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之朝堂生存指南》24hour

13、军中立足 所谓集

　　所谓集会，不过是一如既往商讨征伐西戎之对策。

　　徐衍站在人群偏后，不动声色地将满屋大小二十余位将领挨个看了个遍，有的甚至甲胄上泥点未干，显然是刚结束巡逻值班便匆匆赶来。

　　徐衍虽初来乍到，却也隐约能看出——军中看似齐心扛戎，实则也分大小派系。她不明其中官窍，也本能地不想淌进这浑水里，本来参军就是为了寻一个安身之所，索性跟在季绍身后不作一词，暗中观察着。

　　季绍在军中人缘极好——一路走过去，至少有七八人主动与他打招呼。然而徐衍能感觉出季绍这人寒暄归寒暄，但除了和他同为徐州出身的几个老乡，皆无过分亲近之人，知道他非热衷拉帮结派之人，索性心安理得地跟在他身后。

　　和众将领巡查完一遍全营，分配好各自任务后，徐衍跟着顾沛季绍几人在帅府众匆匆用过了晚饭，顾沛交代嘱咐了她几句话后便急匆匆地赶去城墙边防了。

　　天色已近黄昏，徐衍刚踏出院子大门，就被姜氏不紧不慢地堵住了去路。她倚在廊柱上，似笑非笑：“走吧”。季绍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她去意已决，你自求多福”的表情，只得在心里认命地叹口气，领着这二位贵人朝自己那间偏僻的别院走去。

　　一路上，三人并肩而行。

　　晚霞如火红的鳞片，铺满了整片天空。远处玫瑰色云霞层层晕开，在那柔和的光线下，连孤寂苍凉的涿州城都显出了几分暖意。

　　此时他们已然走到了军备区。营里人来人往，士兵们扛着器械来来去去，炊烟从四面八方升起，混杂着食物的香味。

　　季绍走在徐衍身侧，步子不急不慢，忽地开口道：“我八岁的时候，我的长兄——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季闻翔将军——他拉着我的手，带着我，慢步走在边防校场上。”

　　徐衍侧首去看他。

　　季绍垂着眸，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我那时还是个小萝卜墩，得仰着头踮着脚才能看到他的脸。当时边疆动荡不休，我却尚不知事，只觉得大哥难得陪我散步，高兴得不行，便一边走一边摇着他的手，哥哥长哥哥短地喊个不停。”他的声音很轻，嘴角弯着，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

　　姜书饶走在他身侧，闻言，似乎察觉出季绍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微微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似是要劝阻，可最终还是合上了嘴，什么也没说。

　　季绍：“可没走几步我便嫌累，蹲在地上不肯再走了，大哥就一把将我扛在肩上，搂着我的两条腿，不让我掉下来。我坐在他肩头，一下子能看得好远好远，看到校场上的将士们刀砍剑刺，杀声震天，激动得瞪大了眼睛。”

　　他停了一下，晚风从他们耳畔吹过，将他鬓角的些许碎发吹得微微飘起。

　　“然后，我便听见大哥在我耳边道——“季绍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在复述一句早已刻入骨髓的话：”阿绍，如今西戎频频进犯我大魏边境，以致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我季家世代公侯，将来你长大了，一定要成为一名国之将才，保卫边疆，守护百姓，不负君恩，不愧对自己与家族。”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徐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残阳之下，季绍的半边侧脸拢在余辉中，映得平日里那些附在表面的散漫与不羁全都褪去，只留下面容底下立体深刻的骨相。

　　季绍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可你知道我大哥是怎么死的吗？”

　　徐衍微微颤了颤心弦，迎上他的目光。

　　季绍笑了：“消息有误，他带兵深入敌后，却陷入西戎狗的包围中，苦苦等不来支援，头颅被西戎大将阿史那耶雄一刀斩于马下。”

　　徐衍呼吸一窒。

　　姜书绕在季绍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伸过手去，握了握他攥紧的五指。

　　似是不解，似是讽刺，季绍低低地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喃喃道：“消息有误，消息有误……”

　　徐衍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子珩兄……”

　　季绍却突然转变话题，看向徐衍，没头没尾，意味不明道：“子琢兄，你我相识一场，共事数月，我观你脾气秉性与我相投，因此今日算冒天下大不韪，将我的肺腑之言告知于你，还请藏在心底，莫要外传——正所谓择木之禽，得其良木。择主之臣，得遇明主。大魏立国二百余年，病因在根不在表。如今朝廷内部风云变幻，党争激烈，军中暗流涌动，还望子琢兄慎重，保重。”

　　徐衍心下一惊。

　　她看着季绍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盈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宛如沉在湖底的石子，深不见底。

