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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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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
星寰殿。
燕鸣渊身着素袍半靠在床榻上,双手映衬在明黄色的棉被上更显惨白。
他双眸紧闭,薄唇轻颤,愈发想念起他被贬至边陲的小儿子来。
燕瑾是他与发妻所生的第二个儿子,也是最像她的,性子最像,倔得不行,离家这么久,连封书信都不回。
“唉……”
燕鸣渊收回思绪,这才注意到屏风前跪了许久的人。
“沈将军此次救驾有功,想要何赏赐?”
沈以楼头也没抬,从善如流道,“守卫皇上是身为臣子的职责,不须奖赏。”
“话虽如此……”燕鸣渊思考半晌,“沈将军,年岁也不小了,定桩婚事可好?”
沈以楼身为定北将军,身后本就有老将军扶持,此次击溃突厥又立了大功,奖赏不及,恐要一家独大,成家是牵绊也是软肋,即使日后有不臣之心,也会为了妻儿犹豫三分。
偏偏燕鸣渊要的就是他这三分犹豫。
他时日无多,总要给下一任皇帝铺好路。
沈以楼屈膝跪在屏风前,目光微垂,视线所及仅能看到屏风底部绣的一片绿草地。
不知为何听闻皇上如此闻询,他脑海中率先浮现的竟然是赵润之身着红袍坐在低矮的草丛中整理腰带的场景,配上那张脸,简直是动人心魄。
沈以楼轻拂过双鱼腰佩,缓缓开口,“臣……谨尊圣谕。”
这句话掷地有声,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的寝宫。
“爱卿可有倾心之人?”
燕鸣渊掀开床纱,“沈将军刚回京都,不若……朕帮爱卿挑一位?尚书令的幼女倒是正值芳华,性情温婉,娴静贞良,或是将军良配?还有,咳咳……朕的二公主,年岁同你一般,只是性子烈了些,爱卿怎么看?”
沈以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不是公主不好,他从小混迹在男人堆里,似乎对女子……没什么兴趣。
之前在边陲他便有所感知了。
刘姑娘,不说貌绝大晟,也绝对排得上一二,只是他却毫无怜惜之意。
回京一路走来,他见证了不同气候的大晟土地,荒漠中的骆驼商队、梧桐下的老房子、夕阳下的雪山,景色丰沛,只是他心底总是空落落的,唯有那枚双鱼玉佩能聊慰本心。
只是先生这人……曾醉酒后轻飘飘地说“心悦他”,转身便能忘记,况且这人惯来言语轻浮,沈以楼也未曾摸准过他的心意。
“皇上,臣……”沈以楼垂眸轻笑,眉眼中尽显无奈,“您或可知南园之竹,皆并立而生,相依相持,臣之性情,或类于此。”
?
“谨……尊……圣……谕?”
燕鸣渊狠狠嗟磨着这几个字,谁承想沈以楼竟敢如此驳他,还搬出了所谓断袖的言论,“……沈将军何处修得的恶习!”
他的语气有些强烈,沈以楼也未曾料到燕鸣渊竟对此种情感如此不容,急忙躬身,“皇上恕罪,是臣失言。”
“罢了罢了。”
燕鸣渊在寝殿内踱步半晌,似乎是终于下定决心,“……朕还有几位皇子。”
此等事,还不如内部消化呢。
?
这下轮到沈以楼震惊了。
皇上是有多忌惮他造反,不论如何都要给他府上添些家眷。
“皇上——”
“哎?”燕鸣渊抬手止住沈以楼话头,“太子就不论了,礼王谦和有礼,满腹经纶,庆王更擅骑射,性情敦厚,不经交游,还有一位……端王,今年刚弱冠,擅草药,呃……”
乍然间,燕鸣渊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燕瑾了。
“……面容姣好?”
“这……”
燕鸣渊走近沈以楼,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将军尽管开口。”
为了我们燕家的家国大业,辛苦一下皇子也是应该的,万一人沈将军没有相中呢?
