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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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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
夜半时分,阴雨刚停,乌云便散了个干净,将将一轮弯月浮出,映照出明晃晃的一条小路。
府衙处灯火通明,门户大开着,似乎……是在等他。
“先生?”
“喏。”
被叶江寒强行灌了药,又闹了一通后,燕瑾清醒了不少,连带着看王昌杰也有笑脸了,“小朋友等着赎罪呢。”
虽是晴了,夏初的夜晚也算不上舒爽,王昌杰赤裸着身子跪在竹苑门前,肩背冻得有些蜷缩,但燕瑾的身影一出现,王昌杰背后长了眼似的,一下子就端正起来。
“殿下。”
玄寂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出院门迎接。
府衙上下这才知晓燕瑾回来一般,纷纷回首作揖。
独独王昌杰硬着脖颈,不肯回头。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落在王昌杰脑袋上。
是府长。
“端王殿下,小儿不懂礼节,臣已经严厉批评过了。”
燕瑾眸色渐冷,唇角扬起一抹冷笑,“府长……似乎教育没到位啊。”
“孽畜!”
府长又一个巴掌高高扬起。
“府长,”燕瑾目光扫过王昌杰背后明显的鞭痕,轻声开口阻止,“今日便罢了,明日还请小公子随我出去一趟。”
“谨遵殿下安排。”
燕瑾点了点头,直直地穿过两队府兵,回了房屋。
院子里的府长甫一直起身,便有些恨铁不成钢般指着王昌杰的鼻子训话。
为了保住他的官职做足了面子。
燕瑾倒是无所谓,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他见的也不少。
当朝丞相,燕鸣渊亲皇叔收养的儿子——尚石青,便是其中之一。
文官的弯弯绕绕远比想象中更复杂,燕瑾某一瞬突然念起了回京路上的沈以楼,也不知道那人……能熬多久。
“先生。”
“嗯?”燕瑾回眸,“府长不是给你收拾了隔壁的房间?”
云湛立在他门口,没得到他的准予一步都不敢动。
“先生,我害怕……”
“死物又不会吃人。”
云湛没讲话,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罢了。”
燕瑾妥协地轻叹一声,“去拿被褥。”
“多谢先生。”
言罢,云湛提起衣摆兴致冲冲地跑了出去。
燕瑾愣在那盯着门户外看了许久,直到连云湛的影子都不见,才缓缓抬起脚步走向床榻。
“今夜,又要尽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翻白,困了府衙一晚上的浊气,终于要散了。
云湛活跃了一晚上,沾床就入睡了,呼吸声缓缓平稳,只是……那双手却不安分地抓在他腰带上。
扯都扯不开。
“唉……”
燕瑾睡不着。
且不说他入夜时断断续续睡了些时辰,光是那汤药就够他熬的了,清醒地感受着脑袋上针扎般的疼痛。
还有玄寂,臭和尚拨佛珠的响动都传到他这来了。
天光渐亮,府衙也逐渐添了些生气,踩着匆忙脚步的侍女,带着长枪巡逻的府兵,还有……府长家活力四射的公子。
“哎!”
一道稚嫩却响亮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是王昌杰。
“那个谁?你出来!”
燕瑾脑袋清醒,但也懒得理他,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屋梁看。
倒是身侧的云湛被吵动,嘟囔了一声翻进他怀里。
“王公子,一大清早地来找殿下何事?”
王昌杰一见出来的人是玄寂,立刻就不满意了,“怎么是你?那个自称端王殿下的人呢?”
玄寂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面孔,“殿下在客房休息。”
“本公子找他有事,你去叫他。”
玄寂不讲话了。
“喂,跟你说话呢……装什么木头!”
王昌杰没忍住上前一步,手还没碰到玄寂,便被一把迫近的剑抵开。
“你——”
“你什么你?”叶江寒轻飘飘地从屋顶落下,“没事干去药山栽树去!”
自那次着火后,药山就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山,昔日那些珍贵药材以及高耸的林木便被彻底摧毁,连初春新长的嫩芽也被逼的销声匿迹,这两日,不断有邻近的村民自发组织着去药山上栽树护山,毕竟那座山总是秃着也不是办法。
“我才不要去,你不就拿了把剑吗?嚣张什么?”
王昌杰说着从背后摸出一把长缨枪,枪缨明晃如焰,枪杆色泽如米,木质坚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震颤,隐约可见枪身有历经沙场的浅层刮痕。
“不妨来比试比试!”
“这枪——”叶江寒眸光明亮,颤动的红缨似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玄寂轻声开口,“这莫不是灼风?”
“不可能!”叶江寒下意识反驳,“老将军怎会将贴身武器交给这样一个小屁孩。”
“你们废什么话?到底打不打?”
