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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玉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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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完毕,徐衍看着面前两人,讪讪笑道:“是,是啊……”
顾沛率先打破的沉默。他一只手拍着胸口顺着气,另一只手指着徐衍,半天才断断续续挤出一句:“你——你,不是,夫人?你怎么时候——不是,你这才来几天——不对,你怎么能有夫人?“
徐衍心一动。
什么叫“你怎么能有夫人”,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了我……
就在这时,谢晏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温和,不急不缓地重复道:“失散数日,特意寻她。子琢倒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徐衍有些心虚,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可点完头后她才猛一察觉:我为什么要心虚?
徐衍理直气壮地抬起视线,却正好对上了谢晏的目光。
谢晏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可能是徐衍的错觉,不知道为何,她竟然下意识感觉谢晏有些莫名的开心与兴奋?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谢大人的行装已经全都收拾好了。”
顾沛微微颔首,跟着谢晏走出廊外。
徐衍鬼使神差地也跟了出去。
廊外空地上,队伍已经整装代发。
谢晏拍了拍顾沛的肩膀:“就送到这儿吧,你那还有不少军务,不必送了。”
顾沛点头,正要开口,却忽地察觉出身后一道目光,不偏不倚,带着某种说不出是警惕还是怨气的情绪,稳稳落在了他的肩头。顾沛皱了皱眉,回头扫了一圈,只看见几个老兵正低头整理着马鞍。一个个目不斜视,不见丝毫端倪。
谢晏倒是哈哈大笑了起来:“行了,人家那是特意来看我的,你可别自作多情。”
顾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群痞油子,迟早有一天我得抽个空好好管教管教他们......不过也难怪,谁让当初你那谣言传的沸沸扬扬,我劝你赶紧把它压下去,你偏不当一回事的。”
那谣言,指的自然是如今大魏的第一悬案——禁军首领崔立回府路上被刺客截杀,一刀毙命,调查这桩案子的几个文官也相继离奇病逝。如今大魏百官每每想起这桩案子,总忍不住脊背发凉。
当初两皇子相争,崔家便是二皇子阵营的“中流砥柱”。崔老将军彼时尚在边关,闻讯后一病不起,伤心欲绝,没过多久便随着独子去了。
崔老将军是跟着顾家老将军——顾沛的祖父一起驻守边疆的。他为人爱兵如子,知礼守法,最是严正。他去世的时候,军中不少受过他照拂的将领皆伤心欲绝,痛哭流涕。
可老将军尸骨未寒,不过次日,“谢尚书派刺客谋杀崔立”的流言突然就在京中和边关炸开了锅。没出半个月,便已传遍了整个大魏。
几乎没有人质疑这消息的源头与真伪。
崔家是二皇子阵营里最硬的的一块“中流砥柱”。想铲除二皇子,崔家便是绕不过的一个坎——而最希望太子上位的,整个大魏都知道是“谢家”。
谢家嫡长女,谢晏同父同母的亲姐姐谢姝,是同大皇子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是如今的皇长子妃。她年少时受过风寒,这些年来身子骨弱,膝下只有一子。
一旦大皇子上位,谢晏便是名正言顺的“国舅”,而那孩子毫无疑问便是大魏下一任“太子”。
在大魏,皇后与太后的手中皆握有实权,不仅可“垂帘听政”,更能兼掌兵权。后宫前朝盘根错节,外戚宦官相互制衡,士族与清流彼此对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即便是皇上也无法随自己心意任废皇后。
届时,谢家将与皇族血脉紧紧缠在一起,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天地茫茫,晚风萧萧。
徐衍握着马疆,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他们见过吗?
徐衍甚至荒诞地想,这人是不是也是穿越的,可她在记忆里苦苦搜寻了个遍,怎么也找不出有关这个人的一丝一毫。
她从小就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到了十四岁,被对岸异国一对无法生育的华裔夫妇收养。夫妇待她宛如亲生,给了她最好的教育与生活,在她十八岁的时候把她送进了某所顶尖理工大学读工科。末世爆发,夫妇两人没来及逃跑,不幸落入丧尸口中。她忍者情绪,连夜飞回国,在所有人的反对与不解中,为他们二人在故乡办了个衣冠冢,将爷爷奶奶带回自己的身边。
后来,她通过了基地选拔,参加了一场救援行动,然后……然后她便来到这里。
徐衍确信,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可那股莫名又强烈的熟悉与酸涩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顾沛敏锐地在他们两人之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怎么,二郎,你们认识?以前在哪里见过的,我怎么不知道?”
