笑得很温柔,“因为站在我面前的是阿言,所以我可以做到一切,仅此而已。爱的根源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你若非让我说出个一二三来,他带我逃出长华宫,带我见到长野的夕阳和夜色,带我触及束缚真相的那把锁。可以了吗?”

      “可是你要死了。”小纪清面露惧意,摇摇头。

      纪清并不害怕,反而安抚起小时候的自己:“我活着是为了让生者知道真相,为了帝位和阿言。但若死了,母妃会在那一边等着我们的。”

      小纪清不再反驳了,他上前两步,将手覆上自己成熟的胸膛,那下面有坚强跳动的心脏,和蔓延的毒。小纪清小心翼翼地问:“疼吗?”

      “还好。”纪清看向自己胸口的血洞,“没有宋玦对我说的话疼。”

      小纪清没有回答。他思索片刻,突然问:“能和我说说他吗?”

      “她?宋玦?”

      “不是。我是说......那个,”小纪清突然有些扭捏,声音收得很小,“我喜欢的人。”

      纪清笑出声来,揉了一把自己的头。“他是个极美极好的人。”他眉眼间满是温柔,“就算没有在夕阳下的那次纵马,你也会一次又一次爱上他。”

      这些年里他遇见了太多人,有人相貌昳丽有人才华横溢,有人清冷孤傲有人自负倔强。人并非生而长情,在看不见的明日前他也数次想过放手,放过自己也放过贺言。

      可爱就是如此奇异的东西。贺言只要望他一眼,他就会不可自拔地陷进去,溺进去,击溃所有的犹豫与踌躇。是时他眼中只有贺言,是时人世间只剩贺言。

      “你会戴上他送的花哨耳饰,因为他一句话只用一种甜腻的熏香,看着他装作怒气冲冲地奔入你的房门,被关在不同的屋子里只能用捡来的狗传信,拉着他的手在混乱的人群中狂奔,和他漫步于星空之下听他讲他的故事,同他爬到房顶上喝酒抓到后往外逃,给他吹曲子哄他开心,在花树下假装亲他被恼羞成怒地一脚踹开。”

      “你们会争执,乃至在战场的角落扭打。我承认他本就是武将,动手确实力道不轻,可那时候他父亲殉国,所以你也要学会担待他的情绪。他还会为了不见你而站在百官队伍的末尾,会刻意错过你的生辰宴,哪怕你始终戴着他送的第一件生辰礼。”

      “你会因为爱上他变得更加自卑,害怕得不到他的回应,说得直白些,你更害怕配不上他的回应。诚然,倒楣者畏惧从天而降的好运,因为那必然在暗中标价;平庸者畏惧神祇投下的目光,因为那不该属于自己。”

      “不必说追求,你会将所有的爱意藏在最深处,唯恐一步之遥坠入万丈深渊。”

      纪清无数次地想,固然钻木可取火,滴水能穿石,但贺言生来便是徜徉于山川与碧空的野鹤,根本不会在他面前稍作停留。

      “但是幸好,他会在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缓缓地,郑重地说,他爱你。”

      小纪清有些呆住了,问道:“他为什么会爱我?”

      纪清掰着手指对小纪清说:“你长得漂亮,他习惯了你在身旁,你的真挚、忠诚和虔诚最终为他所见......如我方才所言,爱的根源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

      古人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古人又道“身无彩凤双飞燕,心有灵犀一点通”。纪清道那年君川的斜阳恰到好处,纪清又道颜昭节雁城的烟花璀璨耀人。

      “也许、也许他爱你,只是桃花开了。”

      “所以我会活下去......你要记好了,纪清,那个如耀世夕阳般的人,会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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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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