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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重见天日的佩刀 千里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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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尚书府
此时已是丑时三刻,天早就黑了下来。一场秋雨刚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在惨白的月光下泛出冷冷的水光。巷子里偶然传出几声犬吠,又随着夜风悄然无声地散去。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盈着雨珠,顺着枝叶,滴答滴答打在了地上。
整座建康城随着天色渐浓,无声无息地褪去了白日的浮华,露出藏在底下的萧瑟与清冷。
漫漫长夜中,只有主屋的窗纸上隐隐透露出一小片暗黄色的光晕。
谢晏坐在灯下,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一卷情报。
在他对面,鸿胪寺卿郭瑨压低声音道:“便是此人趁您北上,与皇后娘娘身边的冯掌事联手,下毒谋害了太子殿下,并向陛下提议禁止让人随意探望。这位公公我查过,进宫之前履历和身世并无异常,但——”
谢晏抬眼看他。
郭瑨顿了顿,还是咬牙道:“但就在三个月前,有人看到过他私下会面景宁宫里的人。”
景宁宫,乃后宫贵妃居所。
而当今的这位贵妃娘娘姓王。
郭瑨紧紧地盯着他,无声地咽了口水,却见谢晏倏地笑了。
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谢晏眉眼一弯,语气轻快道:“你怀疑贵妃娘娘?”
郭瑨喉头一紧,张了张嘴。
谢晏:“郭卿怕不是没睡好晕糊涂了吧?贵妃娘娘出身王氏,乃高门贵女,又怎会使这种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的法子?”
郭瑨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心中一紧,没敢再作声。不知为何,眼前这张脸分明是笑意盈盈,如沐春风的,可自己就是无端感受到了一股如狼似虎的腾腾杀意,令人如芒在背。
谢晏意味不明地笑道:“记住了吗?明日在朝中倘若提及,这便是你的回答。”
郭瑨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那娘娘身边的那位冯掌事又该当如何?”
谢晏收回目光,继续翻动着手中的长卷——上面皆是足以证明王家“谋害太子”的“铁证”。
他一目十行,随眼扫过,淡淡道:“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明日我进宫,亲手处理了她。”
说罢,他便将那卷轴往油灯上一点,纸张顿时烧了起来。
郭瑨一惊:“您这是何意?”
谢晏看着那卷轴烧尽,一点不剩了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悠悠道:“凭这个还撼动不了贵妃与三皇子一党,除了打草惊蛇,没什么用……”
郭瑨:“太子乃一国储君,国之根本。王家此番行径无疑谋逆,罪不容诛!陛下又怎会置之不理?”
谢晏看着他:“你真当陛下对下毒一事一无所知?”
郭瑨一愣。
随后,一股凉意顺着胸口爬了上来,直蹿到头顶。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刚想辩解:“太子殿下可是陛下还是皇长子时所出,一路陪着他登上帝位,父子感情一直很好——
可他一对上面前那双冷冷的眼睛,整个人恍然大悟。一时间,根根汗毛倒竖了起来。
谢晏涅了捏太阳穴,朝他一摆手。声音里带着多日未眠的倦意:“这话藏在心里就好。明日按计划行事,我也该歇了,你回去吧。”
郭瑨喉头滚了两下,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正欲转身告辞,却忽地想起了什么,忙道:“对了,主公。这有两封您的信,一路让弟兄们加急给送到驿桩了,我下午正好路过就给您拿了过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封用特制火漆密封起来的信件,双手递了过去。
谢晏挑了挑眉,接了过来:“两封?从哪个桩子送过来的?”
郭瑨:“好像是从北边前线传来的?”
谢晏原本正高贵优雅地拆开火漆,闻言动作一顿,两双手突然就优雅不起来了。困意如潮般褪了个干干净净,一颗心不受控制般扑通扑通跳了起来,整个人僵成了根电线杆子。
郭瑨目光有些疑惑。
谢无咎此人出身显赫,少年得志,除了朝中那几个手无实权的“老东西“,如今人臣之贵也至极点。不说喜怒不形于色,纵使为人文雅贵气,神色却也比常人多了几分天生的威严与气势。仿佛除了和他一同长大,交情甚笃的顾家顾景明之外,谢无咎对谁都是淡淡的。
可就在方才,郭瑨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几乎从未有过的少年人般的“忐忑”与“惊喜”。
郭瑨迟疑道:“倘若没事,那在下便先回去了?”