沈以楼思索片刻,轻声开口,“久闻端王品行端方,儒雅风流,此次回京,还未曾见上一见。”
“端王啊……”燕鸣渊眯了眯眼,目光再次扫过他牵在手上的双鱼玉佩,“他被朕贬了。”
“……”
沈以楼早该料到的。
能被燕鸣渊排在最后的,要么是极其优秀,要么就是……
“皇上恕罪。”
“你啊。”燕鸣渊扶起沈以楼,“先平身吧。”
边陲。
府衙。
“先生,你怎么才来……”
燕瑾刚送云湛到宴席,连个招呼都没打,自己便偷摸着溜走了,宴会过半才返回。
“寻了些果子吃。”
燕瑾随意对路过的玄寂打了个招呼,随即从衣袋里摸出几枚红彤彤的果子,一把,两把……
“先生!”
“嘘……”燕瑾一把捂住云湛的嘴,“别张扬,这点果子还不够我吃的呢……”
“嗯!”
燕瑾捂的严实,云湛连完整的字音都发不出,只能疯狂点头示意。
“乖点哦。”
燕瑾还有些不情愿地松了手,随后又从云湛手中拿了颗果子塞进他嘴里,“尝尝,可甜了。”
“端王殿下。”
府长端着酒盏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吓了燕瑾一跳。
“哎呦我!”
燕瑾整了整宽袖,遮掩过手中的红果,笑容爽朗,“府长大人有何要事啊?”
言下之意即——没事干滚远点。
“哈哈。自然有要事相求。”
府长敛了笑意,语气端严。
“云湛,你去别处逛逛。”
说话间,燕瑾顺手从云湛那又顺了两颗果子,得手之后得意扬眉。
一时间,云湛都要分不清这是他先生还是端王殿下了。
“是,殿下。”
云湛这个称呼勉强唤醒了燕瑾仅有的良知,忍着没直接往嘴里塞。
待他走远,燕瑾才开口,“府长有何事?”
“是臣的儿子。”
“王昌杰?”燕瑾抿了口茶,“他怎么了?”
“昌杰素有鸿鹄之志,是使枪的名家,幼时也曾跟着老将军学过一段时日,不知可否让小儿跟着殿下外出历练一番,也可为殿下保驾护航。”
燕瑾搁了茶盏。
姓王的敢这么开口,也是笃定了玄寂的天命言论,顺带给老将军站了队。
只是,京都现今并不稳妥,跟着他岂不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听府长这意思,本王倒是……接了老将军的盘。”
府长低头作揖,随后一口饮尽盏中茶水,与燕瑾的茶盏碰了碰。
“只是依本王对令郎的了解,似乎是个不安分的主。”
“昌杰只是活泼了些,心本不坏。”
燕瑾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对了殿下,您昨日说让昌杰随您出去一趟,是要前往何地?”
这事也困惑了府长一天了。
昨日端王外出一趟回来便说要王昌杰随他出门,只是一日了也并无消息,甚至他让小儿去端王院子里闻询,反倒被叶指挥使赶了出来。
“药山。”
“药山?”
燕瑾瞥了一眼处于宴席正中位置的王昌杰,“药山算得上是大晟在骨鸣山后的一大屏障,经历过大火后所有植物都一蹶不振,及时修复才是要事。”
府长凝眉,“小儿似乎对此事并不擅长。”
“学呗。”
燕瑾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落在旁人耳朵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谁也不知道简简单单一个“学”字能涵盖了多少内容。
“这……”
“府长舍不得?”
