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重逢倒计时 顾沛: ...
-
顾沛:“二郎,我想……要是我现在带兵过去,会不会……”
谢晏观察着地图上标注的兵力分布,没有回话。
顾沛没能说下去,他顿了顿,顺着谢晏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但那张图纸他早已铭刻于心,无比熟悉,此刻再看也是无用,干脆走到一旁倒了杯水喝。
顾沛现在心乱如麻,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平凉关的战况。越想越担忧,越想越后怕,他感到全身仿佛被火烧过一般,恨不得立刻上马率兵驰援,但残存的理智又在提醒着他——困局已成,此时过去不仅于事无补,甚至乃至于自投罗网。
但不去的话,平凉里的那些弟兄们能撑到三天之后吗?那可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数次的战友,驻守平凉的齐鹏将军不仅是他父母的故交,更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他又怎么忍心将这一城人至于生死不明的安危中?
顾沛心烦地茫然在原地绕了几圈,他想事情想得太入神,此时突然清醒,停下脚步下意识地看了看谢晏。
他这发小兄弟不像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个性。此时谢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在帐内昏黄的灯光下流光潋滟,竟是显出了十二分的恬静——顾沛看着看着,不知为何也放下了心,内心那点焦躁不安意外地被抚平了。
谢晏听到动静,掀起眼皮看了看他,随后又很快地收回了视线,只道:“景明,你不能去。”
景明是顾沛的字。
“你是中军主帅,三军之首,这里所有将士的定海神针。你带兵去了,凤城支援的和这边剩下的人又该怎么办?就算回去了,你还打算和西戎硬拼吗?一旦他们察觉不对,后方主力及时补上,五万对三十万,你有几条命够填?”
他叩了叩地图上西戎驻扎的点位,“噔噔“两声宛如一盆冷水,浇在了顾沛的心上。
顾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明白,谢晏说得对。
大魏此次能调用的兵力不过五万余人。然而西戎这次派了整整三十万大军压境。硬拼就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胜算,就是留三千人死守平凉。
平凉地处要塞,易守难攻。只要让西戎误以为城内有重兵驻扎,他们就会不断派兵强攻——攻得越狠,就越顾不上后方的粮道。
而顾沛吩咐留在凤城的人要做的,就是兵分两路:一路去烧粮仓,一路绕到西北。待西戎补给被截断,两路齐齐南下,与关后其他兵力汇合,形成合围之势。
这一仗,才能赢。
可这三千人的命,得先填进去。
这也是当初决策时,众人的共识。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扫出了一大片阴影。
谢晏看了一眼顾沛,见他彻底冷静了下来,这才伸手拿过茶壶,不急不慢地倒了两杯凉水。
他自幼和顾沛一起长大,比谁都最是了解这个挚友——将门嫡子,自幼习武,从小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半生未识愁滋味。这样的少年,最是心性磊落,重情重义,待人一片赤诚,爱憎分明。可也正因为没怎么摔过跟头,每逢大事便容易患得患失,总在心里反复掂量,迟迟落不了下一步。
当年两皇子相争,顾、谢两家皆站队太子一党。两党针锋相对斗得水生火热之时,谢家收到二皇子手下死士即将毒杀太子的线报。四面刀锋出鞘之时,唯有顾沛念着当年与二皇子同窗数载的情谊,迟迟不下决断。
但他不了断,事情却不能不办。谢晏索性吩咐,让所有知情人瞒了他,自己替他做了那个恶人。等尘埃落定,才将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摊开在他面前。
如今这场景又到了相似的关口。谢晏见他锁着眉,心里还在迟疑,便不多言,只递过去一杯凉水。
顾沛接过来,仰首一饮而尽。水刚滚过喉头,边听对面那人淡声道:
“这样,我带一队亲卫和府兵先押着物资过去,顺便探一探那边虚实。等落脚之后飞鸽传书与你。 ”
顾沛喉间一紧,一口水呛得当场喷了出来,溅湿了半侧衣襟。
他顾不得擦,抬眼过去,声音都变了调:“什么——你去?”
