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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节庆 这是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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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辰似乎很喜欢颜昭节。行远想。
相传,在夏的尽头,颜昭节之日便是百花娘娘成神之日。按传统,颜昭节要张灯结彩,万家灯火不熄彻夜,以人间烟火气庆贺女神的重生。
郕师的街头亦是如此。天色渐晚,王府外的灯火显得清晰,烟花点亮了天角。行远在自己房里看书,对他来说,街市没什么好看的。一是郕师的繁华远远不及雁城,二是没有值得他出门的人相伴。
一阵敲门声传来,行远起身开门,难以置信地看见纪辰站在门口。
“殿下何事?”行远问。
“今日可是颜昭节,不去看看?”纪辰答。行远竟在纪辰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悲伤。
“晚生还是不去了,”行远道,“同殿下实话实说,刚投奔殿下的时候,晚生以为您不会在意这些的。”
纪辰摇摇头:“所有的节日里,我只过颜昭节。余下的与我而言都是摆设。本王想出去看看,不带下人也不必声张。你同我去,如何?”
行远一脸雾水,这不是他来到纪辰麾下的第一个颜昭节了,为什么只有这次纪辰邀请他?难道是同贺言所说被发现了?但当下显然不是惊动纪辰的时候。
他行了一礼,面色不改地道:“是。”
行远跟着纪辰出了王府,街头人潮涌动,人挤着人,小孩子的喧闹声响彻天际。各种各样食物的香味还有篝火的味道萦绕在空中,穿着清凉的姑娘们跳着舞,活像花儿盛开。
这真不像是纪辰会来的地方啊。行远心说。
纪辰的紫衣同红火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像一块行走在人间的夜幕。行远不敢说话,一言不发地跟在纪辰身后。
“行远。”纪辰突然叫他。
“晚生在。”行远微不可查地一哆嗦,浑身冷汗,唯恐纪辰说什么。
行远发现纪辰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买糖人的小车,道:“你家里有人喜欢吃这个吗?”
行远松了口气:“家妹喜欢吃......其实她什么小吃都爱吃。”
“你给她买过吗?在颜昭节的街市上。”
行远完全没法理解纪辰想问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回道:“买过。”
“一定很其乐融融吧。”
“本来该是的,但贺辞林也在,只会让人徒增不快。”
“照你的意思,你和你妹妹关系还算不错?”
“是。毕竟是妹妹,涉及不到什么。她很热情开朗,跟贺辞林不像一母所出。”
“我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纪辰岔开了话题,语调明显欢快了不少,“也喜欢吃糖人。他喜欢颜昭节,喜欢夜市,喜欢逛街。”
“殿下的友人真是颇有情调。”行远道。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纪辰怎么可能有朋友,该是有什么隐情吧。
“对,他很喜欢这类东西。”纪辰颔首,“他也让我吃过糖人,但我很难理解他为何爱吃这么甜的。”
行远忽然反应过来了,能让纪辰纵容如此,这哪是朋友,这该是他那个早夭的弟弟才对!
“现今,殿下的这位朋友如何呢?”行远鼓起勇气问。
“......他走了。”纪辰闷闷地答道,脸色瞬间暗下来。
出乎行远所料,他以为纪辰会避开这个话题的。没想到纪辰又接着说:“死在战场上。”
行远在袖子下攥紧了拳头,他猜对了——纪辰绝对有一个在碎河一役死于非命的,让他念念不忘数十年之久的,弟弟。
纪辰没发觉他的异样。
行远意识到,只要提及这个人,纪辰就会放松警惕。
行远忽然闻到一股酒气,他这才发现,纪辰喝了酒,怪不得会说这么多。话说回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纪辰喝酒。
他们已经走到一个僻静些的地方,行远见纪辰越走越晃荡,搭话道:“殿下不回府吗?”
