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君川暮 世界在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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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走，城门落锁之前回来。”贺言一脸雀跃。
“出城？”纪清问，“不会被人发现吧？”
贺言摆摆手：“相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没骑过马吧？君川是雁城郊外最适合骑马的地方，君川下还有溪流，还可以饮马。只要下午没人来静宁殿找你就肯定没问题，去不去？”
“那里不会有别人吗？”
“今天是我爹回城的日子，皇上亲自迎接，全城人都在城里等着看，没人会去君川那野地里转悠。晚上就是皇上宴请臣子，我爹和我继母都要去。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能把我家的马偷着牵出去。”
“你父亲回来，你能不去吗？”
“我继母把我遇刺的口风掐的极紧，我爹那老头不知道他唯一一个嫡子差点死了。只有我反常些，他才能意识到不对劲。不然，赵茯苓眼皮子底下，我哪做的起浪来。”
“那......好吧。”纪清点点头。
贺言给他递过去一个包袱，里面是骑马用的衣服。等纪清换好之后，贺言已经坐在墙头上了。见他出来，贺言直接翻了出去。
纪清对着墙僵住了。
“怎么不过来？”贺言在对面喊道。
“我不会......不会翻墙。”纪清扭扭捏捏地答。
贺言一脸无奈地爬回来，在墙头上冲他伸出手。
正午的光线极明亮极耀人，纪清看向贺言的手，被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他恍惚地把手递出去，听见贺言轻轻叹了口气，用力拽他。他跟着贺言的力气往上跳，撑住墙头，翻坐上去。
“走吧。”贺言对他说。
这是纪清第一次来到长华宫的宫墙之外。昭明大街为了帝王出行，两旁楼中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比宫里热闹的不是一点半点。
纪清看见形形色色的人，宫中见不到的老者孩提，大腹便便的外族商人，还有花枝招展面如春风的女人。
“是这样的啊。”纪清自言自语。
“什么？你说宫外？”贺言问，“就是这样的，我还想带你看看我的学宫，可得让你见见那个一天到晚找茬的先生。还有夜市，夜市最好玩了，但是夜市还得等到颜昭节，那时候最壮观......”
纪清看着街摊，忽然停住了脚步。
贺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卖饰品的小摊。
“想要？”贺言问，“那坏了，我得回房拿钱。”
纪清摇摇头，幽幽地道：“最左边那一件木牌，是我母妃的东西。当时没饭吃，母妃拿这个给我换了一个馒头。”
贺言看见那木牌上雕出梧桐花，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混在一起。
“等我一下。”贺言对纪清说，然后径自走过去。
摊贩看见贺言，笑着搭话：“这不是贺二公子吗？怎么，二公子也到了给人买礼物的年纪了？”
“那个木牌我要了。”贺言无辜地眯起眼，算是默许了小贩的说法，“我没带钱，赏个脸，让我先赊着。等你遇见夏翎，找他要。”
雁城的摊贩多少都认识他们，没人不愿跟他们这种名门公子搭个关系。木牌本来就不贵，也没多说，直接送给他了。
贺言把那木牌塞进纪清手里，纪清还傻傻愣在那。
“宫里出来的物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买卖，他们这种人，就是欠教训。”贺言拍拍纪清的肩膀。
“母妃喜欢梧桐花的香味，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她总是花的香味。”纪清吸了吸鼻子，“谢谢。”
“第一次出来总归要带点什么纪念的，更何况跟你母妃有关系。”贺言摸摸他的头，“相信我，我会让你有能力，给你母妃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纪清突然问，声音很小：“你什么时候生辰？哪年生人？”
“我？定宁二年正月初七，比你大一岁。今年的生辰已经过了，没告诉你。”贺言虽然不知道纪清什么意思，但还是如实答道。
纪清总觉得贺言对他好过头了，难道正常的上下级就该是这样的吗？
贺言没看出他的疑惑，握着他的手腕，往一条隐蔽的小巷里走。小巷深处有一个偏僻的小门，看上去很久没人用过了，布满铁锈。
“在这等我。”贺言道，拉开门进去了。
纪清静候片刻，见贺言牵出来两匹马。它们比寻常的马矮些，应该是没到成年。
“君川在东边，咱们走白复门出去。一会要经过东六坊，那住的都是百姓，你担待些。还得委屈你扮作我的随侍，记得垂着眼，别让人见到你的眸子。”贺言嘱咐道。