谢晏挑了挑眉,神色如常,仿佛方才说的就如同去郊外踏青一般轻松:“我在这儿的目的本就是代表圣上给你押送辎重,现在任务完成,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还要白遭你底下这些人的白眼。不如帮你做点事,等这场仗打完,你要是给力,我就能带着你的捷报一并回去,说不定还能沾光再讨个赏。”
顾沛胸口起伏了几下,刚才那些还在心头打转的利弊权宜,被心头那把火烧了个干净:“不行,你这扛不动枪拎不动刀的,何况身体又不好,万一遇上个什么突发状况,谁能付得起你这么大个责?”
谢晏没答话,只是默默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地没有一丝涟漪,清晰照出了顾沛自己赤红的脸,看得他就要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替你去”卡在了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清楚谢晏,从小到大,但凡他确定的事情,百头牛也拉不回来。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顾沛先败下阵来,偏过头,终于松了口。粗声粗气道:“好……我,我给你拨些精锐,一会儿物资清点完就收拾着跟你走。”
谢晏笑了一下:“你确定,他们愿意跟着鱼肉百姓,祸国殃民,草菅人命,以权谋私的谢狗贼走吗?”
说罢,他走到军帐帘前,猛一掀起,露出了门口两个值班守卫的小兵,此刻正隐隐怒视着他。
谢晏不偏不倚地迎着那两道目光,转过身来对顾沛挑了挑眉。
顾沛:……
谢晏似笑非笑地转身看向那俩小兵,看得他俩头皮发麻,这才哈哈大笑地放下帘帐。
顾沛:“还不是你自己做的那些破事,非要自己搞坏自己名声……那我把我那几个亲兵借给你,他们看着我的面子上不会为难你的。”
谢晏摆摆手:“你别麻烦了,我从建康带的那些府兵足够了。自己人用的放心,何况你手下那些人本来就对我和你搅合到一快颇有微词,我可不想带累你的名声。”
顾沛叹了口气:“行吧,我马上找人把补给清点好,你走的时候顺路捎过去。”
谢晏得了这句话,微微颔首,脸上半分多余的神色也无。转身走了出去。
顾沛驻足几秒,像是不放心,追出两步掀开帘子,对着那背影喊道:“注意安全!有事发信号!”
谢晏没停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话里的笑意却分明:“放心,祸——害——遗——千——年!”
顾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顾沛自己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整天只会在书院里惹事。一次他和当时还没继位的太子和二皇子一起,对书院里他们看不顺眼的教书师傅恶作剧。顾沛已经忘记他们一行人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了,总之最后结果就是被父亲一纸飞书赶到边疆丢给祖父母管教。谢晏则因朝堂惊变,随母亲从旧都仓皇北上,暂时寄居在边疆外公的军帐里。
顾沛每天在营里学完剑,练完基本功,他、谢晏,还有另一个也在军营里长大的小姑娘——顾沛依稀记得名字好像是叫灵儿,他们三个跨上顾沛祖父母送给他们的小马驹,撒着欢就往戈壁滩上跑。
灵儿是他们的头头,大眼睛白皮肤,看着乖乖巧巧的一个小女娃,实际脑袋里装满了各种“精彩纷呈”的计划——要么爬树去掏崖壁上的鹰窝、要么溜进武库里偷一把宝光十足的宝剑。基本都是灵儿起个头,大眼睛滴溜儿一转:“去不去?”然后顾沛跟着嚷:“去!”
随后两个人看向站在一旁皱着眉的小谢晏。他总是一咬唇,摇摇头,在两人以为他就要反对的时候,来上个一句:“守夜换防的在卯时三刻,正巧武库后拴着的狗被拉出去巡夜。咱们现在不行,得等到那时候再去,小心一点,保证声响传不到外头去。”
那些日子里,阳光总是亮得晃眼。好像只要他们三个骑着小马驹,那片戈壁滩就永远跑不到头。
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生活会维持很久很久。
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雨停了。
顾沛走出军帐,向远方看了一眼。
天边露出一线青白,地上的积水映着残云的碎片。
平凉城就在那个方向。
此地骑马过去不到半日,沿途有一大片老槐树林,枝叶密匝,掩饰行踪再好不过,只要不走岔道,就绝对撞不上西戎人的游骑。
西戎此时驻扎在东北方向,而凤城的援兵按照先前的飞鸽传书,应当已经行至西北方向的官道上了。
两路人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恰好夹着平凉关,沿着那条被树林遮住的捷径,几个时辰就能从侧后方小门进去。
应该……不会有意外的,顾沛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