叶江寒转身欲走,“我不欺负小孩。”
王昌杰怎会让他如愿。
“不许走。”
欺负完人就想拍拍手走?他可不是什么能任人欺辱的人。
红缨裹着长枪破开劲风,精准无误地打在叶江寒额心,停顿之处,红缨遮住了叶江寒的所有视线,眸前只剩丝丝缕缕的红线。
“你不想活了?!!”
叶江寒缓缓拨开红缨枪头,眼中愠色渐浓。
“你你……我……”
王昌杰看他这样,自己反倒有些怯了。
“哼。”
叶江寒右手抚上剑柄,整把剑随着唰拉一声肃然出鞘,一刻不停地劈向王昌杰。
“我艹!”
慌乱中王昌杰捡起长枪抵挡,这才险险避过。
一旁看戏的玄寂见这一幕,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
发了疯的叶江寒可不是谁都能拉住的。
铿锵——
两道银弧在空中铿然相撞,炸开一簇耀眼的星花。
叶江寒的攻势暴躁,王昌杰却总是能用最清冽的方式婉转化解。
庭院中清晰、短促的叮叮声不断,吵得玄寂佛经都有些念不下去,燕瑾却在这声音中渐渐陷入沉眠。
日头不断变化着角度照射在府衙,不知不觉便游走到了西半边,温柔又浅淡的日光透过窗格,铺了燕瑾满脸。
“……”
被日头烘烤的滋味着实不好受,燕瑾烦躁地翻了个身,指尖触到身侧冰凉的被窝才突然惊觉——
他竟然睡着了!
还睡得如此之沉,连云湛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晓。
“先生,您醒了?”
燕瑾一动,房屋内的人就察觉到了,他抬眸,隔着一道屏风却也看不分明。
“何事?”
……
嗓子怎么还哑了……
“呃……先生,您要先喝口茶水吗?”
云湛端着托盘恭恭敬敬地站在屏风外,得到燕瑾的准允才走进来。
“啧。”燕瑾几乎是即刻便分辨出了——
“不要玄寂的茶。”
云湛端着托盘的手一顿,“弟子知道,这里还备了白水。”
“嗯。”
燕瑾惜字如金,接过杯盏猛地灌了两口。
待他饮完抬眸,云湛依旧笔直地立在他面前。
“你……有事?”
云湛吞吞吐吐地开口,“先生……今日,我回了村庄……”
窗外突然掀起一阵狂风,驱散了正片云彩,日光也被隔绝在外,屋内霎那间没入黑暗。
“不知是谁把村里的尸首全部收整起来了……还在村头立了座大碑。”
听闻此言,燕瑾脑海中猛然闪过一道身影,“碑上可曾刻了什么字?”
“……”云湛沉沉地吸了口气,“青山忠骨,永怀斯人。”
燕瑾缓缓垂下头,唇角微微颤动。
“先生,可有何思绪?”
“……没有。”
云湛语气急切,“会不会是我爹爹?他回来了……”
“云湛!”
“刘叔呢?他做棺冢活计的,对这些事更为了解,还有李哥、曾哥……”
云湛的语气愈来愈慌乱,眸中的崩溃和不安似乎要随时崩溃而出。
曾经美好的村庄一朝破灭,只留一地尸首独对枯山,燕瑾一直不愿去碰,但这些就真的不存在吗?
终是故人回首,旧愿不在。
“云湛,”燕瑾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开口,“你想去叶榆泽游玩吗?”
“?”
云湛连贯的思绪被燕瑾突然的一句话切断,愣神了几秒后缓缓启唇,“叶榆泽……在哪?”
燕瑾披上外袍,翻身下床。
“叶榆泽位于大晟西南方向,我也只在书中见过,听闻那处风光绝美,苍山的雪影、点点的帆舟、乃至岸边的白舍都是一绝,你可愿陪先生一睹绝色?”
“弟子……自然愿意。”
燕瑾摸出怀中的手帕,轻轻擦去云湛不知何时落了满颊的泪水。
“那我们后日便启程。”
但逃避终究难解……
咚咚——
“殿下。”
“说。”
“府长做了宴请您前去品鉴。”
燕瑾推开房门,日光不知何时刺破云霞,重新投射在大地上,院内静悄,晨时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也没了踪迹。
“玄寂呢?”
“玄寂师傅连同叶指挥官都已前去。”
燕瑾点了点头,回眸看了眼云湛。
小朋友还站在他床榻前,脑袋耷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偏斜的日光散漫地落进来,拉起一道长长的影子。
“哎!”
“啊?”
云湛被燕瑾的叫喊声吵动,机械地转头看过来。
“发什么呆,擦把脸出门了。”
“不是说后天吗……”
“后什么天,”燕瑾抬手揽过云湛的肩,带着人走出远门,“我说今天就今天,走啦。”
残红的光亮吹透了山间的袅袅炊烟,拂过凸起的小山丘,碑上的刻字染上金色愈发显得沉重。
血滴顺着木质的纹路缓缓下滑,最终洇进土地,化为一抹再看不见的青烟。
“……我们回家……”
带着哭腔的嗓音,喑哑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