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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梦流年 “雁北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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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清目送贺言进门,自己也回了府,入梦。
在梦境中,他是被断断续续的闷哼声吵醒的,这声音不大,隐忍了痛苦,像从牙关里挤出来一样。
少年纪清扶着额头直起身子,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正躺在他铺的草席上,锁着眉头哼哼。
想起来了,是昨晚从狗洞里爬进来的那个。
“你叫什么?”纪清问。
少年脸上的血污已经被他擦干净了,虽然一半脸破皮充血有点狰狞,但依旧能看出他长得俊俏,尤其是双眸亮晶晶的,眼里像是开了花。
少年应该年纪不大,脸没长开,面上线条没成年人的凛冽,两颊还存了些没退下去的软肉。
他的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气若游丝:“殿下听说过雁城四族吧,我是贺府的二公子,名为言。”
“哦,贺言。”纪清边说边站起来,用手捋了捋头发,“权当你没骗我。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能救你也能杀了你。”
贺言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我是皇子?”
“整个雁城,只有天家、咳咳、是红眸。”贺言喘了一大口气,“而且殿下母家的事涉及莫、沈两族,闹得很大,所有人都知道冷宫里有位皇子。”
“谁要杀你?”
“我继母。年前我母亲就离奇死亡,现在轮到我了......”贺言伸手指了指自己,指甲碰到手心,刺得他眼前发白。
“你不能在这待太久,在冷宫养伤必死无疑。但,”纪清蹲下来检查贺言腹上的包扎,“你这样也走回不去。”
贺言扫了两眼,黑衣破破烂烂挂在身上,下摆撕扯出条状。
纪清接着道:“你只能换身我的衣服,但很明显,我也没几身衣服穿。还有,我自然也能爬出狗洞送你回去,但我何必这么做呢?”他上下打量着贺言,脸上没什么情绪。
“在静宁殿生活不易,我可以为殿下送来吃食和衣物。”
纪清哼了一声:“你连命都保不住了,还能为我做什么?”
“我继母不敢随意动我,”贺言笑了,面上带了几分少年人的得意与轻狂,“我父亲就要从雁北边境回来了。说到底我也是二公子,这点东西还是能办到的。”
“如果我说,我想要的,不只是在静宁殿活下去呢?”纪清抬起下巴,用眼角俯视贺言。他此刻显出一种同年龄不符的成熟,声音却又颤抖着,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贺言的笑意不减反增,一时竟掩盖住了浑身的疼痛。
“你说,天下何人不觊觎那位置呢?况且,我还是皇子。”纪清抬起手,将小指指尖展给贺言看。他指尖溃烂,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上面还有不少红点。
“无数人觉得我血脉不正,从进了这里开始,整个长华宫带把的东西几乎都跟我验过亲,有些人甚至同我验了不止一次。明明落到这境地,那些人还是不知足,非要置我于死地。可惜,我名正言顺。”
纪清的红眸里弥漫着一种狂热的色彩,滔天的欲望几乎将贺言吞食殆尽。
纪清站起身来:“我知道贺家是出了名的忠臣,燕王党还有骂你们走狗的。所以你当然可以告发我,我这条贱命还喘着气,就是为了给我母妃讨一个真相。我想你应该能感同身受的吧。”
“进了冷宫之后,我见过我的皇兄们。锦衣绫罗,芝兰玉树。风流恣意,鲜衣怒马。因为他们生得早,因为生养他们的人尊贵,所以他们就应该如此?难道我母妃就应该不治而亡,我就应该苟且偷生?凭什么?”
他的衣服是粗布的,穿了很久,已经有些不合身了,手肘和膝盖上都打了补丁,衣摆早已开了线。
他脚边的贺言一身玄衣锦缎,哪怕沁出血腥味。胸口的金鹤染上血色,正如小皇子的眼睛。
贺言挣扎着坐起来,转动身子,跪在地上。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灼烧翻滚,胸膛里宛如彩云流转。他无意识地呻吟,但又竭力呼吸。
“贺家是贺家,我是我。”
“雁北贺言,拜见主公。”
————
贺言回府已过了七日,纪清几乎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数的。
这七日他都没睡好。不提那些半夜取他指尖血的人,他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夏日的闷热压的他喘不过气,静宁殿没有宫里照律发的冰块,他睡觉的草席就像往他身上扎根一样,黏在后背上,浑身汗止不住。
纪清对着百花娘娘发誓,如果贺言骗了他,他一定会亲手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狗洞里又传来些许动静,纪清走过去,看见贺言正往里爬,胸前环着一个包袱。
“你还知道来啊,我以为贵人多忘事。”纪清盯着贺言匍匐的样子,抱着胳膊嘲了一句。
贺言脸上结了痂,手指都用纱布缠着。手肘向前摆动时还是不协调,想必是腹上伤口还疼着。他站定,把怀里的东西展示给纪清看:“我给殿下定衣服去了。”
是件银色礼服,皇子和嫡出的世子都会有的十二岁生辰礼。除了纪清。
纪清忽然想起母妃生前说过,他穿这礼服的模样一定极俊俏,赛得过他最讨人喜欢的皇兄。母妃当年笑脸盈盈,揉揉他的脑袋。
母妃在他十二岁生辰的前一天,久病不治而亡。
纪清的眼角酸涩,有些想哭。但他不愿在见了两面的贺言面前失态,于是装作不喜,眯起眼睛,道:“没必要,我没机会穿。而且这种衣服都是内务府专门定做,你这么铺张,唯恐我们不被人发现吗?”