　　徐衍捏紧十指，心中忽地没来由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声呼喊打断有些凝滞的气氛。

　　何年挑着一盏夜灯，站在门下，声音里流出藏不住的惊喜：“阿衍回来了。”

　　徐衍猛地回过神来，定了定神，应道：“嗯，回来了，你晚饭吃了吗？”

　　季绍退到一旁，笑道：“我就不过去了，你们去吧。”

　　徐衍和姜书绕并肩走上前去。

　　何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陌生的两人，随后眼神又飞快收回，低头小声道：“在隔壁张婆婆那用过了。”

　　张婆婆就是住在他们隔壁的邻居，年龄四十有余，儿子在军中是个参军，但因事务繁多不常回来，徐衍瞧见几次，是个很老实忠厚的人。儿媳早早病逝，家中只有她和四岁的小孙子相依为命，是个很热情善良的人。徐衍他们刚搬来时，张婆婆瞧着这俩小年轻，估计没什么生活经验，便主动帮过不少忙。

　　徐衍这一个多月来每晚回家，都会教何年一些这个世界的“语法”，何年学得很快，又加之这个时代的语言和现世有不少共通之处，如今日常对话认字已经能基本应付了。但说话这种事，总得有人陪着练才顺溜，何年便常去隔壁张婆婆那唠唠家常。老人家孤身一人带娃，日子也寂寞，多个人陪她说说话，逗逗孩子，她高兴还来不及，索性认了何年做干女儿，三天两头喊她过去吃饭。

　　何年说着说着，把门开得更大了些。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涌了出来。

　　徐衍侧身道：“这位是季将军妻子姜夫人。我今个儿和她提过你最近身体不大爽利，她便说要过来看看你。”

　　何年微微诧异，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门边，也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只好连声道谢。

　　姜书绕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率先迈步进了屋，四下扫了一圈，只道：“这院子虽然小，但收拾得还算齐整。”何年没听出这句话里有什么恶意，便稍微松了口气。

　　进了屋，何年站在门边，无助地看了徐衍一眼。姜书绕坐在桌边，抬了抬下巴：“坐吧，手伸过来。”徐衍朝她点了点头。何年抿抿嘴，乖乖坐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手递到姜书绕面前。

　　姜书绕三指搭上她的脉，面上没什么表情。何年大气也不敢出，话憋在心里，只敢用余光瞄她，生怕得罪面前这位位高权重，一身贵气的夫人——尽管她自己本就是医科大学里毕业的学生，虽然学的专业不同，但也修过中医的必选课。

　　半晌，姜书绕松开手，拍了拍掌心站起身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肠胃不适，又有点风寒。估计是水土不服，入夜又着了凉。回头我把药配好了拿给你。”

　　徐衍松了口气，笑道：“劳烦姜夫人了。”

　　姜书绕挑了挑眉，正要转身离开，却忽地顿住脚步，偏过头来：“方才在院外的那些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敢告诉他人，我有一万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徐衍一顿，无奈道：“我在夫人心中就是这种形象吗？”

　　姜书绕哼了一声。

　　徐衍拱手行礼道：“今日之事多谢二位，放心，此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徐衍定不会泄露半分。要说起来，也是我徐衍多谢将军告诫赐言。”

　　姜书绕扫了她一眼，似乎还算满意，便没再多说：“行吧，我二人现在要去伤病所，你要一道吗？”

　　徐衍想了想，还是推辞道：“我就算了吧，天要黑了，我还是留在家里陪……”

　　何年却突然打断道:”我，我可以一起去吗？”

　　面前两人皆是一愣。

　　何年咬了咬唇，目光带着某些她不熟悉的认真：“我，我也学过一些皮毛之术，知晓一些机理，虽然不算精通，但兴许能帮上些忙。“她声音越说越小，生怕此话冒昧，惹得对方不快。

　　姜书绕倒是难得地展颜一笑，像是被她逗乐了：“你干嘛那么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她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些：“那就一起走吧。”

　　何年转头看向徐衍。

　　徐衍笑了笑：“你要去的话我陪你。”

　　何年弯起嘴角，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姜书绕已经大步走出院子。

　　徐衍刚要合上屋门，就听何年怯怯道：“我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徐衍：“当然没有，不过，怎么突然想着要去伤病所了？我可没有听你说过自己还学过医术。”

　　何年：”我只是粗略懂一点基础知识罢了。主要是……我想跟这位姜夫人讨好关系，希望她可以多教我一些医理……这样的话，万一，万一以后哪天你需要有人看病，我还可以帮你遮掩一二，也不必总当你的拖油瓶……”

　　闻言，徐衍倒是呆住了。

　　她倒是没想过这一层，看着何年看向自己亮晶晶的眼睛，她突然心下一暖，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徐衍扣上门，莞尔一笑：“那我们走吧。“

　　何年弯了弯眼角：“嗯。”

　　二人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