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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焰火 贺言猛地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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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脸上的泪吹得干涸,凝固在脸上,发皱得疼。
贺言想伸手去抚,却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他的那人比他高些,他刚到那人眉心。这是一个绝不超出友情范畴的拥抱,小心且克制。
贺言僵住了。纪清双手搭上贺言的后背,也略显拘谨地僵住了。
纪清终于碰触到了久违的荼蘼花香,他的眼角也有些发酸。贺言伸手拽住他的衣服,没又说话,但是纪清在朦胧中听见了他在叫他“纪洵川”。
这一刹那,纪清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贺言惊奇地、嗔责地、喜悦地、不屑地、无奈地叫他的字。
是啊,他自始至终都唤他纪洵川。
纪清明白了,他也自始至终是他的纪洵川,仅此而已。
他轻轻吸了口气,对着贺言耳语道:“我知道我错在哪了。你与我可以有很多关系,主公与谋士,王爷与公子,表面情敌与私下挚友,还有互为救命恩人。但我们,自始至终,都只是彼此的纪洵川与阿言。”
“我无论如何着急,也不该以朔宁王的身份对你指手画脚。”
“我明明有很多个选择,却选中了最伤害你的那一个。”纪清捏了捏贺言的肩胛,“是我的错。”
“我不是因为这个,我没资格为这个生气......”贺言的声音细如游丝。
“我知道。我始终知道。”纪清安抚般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知道你这段日子经历了很多,许多人对你说了许多话。我不敢想那日你从长华宫回府后都面对了什么,我只知晓你不喜欢那些东西。但是,无论你在想什么,阿言,我都要说,我不劝你节哀顺变。”
贺言是不常哭的。或许说,先前的贺家二公子,而今的贺家家主,大昭的将军朝廷的肱骨是不会哭的。
可他现在不是贺小将军贺小家主,他没必要再父亲的碑前故作成熟地沉吟,也不需要在推杯换盏中被人推上雁城新贵的宝座。他大约是沉寂了一个半月吧,用沉默来展示自己的成熟与冷静,向整个雁城证明他贺辞林能当好贺家家主,当好枢密院尹。
但纪清说,此时此刻,他只是阿言。
于是贺言终于毫无芥蒂肆无忌惮地,哭出声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嗓子挤压着作呕。脑袋里发胀,从太阳穴往里,像是揉皱的废纸塞满了他的天灵盖。根本抬不起来头,他只得把前额贴在纪清的肩头,把眼泪全流在纪清的外套上。
贺言抽噎道:“我爹死了......我没有父亲了。”
“他头七的时候我在云平同人商讨北坞的新局,我在结识我先前不必认识的门阀权贵,我同人虚与委蛇,我......”
“他是从雁北逃回来的,他说他的命是捡的。他本不该活着回来,所有人都说,城破而将亡。我儿时也见过旁人的冷眼,他们说我爹是懦夫是逃兵。但我知道他必须这样做。他是为了雁北活到现在,为了从草原蛮子手里夺回故土,可是,他死在了皇室宗亲的内斗之中。”
“太多事你不知道,他......”贺言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听着呢,说吧。”纪清本能地摸摸贺言的头。
贺柏没看见雁北得还,也没看见三个孩子的未来。
贺言完全控制不住浑身上下的抽动,只知道自己在哭父亲,还有拥住他的怀抱很暖,像是弱水中的浮木,供他这溺水者喘息。
当下在他怀中的才是真正的贺言。纪清想。他爱的那个人。
“贺镜就是找借口,不想在府上挪过一夜罢了,她根本不认识几个名门贵女。”贺言哭诉着,狠狠锤了纪清的后背一拳,“平时都是我们一起过颜昭节的,她这次出门甚至没有告诉我。她肯定也在哭啊,她就是不愿意让我看见......”
“嗯,贺大人也是性情中人。”
“你今夜怎么这么听话啊纪洵川,你平时不是挺会嘲讽我的吗?”贺言可能哭得有点神志不清了,口不择言地问。
他声音有点大了,纪清看看四周无人,把他的头往下压了压。道:“我那不叫嘲讽,我怎么可能真的嘲讽你?算是没话找话逗你开心。阿言,哭出来好受点了吗?”
贺言从脑子到耳边嗡鸣不停,他太阳穴跳得起劲,一点也听不清纪清的话。
他在为自己鸣不平——为什么是他幼年丧母,为了查明真相,早早给自己套上计划的假面?为什么是他青年丧父,为了家族,早早把整个人生拴在名门的庙堂?