纪清颔首，牵过那匹栗色马。
贺言在百姓中很有名气。鉴于他爹是威名赫赫的弃城而逃的安虞将军，鉴于贺家是出了名的乐道好施，鉴于他本人在雁停学宫中上梁揭瓦被全城津津乐道。
纪清跟在贺言身后，低着头，听见贺言身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招呼声。
原来这些人就是大昭的子民啊。纪清想。以后我的......子民。
出城后的路上确实没遇见什么人，一路顺利，到了君川。
君川辽阔，回头可以看见城墙耸立，长华宫的金顶闪着光芒。在这旷野上春风撩动春草，一眼望不到尽头。
贺言停下来，回头看他，故意做了个行礼的动作，道：“殿下请吧。”
纪清爬上马，收紧小腿，往前了两步。贺言跟在他身后。
“怎么不到我身边？”纪清问。
“君臣之礼，没有臣子会与主公并肩而立，这是最基本的尊重。”贺言答。
“你我还用在乎这个？我都让你叫我名字了。”纪清不喜。
“涉及到在旁人面前，”贺言却笑得很轻松，“殿下就是殿下。”
“哼。”他不再与贺言争论，任贺言跟在后面。
纪清先是试探着往前走，等到熟悉之后便放开了，踹了一脚马肚子，马儿便肆无忌惮地跑起来。
马蹄的“哒哒”声震开绵延的青草，而草上又爬满了日光，它们便如波涛，在风声中翻滚。
风直直透过纪清的身体，吹彻他的五脏六腑。它裹挟他的心脏，惹得他胸口发凉，在每一次张合之中叫嚣着雀跃。纪清身心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这流动的空气抚摸，它跃动着，在他脑海里描摹人间百态。
纪清闭上眼睛，脑中便只剩下耳畔的风声。他只觉自己变成了鹰隼，每一根羽毛都被托着向上。他划破云霄，翼尾触及星辰。草地在他身下流涌，山川被他甩在身后。
原来这就是宫门之外，这就是自由。
日暮西垂，天边的残云卷出明黄色，笼罩着落日。落日迸发出最热烈的红，穹顶只剩这一种光辉，似乎将天地间的距离拉大，把目之所及的一切晕染开来。
纪清享受着洒向眼睑的余晖，这光将他的眼底照成琥珀色。他便睁开眼，眼前是落日，落日前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渐渐清晰。
他也看向斜阳照彻的尽头，背挺得极直。拢成一束的青丝在风中微微晃动，和着远方军营烈烈旌旗响。他的黑衣在此刻晕成五彩，光为白马和他镀上了一层金，宛如庙里的神像。
纪清发觉自己从未称呼过贺言的名字，因为贺言很少不看着他，所以一般都是直接唤“你”。
他犹豫了片刻，而后鬼使神差般开口，大声呼道：
“阿言！”
贺言惊愕地扭过头来，眼睛和身后的残云化为同一种亮色。他们相隔不远，在相视无言的此刻，只有风在恣意掠过衣襟。
贺言突然笑了，笑得极张扬极放肆，衬着夕阳耀世，山川同光，这刹那间终于能在他脸上看见几分少年的色彩。他的眉眼间淌过千古的云舒又卷，唇角开尽了九州的荼蘼长醉。
这下愣住的是纪清了。燥热感随着不合时宜的心悸，席卷他的三魂六魄。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急迫而焦躁地跳动，鼓动他的耳膜。
“好美。”纪清接着道，“我说的是落日。”
“正好，”贺言没接他的话茬，用含着笑的声音说，“在城门落锁之前，赶回去吧。”
贺言不再等他回答，径自扬鞭往前，纪清忙回神跟上。
太阳往下坠，带着人间落入夜色。宫殿庄严，城墙肃穆，琨成正门的人群熙熙攘攘。很快长灯便会亮起，点燃万象风流。
雁城东面很是安静，只能听到少年人策马的声音。辽远的旷野被他们尽收眼底，他们的目光正在交汇共融，马蹄踏出春色，沁出花的芳香。
世界在他们身后黯淡，而他们在追逐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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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清从美梦中醒过来。他懊恼地撑着头，心里骂自己：“当时怎么敢这么和他说话......什么贵人多忘事，他得多心寒啊，我怎么敢的啊......”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戴耳饰的？好像是安元元年被接出静宁殿之后......现在正好是我欠他一件生辰礼他欠我一件，扯平了，那我昨晚跟他掰扯什么呢，完了......可他看起来也没有不高兴，是不是把当年的事忘得差不多了......不行，得给他补上。”
纪清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床。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君川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