纪辰没搭理他,从袖口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是埙。行远刚要开口,纪辰把埙搭在嘴前,试探地吹了一声。
行远这下确定,纪辰是彻底醉了。
纪辰兀自吹起来,吹的是《百花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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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雁城。
万家灯火明明暗暗,昭明大街人头攒动。喧嚣嬉闹如同从天际传来,打在朔宁王府的院墙上。
纪清允了下人们回家过节,整个王府只剩下几个巡夜的侍卫。王府外荡着不属于他的热闹,晚风拂过林稍,窸窣声在他衣摆边绽开。
贺言还是没来寻他。
贺言其实是个很倔的人,纪清明白。受封大典上贺言甚至不肯施舍给他一个正眼。可是,正是贺言一点一点把他捧上这个位置的。
他也记不清这是他第多少次回头望他,他也记不清这是他第多少次没有看他。
纪清把埙捧在手上。这种乐器本不适合在颜昭节这种大喜的节庆上吹,可《百花祈》这曲子却硬要用它,可能百花娘娘成神本就是一出悲剧。
纪清吹出第一个音符。
埙声是绵延的悠远的,如同驰道上不绝千里的驿站灯火,或是夜色中连缀成线的银星。
这静谧之气被一阵衣服的摩擦声打破了。纪清不悦得很,朝声音的源头看去,有人在王府的外墙上爬。
他觉得好笑,这是刺客吗?这还算刺客的话,拈花楼早就赚不到钱了。
他提起灯笼,朝那里走了两步。
纪清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人往里翻。那人翻得很熟练,黑色的衣摆离纪清的脸越来越近。但那人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想什么,竟未发现纪清一个直直站在这的大活人。
纪清把剑柄抵在那人后腰上,语气轻佻:“本王还喘着气呢,是不是有些过于放肆了。”
那人回过头来,纪清看见了一双带着怒意的琥珀色眼睛。
“阿言?”纪清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把剑扔到一旁,扶上贺言的胳膊。
“不用扶我,我自己跳下去。”贺言的声音有点僵硬。
“啊......好。”纪清站在一边,看贺言利索地蹦下来。
“阿言怎么来了?”颜昭节都是与亲朋好友相伴,不用问候我的。
贺言理了理衣服:“我长姐与小姐们同游,府里也无旁人。我寻思你也一定是一人,就来了。”
纪清“嗯”了一声,气氛有点僵硬。
“出去转转?”贺言突然问。
纪清点点头。“还是翻出去吗?”他认真地问。
贺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悉听尊便,殿下。”
“我早就说过了,别叫我殿下,可以吗?”
“好。”贺言顿了顿,“......纪洵川。”
他们再无言。
从王府出去,过昭明大街到西六街,一路上光华从他们身边流过。豪华的车马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嘎的响声,被天际的烟火声掩住。
贺言一身黑衣跟在纪清身后,好像一团黑影。他听见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颜昭万安”,脑海里回荡的却是云平的炮火。
目之所及已然能看到拈花楼搭出的露天舞台,舞女们流光溢彩的衣服模糊成五色的小点。她们在焰火的照耀下好像迷离的烛火,在薄纱下闪烁。
快到贺府了。
正当贺言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之时,纪清忽然停下来。跟在他身后的贺言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一路上我都在想要怎么开口。”纪清望向贺言,声音温柔得不像他了,“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也知道我说什么都 没用。”
他顿了顿,又道:“这是我第一次逛颜昭节的街市,我很开心。谢谢。”
“雁城的颜昭节,最该去的地方还是拈花楼。虽然那地方你甚至比我还熟悉,但该去还是要去。”贺言顺着他,撑出一个笑脸,“我带你去。”
贺言拉起纪清的袖子往前走。
不想去。纪清心说。往后撤了两步。
“先去拈花楼,然后去郊外的君川溪放花灯......”贺言自顾自道。
“别说了。”纪清以一种不容置否的力道反手抓住贺言的手腕,“我和那些需要你逢场作戏的人不一样。”
贺言用力一甩手:“没必要说这些。”
“你心里不舒服,我能看出来。”纪清再一次握上去。
“你在他们面前需要完美无缺,但你我相识这么多年,在我这里不必做出这幅样子。现在你可以训斥我,朝我发火,甚至拳打脚踢,都可以,我只希望你在我面前是真正的你。那日、实话实说直到现在我也在生气,可我更不愿见到你这幅样子!”
又是一阵沉寂,贺言愣在原地,凝住了一般。
纪清觉得自己的力道有点重了,放开贺言的手腕,弱弱地唤了声:“阿言。”
贺言没有说话,回答他的只有远方夜空中的花火。
“阿言。”纪清边叫他,边从他身后转到眼前,“阿言。”
流光把贺言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纪清看见泪划过他的眼角。
贺言可以对天发誓他本没有什么波澜,他今日来找纪清只是为了把他们的关系恢复正常,为了计划能够正常进行。
低头道歉而已,违心说话而已,柳娥说得好,“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魄”,他二公子是能成大事者,不差这一夜。
他甚至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哭——贺柏在他眼前掉下去的时候他没哭,在贺柏碑前跟贺行说话的时候他没哭,回了雁城看见贺镜之后他还是没哭。贺柏一直教他,男儿有志当受命于天地,不可轻弹眼泪。
可此时此刻,眼泪不由自主涌出眼眶。可这也只是不曾耸动身体的,安静的,流涌痛苦罢了。
“我没事。”贺言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我并非有意,让我静一会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