谢晏没说话,笑盈盈地等着她的回复。
徐衍也上了马。她斟酌着,试探着答道:“大概是这位仁兄与我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吧?”
说完,她悄悄留意着谢晏的表情。
谢晏的笑意淡了淡,心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她的眼神是陌生的。
不是假装不认识,而是真的……可他们怎会不认识?幼时结伴,十年同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是两家父母一起定的娃娃亲,是六岁起便跟在他身后喊他“谢哥哥”的楚灵妹妹——从小就没心没肺,举个树杈便是“起义”,拿根柳条就要“抗戎”,要是闯了祸,自己遮掩不住也要把他拉下水。两人约定等长大后,要一起并肩作战收复故土。
那是他偷偷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从她扎着两个小揪揪开始,到她八岁学会骑马,再到那年西戎来战,楚家满门将门之后齐上战场。
然后大魏大败而归,楚灵父母阵亡沙场。
得知消息后,谢晏连夜赶回,找了她很久,最后在一座破庙里发现了她。楚灵蜷缩在角落,双眼通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
他叫她,她不答应。他想靠近,她只说了两个字:“走开。”
那是记忆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本不想走,但父亲急事召他。谢晏那时年纪尚小,还不敢违抗他父亲,可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他找遍了整个边境,问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一年,他十五岁。
也是从那一年起,他心里扎下了一根刺——他发誓,自己一定要守住这片土地,不让更多的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也是为了让她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海清河晏,和平稳定的故乡。
他等了八年,想了八年,念了八年。
可灵儿却忘了自己。
谢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不显。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能活着回来,能还让他找到,这就比什么都强。当年的事,她不记得了,也许是老天眷顾,让她忘了那些苦。
那他就不说了。
顾沛正要下令出发,忽地一个弱弱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齐刷刷看了过去。
而此时,
“所以,你这就要走了吗?”
顾沛负手站在廊下,看着谢晏身后正在打点行装的队伍,几个亲卫正在把地上的箱子往马车上扛。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死沉死沉的,硬是让几个壮年男人憋得脸通红。
谢晏:“也到了该回去的日子了。要不是灵儿在这,谁爱呆你这破地方?”
顾沛挑了挑眉:“她真是楚灵?我就说我一见她就感觉眼熟,偏生想不起来名字。原来……可既然是她,又何必女扮男装从头开始?直接与我们相认不就行了吗?”
谢晏捏捏太阳穴:“我试探过她,却发现她关于以前的记忆完全是错乱的,就像……就像是被人扭曲篡改过一样。可能也因为这个才忘了以前的事情了吧。”
“你确定你没认错人?“顾沛难得正经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他:”都多少年没见过了,别说她,你这些年的变化难道不大吗?”
谢晏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往远处望去。片刻后他低声道:“不会,她手上那条疤我记得,就凭这一点我就绝对没认错。”
顾沛顿了顿,忽然眯起眼,话锋一转:“疤?你什么时候又背着我和她有小秘密的?”
谢晏被他那宛若“捉奸在床”的表情逗笑了,伸手点了点他:”去你的。”
顾沛不依不饶:”怎么了,以前我们三个一起玩的时候你就老瞒着我,我还是不是你兄弟了?”
谢晏慢慢悠悠地接话道:”以前我们三个一起玩的时候我就老想说,这是我未婚妻,你怎么老来干扰我们?”
顾沛哼哼唧唧,装模作样地翻了个白眼。
谢晏收了笑意,正色道:“我说正经的。我这次得赶紧回去,你替我多照顾她。她既然想靠自己在军中立足,你就帮她多打打掩护,别让人瞧出端倪来。等我处理完朝里的事情,得空再问你她的近况。”
顾沛听出他话外之意,皱了皱眉:”怎么了?朝里又出什么事了?”
谢晏压低了声音,:”我的人前几天递来的消息——太子病重,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了。太医们轮番都看过一遍了,都说从来没见过这种病症,束手无策。因为这个,皇后娘娘茶饭不思,身体也大不如前。”
顾沛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么严重?你姐姐不是向来把太子殿下看护得很好吗?这帮子庸医饭桶,你回去到我家找我妈,我爸之前跟许多江湖人士打过交道,兴许会认识一两个名医。”
谢晏扯了扯嘴角:”行,谢了兄弟。”
顾沛一摆手:“咱们俩之间不用讲这些话。你只要回去了,记得帮我多照顾我夫人和我家娉儿姐就行。”
谢晏失笑。
笑着笑着,他忽地叹了口气,语气凝重:“我留在宫里的人私下和我说,皇上派重兵把守太子寝殿,没有他的吩咐,就算是皇后都不能随意进去。他因为送饭缘故,倒是从外面瞧见过太子几次,可他瞧着太子面色发乌,嘴唇发紫,不像是生病,更像是——”
顾沛:“像什么?”
