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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入愁肠 宋双双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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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双双凝神看着太后的一言一行,她掩饰般将手搭在椅子上,护甲却在微不可查地颤抖。她面上云淡风轻,带着深宫女子面对人命大事与朝堂之争该有的恐惧与担忧,却又多了一丝莫名其妙的紧张。
就算朔宁王今日暴毙,又与她皇太后有何关系?赛芊之死的真相查明与否,又怎能影响的了她皇太后的位置?她问的究竟是什么?她究竟在确定什么?
“是。且那信物一件与朝中重臣有关,另一件则毫无线索。”纪楚平淡道。
“也是有劳锦衣卫了。陛下也注意身子,天寒,小心着凉。”邱棠叹气,“那杀手的尸身当下如何了?”
“这......朕未曾在意。”纪楚表情有些僵硬,“母后的意思是?”
“哦。”邱棠平淡一笑,“哀家是说,若那尸身中还有线索呢?可不能潦草处置。”
“母后此言有理,儿臣会命人再去查验。”纪楚木讷地颔首。
她的回答是借口,她只是在关心杀手的尸首。有何必要吗?宋双双暗自沉思。
邱棠见纪楚言语躲闪神情萎靡,只当是雁城内出此大事,还直指纪姓皇族,让纪楚有些吃不消,所以也不好再多问什么。纪楚没有久留,又说了几句套话便走。
宋双双亦心怀鬼胎,也找了个借口离开。
回宫的路上她想到,拈花楼楼主木槿,西六街的美人,以清冷孤傲闻名全城。杀手木槿善用匕首与长剑,长于暗杀,实力强悍。木槿的两个身份都与刺杀她的那女人吻合。若此番猜测不假,木槿就是潜入皇宫那人。
那么木槿在长华宫里的接应为谁?能为她拟造宫女身份,还能在事情败露宫门戒严后护送她安全出宫之人,究竟是谁?
宋双双想,只有太后了。
不仅如此,木槿还知悉她的真正身世和名姓。这么说来,太后对她了解地清清楚楚。就算木槿死了,邱棠也能再找机会除掉当年留下的祸患。而当下木槿事发,自杀以防泄密,太后暂时不敢做手脚。
先下手者为强。宋双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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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崇明殿便传来消息,陛下偶感风寒,闭门不出。
宋双双想,定是白日里去朔宁王府的缘故。要么是纪清无力回天,要么是纪清爱上谁了。派出去的太医未归,也没有太监奔走,说明纪清尚且未到那个地步。
所以只能是,纪楚失恋了。
宋双双叹气,纪楚无论将自己的柔情与心思掩埋得多么天衣无缝,内里依旧还只是个少年啊。她命下人煮了解酒汤,简单收拾片刻往寝宫去。殿门的下人见是她便没有阻拦,她一路通畅进了内殿。
帷幕散乱,屋里只点了几支灯,烛火影动出苍白的火光,勉强能看见四周。殿里静谧,只有酒杯晃动的水声。没有哭声,但呼吸声清晰可闻。
纪楚的身影在屏风后明明暗暗,宋双双绕过围屏走进去,便看见榻上半梦半醒的人,散落在地的被褥,和一片空酒壶。纪楚在给自己灌酒,他已喝得面上通红,眼睛红得悲泣,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
果然是失恋了。白日里在太后处说那么多话真是难为他了。宋双双扶额,环视四周的一地狼藉。他喝得还真是不少,可能是从太后处回来便开始了,安安静静地抒发自己的情绪。
年方弱冠的少年,因情爱之事放纵片刻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宋双双想。她于是决定陪他片刻,等到他酩酊大醉再收拾这里。毕竟纪楚失态的模样可不能被下人们瞧见,否则嚼舌根还算小事,被太后知了道生疑才真闹了大事。
宋双双为自己搬了把凳子,端正坐好守着他。她与纪楚面对面,可他却装作没看见她,自顾自接着喝。此时殿外隐约传来打更人的声音,是落更了。
纪清中意的那人究竟是谁呢?宋双双打发时间,不由自主想到。那人是男是女?年方几何?若是女子,同纪清有交集的女子除去拈花楼中人还有谁呢?纪清总不会也是暗中心动吧。
不过,倘若真是女子,纪楚应当不会这么伤心,反正横竖也轮不到他。那男子的话,能和朔宁亲王说的有来有回的青年男子,又能剩下几个人呢?
不对。宋双双忽然意识到了。纪楚在佳淑殿特意说了一嘴,“贺家主拼死将朔宁王带回”,“拼死”?纪楚是要暗示什么?
贺言与纪清不和宋双双不是没听说过,只不过二人不和的原因本就是木槿,现在木槿杀手身份确凿,这不和一事便诡异了起来。
一个奇怪的念头跳进了宋双双的脑海,她不由自主地瞥了纪楚一眼。纪清不会喜欢贺言吧?