“非也,只是……”
“学不会便不必走了。”
“殿下——”
府长还想说些什么,直接被燕瑾打断了。
“府长镇守边陲,战争不参与,战场不洒扫,民众也不管,您说说,大晟留您还有什么用。”
燕瑾说着缓缓凑近他,明丽的眸子毒蛇般定在府长身上,唇角笑意满盈。
府长连头都不敢抬。
他从未想过,传言中流连花市、不务正业的公子哥,笑起来竟此般骇人,比起沈将军也输不得半分。
而他,所有无所事事的背后,也只是想守护妻儿。
言至于此,他也只得应下,“是……”
边陲不安全,送王昌杰远离此地才是要事,至于他,还非得看看与突厥相比,到底谁命更硬些。
燕瑾明了府长心中所想,只是——
“府长所想,何不告知公子……”
府长摇了摇头,“这是臣的职责,不是他的。”
一阵久违的夜风袭来,夹杂着远处的花香,驱散了宴席上头的云雾,银白的月光猛地铺散开来。
燕瑾抬手接过一捧银月,搁在掌心细细端详。
“骨鸣山前的城墙也需重建,定北军留了些人,府长……也去帮忙罢。另外,近些时日阳光明媚,田里的麦子也将熟,府长有空可以去瞧瞧那片温润可人的金色,赋税记得减半,多给定北军添些吃食,衣物也不能落下。”
“沈将军还在边陲留了人?”
“自然,”燕瑾揶揄的目光转向他,“只靠府长这些……如何守得好边陲,只是——定北军能不能听话,还得府长亲自去沟通。”
府长瞳孔轻轻收缩,目光中掠过一丝惊诧,“殿下这是?”
“府长的作为自有民众作证,我今日去了城南,那家粉蒸排骨着实不错,府长可以去尝尝。”
府长今日来找燕瑾谈话,自是捏了一脸假笑,只是此话落下,他整个人都紧绷了,静默半瞬却还是没忍住,偷偷红了眼眶。
边陲地大,气候变化甚快,自然各地收成不同,春季收成刘姨他们较城南翻了几番,他便调高了城北的赋税,北粮南调,只是此事并未布公,自然惹得许多民众不快,闲话许多。
只是……堂堂端王,竟肯拨开迷雾,亲自下场给他正名。
他现如今才算彻底相信了所谓的“天命”言论,如此之人,唯有紫微星宿才配得上。
“臣——愿誓死追随殿下!”
燕瑾笑着摇了摇头,他可不是什么善人。
“突厥大势已去,府长如若还不放心,可遣送妻儿回内地修养,只是村庄这些……还望府长多多上心,边陲不比内地,既我大晟国土,一寸不让!”
“是!”
燕瑾下巴轻点,“至于王公子,待药山新生之时,便来叶榆泽寻我罢。”
“是,殿下吃好,既无事臣就先退下了。”
“嗯,”燕瑾习惯性去碰腰间的坠子,却什么都没摸到,他熙然一笑,“今日晨时的比试,令郎与叶江寒结果如何?”
听闻燕瑾的问话,已经走出半米远的府长有些犹豫地回身。
不知道这结果……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昌杰本就擅枪,又有幸得老将军指导,技巧自非一般。
他只是不愿让王昌杰耍枪,只是这天赋之物,也非他能干涉。
“回殿下,是昌杰棋胜一招。”
“哈哈。”
燕瑾仰头笑得爽朗,比衬之下,连月光都黯淡三分,“终于找到能治他的人了。”
天边的弯月自东向西偏移,府衙上下却依旧灯火通明,大家举杯同庆,欢愉地体味着这一刹那。
“殿下,再来一杯啊。”
燕瑾挑眉接过,凑近唇边饮了一口,“这杯不错,比上盏更烈些,却也够香。”
“这个……”递酒那人凑近低声说,“是我自家酿的,府长都没这口福,也就是您。”
“多谢啦。”
“殿下!”
不远处玄寂急哄哄地跑来,脖间坠着的佛珠断断续续拍打在他胸口,留下一连串噼啪的声响。
“怎么了?”
见玄寂此状,燕瑾不可避免地有些心慌,连唇角的笑容都有些凝固了。
不会是京都出了什么事吧。
玄寂在他面前站定,喘匀了气才开口。
“老将军……殉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