谢晏阴沉着脸,一字一句道:”像中毒。”
顾沛瞳孔骤缩。
两个人皆陷入了沉默。
顾沛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谢晏的目光忽然一凛。
顾沛猛然回头,厉声道:“谁在那?”
长廊拐角处,徐衍牙疼般地吸了口气,在心里纳闷地嘀咕了句:“这么快就发现了?不可能吧……”
她挠了挠头,叹口气,随即尴尬地在脸上飞快扯了个笑容,硬着头破走了出来。
一见是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默默松了口气。
谢晏微笑道:“原来是子琢兄在那里,怎么不进一步说话?”
子琢是徐衍在古代的“字”。当时顾沛要写战况寄回京中,询问徐衍时,她一时语塞,只好搪塞说自己原先那个字本是随意取得,土得很,劳烦将军帮自己重新取一个。
顾沛他自己也就只有兵书还读得不错,他自己的名字是他老爹给取的,女儿的名字是夫人给取的。乍一听这种要求,一时间也是一愣。
就在这时,谢晏刚好从帐外走来,恰好听到,就提议道:“徐兄觉得子琢二字如何?”
顾沛神色复杂。
“子琢”是楚灵少年时自己给自己取的。那时他们三个狐朋狗友经常在一起“狼狈为奸”,祸害四方,楚灵女扮男装在外胡作非为时,遇到报上名头的时刻便自称自己是楚家的远方亲戚“楚子琢”。
他知道这其中官窍,明白徐衍就是“楚灵”。可徐衍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徐子琢“这名字听得倒挺顺耳,便点头应了。
徐衍笑了笑:“本来是想上前说话的,但一看您和我们将军在一起讨论事情,便不敢上前打扰。”
谢晏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顾沛被他的热情如火,惊得肠子打了个啰嗦。
堂堂朝堂上呼风唤雨,阴险狡诈的“谢尚书”,一见到徐衍,尾巴顿时摇得飞起。
徐衍抽了抽嘴角,还是正色道:“当日我有许多疑问都没来及解惑。嗯……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谢晏:“在下陈郡谢晏,谢无咎。家中排行老二,子琢兄也可跟着你们将军唤我二郎。”
这一下,徐衍和顾沛两个人的牙根都酸了酸。顾沛心里默默道:“丢人啊……”
徐衍顿了顿:“谢兄,我能冒昧问一下,当日……你是将我认成了旁人吗?”
听到这个称呼,谢晏不由自主地浅浅失落了一下,面上仍笑道:“那日是我唐突了,我该向徐兄赔个不是。实不相瞒,徐兄和我的一个故友长得极为相似,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她回来了,不过……她已经失踪许多年了。”
徐衍屏住了呼吸。
谢晏:“我的那位朋友,在当年关廊之战时失去了双亲,满门皆战死于沙场。我后来找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抱着腿,缩在一座佛台下,双眼通红,默不作声。我本想陪着她,却因其他缘故不得不提前离开。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找到过她。”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自主低了几分:“这么多年,也是因为这个,我一直觉得很对不住她。”
徐衍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道:“这也并非是谢兄的过错,你不必太过自责。”
谢晏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徐衍岔开话题:“谢兄这就要回京了吗?”
谢晏:“嗯,京中出了点事情,我得赶回去处理。子琢这些日子在涿州还适应吗?”
徐衍点了点头:“还行,将军待我很好,给我和何姑娘单独批了个别院,虽然位置偏僻,但是采光极好。”
谢晏似笑非笑,看了顾沛一眼。
顾沛咳了一声:“子琢乃是军中翘楚,国之栋梁,何况那天多亏了徐兄弟。”
徐衍疑惑地看向他。
顾沛:“小齐告诉我了,要不是那天你在,平凉城怕是守不住。你可是平凉一战的大功臣,我自然不可怠慢呀。倒是那位何姑娘,她一直不肯离开你,除了你谁也不愿意搭理。我手头事务繁多,底下人手又不足,没办法只好把她安排和你一起暂住,你若觉得不妥,等到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再将她另作安置。”
听到这个,徐衍倒是有些心虚,迟疑片刻,这才开口道:“无妨,其实……将军,我,我对您还隐瞒了一件事情。我之所以会来到平凉,是因为我一直在找何姑娘的踪迹,这才追到了此处。”
顾沛和谢晏皆是一愣。
顾沛脱口而出:“什么?“
徐衍咬了咬牙,抬眼看着他们,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阿年她……其实,是我失散了数天的夫人。”
顾沛忽地一呛,咳嗽得脸憋得通红。
谢晏:“夫……夫人?”