不会吧。这也太像话本了。
不过要真如此,也不怪纪楚难受得这么撕心裂肺。纪清连吵了这么多年的情敌都能爱上,却不肯给纪楚一个真情的笑脸。
西六街的貌美舞女多到数不胜数,他们两位豪门显贵执意为了一个套着舞女皮子的杀手闹得下不来台。也称得上一句机缘巧合。
等等,不如设想再大胆些,他们的不和若为假呢?
此言一出,宋双双都被自己逗笑了。她明明已不是看话本脸红痴笑的年纪,却也不由自主地编起了故事。
他们如果是装的,那这样大费周折的目的又为何?除非贺言想让纪清谋反,害怕亲密的关系惹人生疑。混乱的夺嫡之争早就随着定宁大劫后五个成年皇子两死一败的结局过去了,纪清的皇兄们因龙椅权谋争斗之时,纪清还在静宁殿挨饿呢。
宋双双好像回到了儿时对着月亮发呆的夜晚。云平的月亮就是比雁城圆,定宁年的月亮就是比康武年亮。宋双双始终这样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自己已然会见周公了,殿外又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已是二更天了。
她抬头看看榻上横卧的天子,还是那副半死不活半梦半醒的样子。
宋双双难以置信,纪楚到底想什么能想这整整一个时辰,是回忆他与他皇叔那总共没有半个时辰的相处时间吗?她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去拦纪楚出握向酒杯的手:“陛下,不能喝了。”
“我从未逾矩。从父皇做太子到我做太子,再到我登基。”纪楚自言自语地说,“从政务到品德,除去后宫空虚之外,朝野上下无人能指出我的任何错处。”
宋双双不知他要干什么,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他有心上人了。”纪楚死死捏着杯口,宋双双能看清他浑身都在颤抖,“我听见了。”
少年人在情场上的失意而已,宋双双有些想笑,却只能忍着劝道:“陛下,所爱不可得乃是人世常态。”
纪楚并未被这话宽慰,反而在眨眼间落下泪来。赤色的眼睛蒙上一层水色,像是雾霭中的晚霞。他哭的安静,就连呼吸声都不曾加重,仿佛落雪无声,却又寒冻刺骨。
宋双双试探着问:“你究竟为何会心悦他?”
纪楚苦笑,眼泪顺着他勾起的嘴角划过,落到酒杯里。
如何成为一个好皇帝呢?史书中给出了答案。贤明,兼听,爱民,修身。
倘若皇帝感觉人生苦痛时又当如何呢?
史书中没有答案。纪楚只能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天下黎元皆苦,独他一人前路坦荡,轮不到他哀怨呻吟。
他的一生是一条一眼望得到尽头的路,光明磊落,所有的旁门斜路在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便被封死。毋庸置疑,只有他才能成为大昭的皇帝,万民敬仰的天子。可要是那康庄大道旁忽现美景昳丽,他又能如何自抑,不被那山河摄去心魄呢?
纪楚做不到。
而且恰好,他所见之景,名为纪清。
于是,□□,一个足以将任何常人打入道德天牢中的禁语,在大昭天子的心中肆无忌惮地开出了花。
可山川终究是山川,山高耸不可攀,川奔流不可止。同山川相拥的本就该是林中之鹤,又与他一个过路的看客何干呢?
所以那花枝上的刺终于把他的心扎出洞来了,这是他结出的苦果,这是他心动的报应。
“因为他是纪洵川。”纪楚道,“仅此而已。”
宋双双很难理解。若是找□□的刺激,为什么他看上的不是纪云柔?有自己的胞妹不找,非执着于一个一年见不到两面的叔父?
“那年年宴,我迷路,偶然见到他。他坐于墙头,唤我小公子。”纪楚柔声道,“小公子,哈,小公子。”
看来是个一见钟情的俗套故事。宋双双想。
“东宫之变,太子妃病逝,小世子早夭,二世子失心成疯。”纪楚给自己斟满酒,“我太懦弱了,我太害怕了。我向神明立誓,会照顾好承澜和云柔。”
“你见证了东宫之变?”宋双双沉下神色,严肃道。
“我看见太子妃夏氏的死相了。”纪楚喃喃道。
宋双双定神,问道:“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不是病逝。定有冤情,但我不知是什么冤什么恨。”
定是太后。宋双双可以确定了。
纪楚不再落泪,只是眼角还红着。
“陛下歇息吧。”宋双双搀起他,把他往内室带。
纪楚听话地点头,顺从地跟着她走。
“皇叔......”宋双双听见天子的呓语,“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
他最好是记不起自己说了些什么,否则定会将我灭口的。宋双双祈祷着,把纪楚放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