“殿下放心,我办事还是有分寸的。”贺言笑了,“况且,物品的价值并不局限于使用。对于皇位,殿下是更看重‘拥有’,还是‘使用’呢?”
贺言话音刚落,纪清发觉眼角的眼泪要掉下来了,忙扭过头去擦。他掩饰着哭腔,哼道:“切。”
他沉默了半晌,等到情绪落下去,又补上一句:“就咱们二人,不用叫我殿下。”
贺言纳闷,这小皇子怎么喜怒不定的。他问道:“那该怎么称呼?若是直呼名,岂不是有些太过失礼?”
“我有字,洵川。”纪清扭回头,“‘洵美且异’的洵,山川的川。叫我纪洵川便好。”
只有母妃能叫他“小清”,母妃还说了,他作为皇子,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叫他“洵川”。所以贺言叫他“纪洵川”刚刚好。
这和书上说的不一样啊。贺言想。本来专门去记了记。早知道如此就不必好好学了。
“好的,殿......纪洵川。”贺言答道,“我字辞林。你怎么唤我都可以。”
贺言从包袱里翻出一个雕镂精美的木盒,双手捧着递给纪清。“我打听过了,你今年的生辰也要到了。这是我代表我自己,送你的生辰礼。”
纪清接过去,里面是一件耳饰,银质,镂空雕花,花心中镶嵌着红玛瑙。
“有什么用?”纪清合上盖子,挑眉问,“一件饰品而已,你不如送我盆冰块,我快热死了。”
贺言把包袱完全打开给他看,里面有一些普通的衣服与两个盒子。
贺言指着给他介绍:“这个盒子里面是吃食,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正餐点心都带了些,最下面一层是水果。另外这个里面就是冰块。以后我大概两三天来一次,给你带这些。天冷之后我再给你送暖炉。”
纪清没话说了。他手指轻轻摩挲着盒子的花纹,那上面还残留着对面这人怀里的体温。
“谢谢。”纪清道。
贺言捋着脑后的头发,不太好意思地说:“我应该做的。”
纪清这才发现,贺言脑后的头发被低低拢成一束,被一个银环扣在后脖颈处。他突然问道:“我若是真能坐到那个位置,你想要什么?”
贺言看上去愣了一下,思考片刻,毫无保留地答道:“剿灭乌月,收复雁北。”他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纪清,眼中尽是真诚。
纪清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只能打开装吃食的盒子。鱼肉的香味弥漫,纪清意识到自己又有些想哭。
————
此后,贺言便如他所说来看纪清。
纪清的生活质量肉眼可见上升,正式长身体的年岁,营养跟上了,纪清身上也有了肉。凹下去的脸颊鼓回来了,就连跟他混得熟的小太监都说他气色好。
有时候贺言还会给他带几本书,什么内容都有,从学堂里拿出来的四书五经,到家里的闲着落灰的《孙子兵法》,甚至还有雁城时兴的话本。
贺言明显挑过话本的内容,纪清看的那本正好讲的就是冷宫皇子抱得美人归之后登基为帝,名垂青史的逆袭故事。
纪清不太喜欢那话本,那里边写的宫廷让普通人看还好,但如果让真正的冷宫皇子看,恐怕内容有些幼稚。
转眼便是第二年的春天。
小太监说纪清的眉眼一天比一天长得像宋美人,再加上男孩的身子没发育完全,有时候总觉得他像小姑娘一样。
纪清愤怒至极,质问贺言他到底像不像小女孩。
贺言上下打量他,没说什么,第二天送来了举世珍贵的补品。
正好贺言是将门公子,所以纪清就开始练武了。
是日已过了正午。静宁殿的院墙同天边连成一片,红瓦在天际下模糊着。
纪清刚练完剑,靠着台阶坐着。他上身没穿好衣服,身上已经能看出练出来的线条,汗水顺着皮肤滑下去,埋进腰腹。
宫墙对面传来动静,自打贺言身子好得差不多之后便不再爬狗洞,而是翻墙进来。这个时辰刚好没人巡逻这片地方。
贺言利落地撑着墙跳进来。他的脸完全好了,应该是用了什么药膏,甚至没留下疤痕。指甲也一点点长回来了,整个人没了狼狈的感觉。
纪清站起来,拎起铁剑。这剑也是贺言送他的。纪清道:“你上次说的那个姿势我已经完全掌握了。给你展示一下——”
贺言打断了他:“今天不是为看你练剑来的。想不想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