要说起这件事情,那还得从平凉一别讲起。
沉吟片刻,顾沛放下长枪,先爽朗一笑,语气倒是客客气气的:“这位兄台眼生得很,刀法却是当时一流,敢问尊姓大名?”
徐衍的手还被谢晏紧紧攥着,动弹不得,索性放弃了挣扎。她偏过头,朝顾沛点了点头权当行礼:“在下徐衍,不过一介草民,游历在此,随手之劳罢了。将军抬举了。”
顾沛:“哪里,我顾沛向来爱惜人才,徐兄可有兴趣拜入军中,和我们一同抗战杀敌,保家卫国?”
不知怎的,徐衍福至心灵,提前就预料到了这番话术。
拜入军中,倒也不是不可。眼下她的身份问题需要赶快解决,自己也得暂时找一个容身之所。虽说先前有一个齐云萧已经允诺过了要帮她解决身份问题,自己这一身古代服饰还是托他的福找来的,但她带来的那些“高科技”们还是得找个地方暗地藏好或是干脆毁尸灭迹……
徐衍:???
她嘴角抽了抽,结合方才的情况,大致猜出这人怕是把人认成了某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因此很能理解他的失态——徐衍从前亲眼见过自己的队友把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认成自己的亲妹妹——他自己和他妹在病毒刚爆发的时候陷入包围,他妹妹为了掩护他逃走主动牺牲了。后来她的这位队友一见到年龄身高相仿的女孩,见了谁都感觉像她。
可谢晏显然不止“认错”这么简单。他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溺水之人见了浮木。徐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使劲挣了挣,抽回了手,不动神色地退后了半步
顾沛:“二郎,你怎么了?“
徐衍没有继续去看谢晏,转头对顾沛正色道:“将军,我们还是尽早回城吧。看到求援烟花后,齐将军立刻拨了一些人马令我们赶过来。如今平凉那边不知西戎动向,若是他们马上去而复返……“
顾沛听到这个,倒是展颜一笑:“这个倒是不必担心了。“
原来,顾沛与大军在原地驻扎等候,一看到求援信号便明白了谢晏一行人遇到了变故。
顾沛急得恨不得十万八千里插上翅膀就飞过去,可凤城那边消息未卜,谢晏这边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正常情况下明明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啊?如此一看,大军贸然前往,搞不好会暴露行踪。
顾沛倒是想带些人先赶来,但他在军中的跟脚尚未站稳,自身还是借着父亲和顾家的威势立的足,军中又对谢晏颇有微词,一时竟拿不出个章程。
正焦头烂额之际,凤城那边终于传来了捷报——计划成功。西戎粮仓被一把大火烧起。烈焰冲天,没个整整一天怕是都灭不下来。
顾沛这才放下一颗心,命军中几位老将军率大军沿大道与凤城部队汇合,他自己则带领一小部精锐赶来支援。如今大魏援兵在平凉关已然形成夹抄之势,西戎补给断绝,此仗算是大获全胜。
“别的话回城再说“顾沛翻身上马,脸色却忽地一沉:”眼下这里终归不是什么暂歇之地……何况——”他咬了咬后槽牙,到了眼下这局面,他还能看不出谢晏一行人为什么会遭到西戎兵埋伏?还有凤城那边的行动为何如此艰难?必是军中有内鬼浑水摸鱼,把消息递给了西戎狗……
顾沛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那个人揪出来扒皮抽筋!