贺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问了纪清什么。
但他乱成一摊泥的脑子里忽然穿进一句话,翎羽破空般打进他的脑海:
“我在呢,哭吧。”
纪清在他耳边,真挚、忠实、虔诚地回答道。
纪清顺顺他的背,眼中光华流转,明暗起伏。
好喜欢他。纪清又想。
他们就这样良久,久到拈花楼前灯火暗淡,久到君川溪上的花灯溺亡,久到九州为他们倾倒,久到冬雷夏雪,天崩地陷。
贺言觉得自己缓过来了。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从纪清身上起来。他看见纪清肩头一片水渍,这才有点崩溃地反应过来: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我现在在想什么啊?
他时下想到他们初见那日的大雨,想到逃出静宁殿饮马那日的斜阳;想到纪清的红玛瑙耳饰闪闪发光,想到纪清出冷宫那日的礼服;想到云平一战他握住他的手,想到方才他说话的语调;想到桃花怒放,想到与君无绝。
纪清在回忆里冲着他笑,笑得极欠笑得温柔笑得幸福。一股暖意从贺言脚下升起,穿过五脏六腑,直抵头顶。他发觉自己的整张脸都在发烫。
贺言感觉自己又闻见了桃花香,即使哭得整个鼻腔塞住了。
那是株长在他三魂六魄中的桃花,把枝桠插入他的心房,汲取他的血液,将枝叶攀附在他的经络,最后把花苞结于他的喉口,堵住他所有的话语。
他自此成为饲养这花的器皿,用全身的骨肉滋润它生长,直至将来的某日桃花盛开。
贺言喉口干涩。他竭力把那莫须有的花香压下去,却发出干呕的声音,掐死了那想要开放的花。
这不是利用。贺言想。这是爱。
他在爱他?他在爱他吗?
他们的一切难道不是建立在“利用”之上吗?纪清对他的感情难道不是“利用”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部分吗?他现在的情感生于何处?那株桃花真的存在吗?
纪清看见贺言的脸色越来越差,赶忙调笑逗他:“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纪清本以为贺言会像平日一样让他滚,可贺言只是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还了他一个拥抱,道:“谢谢。”语气中没有些许调侃。
纪清悄悄舒了口气,这是真发泄完了。
“是我谢你。”他在贺言脸侧开口,“阿言,上次的事,是我错得彻底。”
贺言松开他,转移话题:“太晚了,我要回府了。”
“我送你。”纪清道。
贺言点点头。
街上已不剩下什么了,贺言忽然有点歉意,这是纪洵川第一次逛颜昭节的街市,完全被他搞砸了。果然不能压抑太久了啊。贺言想。
他们像是往常一样,纪清走在贺言身前半步。贺言鬼使神差般想要叫住纪清,他想走在他身边。很久之前,或许久到他们第一次一同出行,贺言学着书上教的君臣之礼跟在纪清身后,纪清执意要并肩而行,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说不行,殿下就是殿下。
贺言跨大了步子,突然站在纪清身边。
纪清心说,人大哭之后真是同醉酒无异。“阿言,怎么?”他问道。
“想站这里而已。”贺言装作平静。
“好啊。”纪清笑着答道。
纪清笑得很傻,贺言没来由觉得他很像启和。
昭明大街上花灯还亮着,挂的很高,光斑漫在他们身上。晚风浇灭了残夏的闷热,可能是哭累了吧,贺言被吹得打了个战栗。
贺府很快到了。贺言扭头,道:“送到这吧,纪洵川。”
纪清颔首,停在门口几步处。
贺言于是抬腿往里走。他已然跨进大门,纪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记住了,阿言,你还欠我一件生辰礼!”
贺言回首,笑得宛如夕阳耀世,山川同光:“知道了,纪洵川。”
这人长相极佳,贺言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这么想了。哪怕是在静宁殿那种境地,灰尘并不能遮住宝珠的光华。
但贺言始终认为,这人的长相与他没有半分关系。可是,现在什么东西轰然倒塌,贺言的视线里只余下纪清一个人。
天角又不合时宜地炸开焰火,像是盛夏的花朵,又像着了华光的雨丝一般明了夜幕。它们一朵一朵打在贺言的后脑。
“利用”与“爱”并不冲突。贺言想。只不过它们像秤的两头,时刻在比权量力罢了。
在这一刹那,贺言猛地意识到:不会吧。
不会吧。
我不会真的爱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