谢晏心不在焉地胡乱一点头,直到关门声起,他这才三下五除二地撕开外面那层黄油纸,迫不及待要去瞅那来信人的名字。
可“临到阵前“,谢晏却又“近乡情怯”般无端害怕了起来——怕结果并非他所想那般,怕自己失望。
谢晏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吸了口气,缓缓打开信件。
第一封是顾沛写的。
谢晏几不可察地浅浅失落一番,随后安慰自己“这个结果也不错了。”
他便将信搁在一旁,转头去开第二封。
直到看到“徐子琢“三字,谢晏心花怒放,十分快乐地承认了”自己确实没出息“这个可悲的事实。
这封信很简短,徐衍开头先是寒暄了一番,问候自己近来身体可还安好。
谢晏一见这句“见字如面。自边关一别,时光匆匆已逝数月,不知谢兄近来可还安好”,内心先是一喜;又见后面“天气渐寒,兄宜保重身体,添衣保暖”,不禁又是一喜,恨不得将这两句里每个字都抠出来镶在卧房里,日日夜夜见于眼前。
好不容易才凉下满腔沸腾起来的热血,谢晏勾着嘴角继续往下看去,却渐渐正了神色。
似乎察觉出军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皱了皱眉头,简单看完后,便将顾沛那封信也拿了过来。
与之相比,顾沛那封信则要厚上许多。除去他开头一贯的婆婆妈妈,谢晏粗略扫过,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长长叹了口气,默默往心里那本记着各种小九九的花名单上多添了几个人的名字。
随后,谢晏缓缓走进屏风后的里间。
谢晏的卧房布置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一个柜子。除了靠墙处那一排塞满了书的高大的书架外,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陈设——连一华美精致的瓷器都没有。
谢晏走向那面书架,从里面抽出了几本书,随手放在一旁的柜子上。手指朝墙内摸索一翻,摸到了一处异处,往里一按。
书架里弹出了一处暗格,谢晏轻车熟路地将它抽了出来,这暗格才露出真身——竟比想象中的要长上许多。
谢晏先是例行检查一番,见无异常之处,这才拍了拍暗格右侧。
宛若触发了什么机关,这暗格自行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事物——最上面的是几册早已泛了黄的书卷,压在灰扑扑的布上。不知布里装了什么东西。
多年不见阳光,此时一打开,一股湿润的霉味扑面而来,
谢晏却丝毫不在意,将那几本书卷拿了出来,随手一翻。
最上面的是一本关于刀术的武学功法,谢晏翻了几页便知道这是“什么“,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到架子上,翻起了下面几本。
这下面几本乃是给孩子启蒙开智的经典,里面的批注密密麻麻挤满了每个角落,字迹部分稚气,部分秀丽,还要一些毫无意义的涂鸦。
谢晏将手轻轻拂过它们。记忆太过老旧,他歪头打量片刻,这才想了起来——
稚气的部分是他的字,旁边略显成熟娟丽的则来自于他的母亲。至于那些画着的“鬼脸“与“猪头“——无非是某个讨人厌的捣蛋鬼,自己不愿意听课,还非要缠着他让陪自己玩。
似乎被勾起了什么温暖的回忆,他莞尔一笑,自嘲般地摇摇头,把那些旧事同书册一起暂搁至一旁。
谢晏抽出盒子底下那团被裹在一起的灰布,抖了抖上面的灰,将它们缓缓解开。
灰布里包着的是两把长刀。
两把刀,皆是一样的刀身纤长,刀鞘素净。
一把通体漆黑。谢晏将它捧起,轻轻抚过刀鞘上用篆文刻着的“赎骨“二字,拇指抵在刀镡,“噌”地拔出一寸。寒光从鞘口泄了出来,宛如一汪寒冷刺骨的井水,乍看无波无澜,底下却深不可测。
谢晏喃喃道:“许久不见。”
自那一场事故后,他便再也没拔出过自己的佩刀。尘封数年后,再见已是物是人非,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与意难平。
谢晏神色复杂,叹了口气。片刻后,他“呛”地一合,将刀收好放在一旁,目光看向右侧。
另一把刀与赎骨相比则略显秀气。刀身烟青,刀体轻盈,刀鞘上同样以篆文刻着两字——“青丝”。
谢晏笑了笑:“是时候将你物归原主啦。”
那一年,楚家家主请了当时最有威望的铸刀名家,倾重金为两个孩子打造了两把佩刀。一把取名“青丝“,是给楚家的小公主——楚家这一辈唯一一个姑娘楚灵的生辰贺礼。另一把则取名”赎骨“,送予和楚灵一同长大的隔壁林家外孙谢晏。
两刀出于同一人之手,乃同年同月同日所铸。自被雪藏后,如今一齐重见天日,已然有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