徐衍看着他,目光却忍不住地越了过去,落在了后面那人身上。
只见余辉下,那人面若冠玉,目如点漆。风尘仆仆,却不掩半分清俊疏朗。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向她,亮得惊人。
徐衍忽地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心头涌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更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五味杂陈的酸涩。像是心头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又像是轻轻点过某处陈年的旧伤疤。
徐衍突然冒出了一个异常荒谬的念头——她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就在此时,徐衍看到那人朝她舒然一笑。嘴型轻轻张合,口型像是比了四个字:
“好久不见。”
然而顾沛知道,暗杀崔立之人,绝不可能是谢晏派去的。
崔老将军贵为国公,崔家在军中根基极深,连边陲烧火的小卒见了崔老将军都会笑着打一声招呼。贸然动崔家,不仅极易造成边疆军心浮动,更怕的是万一西戎此时乘虚来战,大魏防线正值脆弱,后果不堪设想、到那之时。动手之人怕是接不住“国贼”这顶帽子。
更何况,杀了崔平对大皇子上位并无太大助力——崔老将军膝下虽只有这一个独子,但三个女儿分别与军中大小将领联姻,崔姓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也正因如此,谢晏如今纵使贵为当朝“国舅”,却在军中备受冷眼。
顾沛虽非心细如发之人,对朝堂上风云变幻也只是囵吞知道个大概,但他知道——若是他这个发小动的手,那他绝对会做个滴水不漏,不会像如今这般让自己沦为众矢之的。
他只是不知,谢晏为何会放任这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而不去派人插手处理。任这盆脏水泼到自己的身上,给自己惹了一身腥。
谢晏却对这件事的幕后之人心知肚明。
徐衍忍不住开口道:“没事吧?”
谢晏转过身来,阳光洒在他半边脸上,眉眼看不出任何的波澜。
他嘴角弯了弯:“没事,子琢不必担心,这件事我自有分寸。”
崔立的案子,他当然不会真的“置之不理”。
可查出来的东西却远超他的预想,这件事一旦此时爆了出来,恐怕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魏”,真的就要一夕之间改朝换代了。
但他虽要暂时按下不发,却并非对此束手无策。查出来的东西被他压在心里,只需一个时机将之“借为己用”,甚至于反客为主。
顾沛嘟囔道:“你有个鬼分寸.....”
谢晏一抬手,胳膊肘正好捅到了他的酸筋。
顾沛“嗷”地一声跳了起来:“不是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吗?”
谢晏微微一笑:“这么巧,我刚好不是君子。”
他说着说着,突然又开始咳嗽了起来。
顾沛皱了皱眉:“你这风寒拖到了现在,还没好透吗?”
谢晏用手遮着嘴,一边咳着,另一只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不打紧,让他别担心。
徐衍看着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刚想说话,却见谢晏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白色的令牌,递给自己道:“这是我的通信令牌,徐,徐兄拿去,日后若想传些什么物件,或者遇到麻烦需要托人办事,你,你拿着这个令牌去联络点,自会有人,咳咳,出手相助。”
徐衍犹豫地看着面前这块令牌,又转头看向顾沛。见他点了点头,这才接手过来仔细一看,这令牌好似由一整块璞玉雕刻而成,触手温润,正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些许图纹。又将那令牌一翻,背面中央刻着一个篆文的“义”字,笔画沉稳含蓄,却又隐隐偷着一股杀机,仿佛在内蕴有一道劲力。
顾沛:“接头人几乎遍布整个大魏了。当然,咱们这儿也有,一会儿回去我给你拿张图。”
徐衍低头注视着这块令牌,又抬头看了看谢晏,想说些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义”字。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谢兄为何......给我这个?”
谢晏狡黠一笑,只道:“我观子琢兄品行端正,智勇双全,是个难得的君子。谢某钦佩不已,只是想要结识一番罢了。”
顾沛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早已识破了他的“险恶用心”,索性干脆一扭头看向别处,眼不见心不烦。
徐衍听到这个说法,倒是有些新奇,挑了挑眉,开玩笑道:“我还以为是谢兄为报那日救命之恩呢。”
谢晏忽地正色,假正经道:“救命之恩怎可如此草草了事?谢某自当以身相许,万死不辞。”
他说这话时神色严肃,目光正直,就是在这番环境下忽地有些格格不入,好像“小伙立正”的表情包。
徐衍没绷住,笑了。
顾沛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连推带搡地把谢晏往马车方向赶:“好了好了,你可快走吧。别再外面着凉了,回头又讹我。”
谢晏被他半推半就地赛上马车,他身体前倾靠在扶手上,透过顾沛挡在面前的身影,向外探头,不死心地挣扎道:“如今天下风雨如晦,战场上短兵相接,刀剑无眼,徐校尉请千万小心——”
顾沛伸手把车帘往下一拉,转身冲前面赶车的小厮道:“走吧走吧,赶紧带着你家主公回去。”
徐衍站在远处,看着他俩一挡一躲,甚是有趣,不禁莞尔一笑,高声应道:“回京路远,谢兄一路保重!”
帘子又被掀开一条缝,漏出谢晏的一小半下巴:“那是自然——我与子琢一见如故,志同道合,下次再见,请你吃酒!”
尘土微扬,旌旗猎猎。
徐衍站在原地,和顾沛一同看着那队伍一点一点变小。谢晏的那辆马车慢慢地缩成了个黑色的小点,淹没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中。
顾沛轻叹一声,翻身上马,冲在身边正若有所思的徐衍道:“走吧。”
徐衍回过神来:“将军,我们去哪儿?”
顾沛:“到了你就知道了。还有,你我私下相处,不必这么生分。我看我比你年长些,你就随小齐一道,喊我一声顾大哥吧。”
闻言,徐衍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在心底腹诽:是这个时代的人性格都这样吗?怎么一个他,一个姓谢的,这俩人对自己都这么自来熟。
想归想,她还是得多和面前这位自己的顶头上司打好交道。徐衍便依言喊了句:“顾大哥。”
顾沛一笑,语气随意道:“你如今也算是边疆军的一名将领了。有些场合,我想还是得带你过去看看。”
徐衍:???
既然顾沛现在不告诉她,那她多想也无用。徐衍只好收起心思坐在马背上,打量起路边的环境。
涿州地处西北,尽管以前属于大魏统治,但十多年过去,西戎人早已将自己的特色与气息和这座城融合在了一起。
与中原城池那种井井有条的规划相比,涿州的街巷更趋向于随心所欲——街道口各种乱七八糟,形状不一的门面铺子,有些是瓦房,大多却是土和泥混出来的小矮楼。
现如今,在里面居住的,多是随军家眷和不愿南迁的大魏本地人。黄土地边,几个老妇人蹲在地上,正在木盆里浆洗着衣物。无人照看的孩童三两结伴,拿着粗陋的玩具在路边嬉戏打闹。屋头里,隐约能看到年轻妇人们手持针线补着衣服。目光透过窗户与缝隙,正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着。
虽然不算热闹,到底还有几分人气。
马蹄踏起黄沙,徐衍扯了扯僵绳,随口问道:“顾大哥,你说这仗大概还得打多久?我看这一路上遇到了好些老幼妇孺,都是随军来的么?“
顾沛沉默了一瞬,道:“不好说。平凉一战挫了西戎的士气,但西戎人善骑射,且与我大魏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就彻底打服的。至于这些人——“他目光扫过那些路边玩耍的孩童:”有的是随军家眷,有的则是家里男人战死在了沙场,没了去处,只好跟着军队,走到哪儿算哪儿。”
徐衍沉默片刻,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朝廷也什么没钱,“顾沛继续道:”我和军中几个将领私下都拿了不少钱补贴他们,可终究是杯水车薪罢了。只要这场仗不停,边疆的这些老百姓就永远没有安生日子可以过。”
徐衍皱了皱眉:“可我之前听小齐说,大魏这些年来不是商路发展得很不错吗?怎么会没钱呢?据说扬州那边可堪称寸土寸金,光“长乐楼”就扩增了四五所。”
长乐楼,号称古代连锁六星级酒店——每一座由五栋高楼组成,这五栋楼之间由“连廊”相互连通,每座三层高,灯烛全天不歇,饮客每日常达千人。不仅囊括天下各地山珍海味,里面的歌姬舞女一个个皆美貌绝伦,引得各方名士才子趋之若鹜,挥金如土,只盼能留下一两首名传千古的佳句。
顾沛却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话锋一转:“南方确实繁华。等哪日我们揍趴西戎狗,班师回朝,我定要带你好好欣赏一下建康的光景。到时候我宴请四方亲友,我夫人做菜乃是一绝,你可得前来捧场吃饭。”
徐衍一愣:“将军都已经有夫人了吗?”
顾沛被她这句话摸不着头脑,又好气又好笑道:“我女儿都五岁了。”说到此处,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上回见到我家娉姐儿都已经是三年前了。也不知这么久不见,她还认不认得她爹了。”
徐衍倒是反应过来——是啊,他们如今在古代,这个年龄还不婚配的那才是稀罕事。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那……谢兄也婚配了吗?”
顾沛一愣:“谁?你说谢二?”他转头看了徐衍一眼,目光意味深长。片刻后,他道:“他倒确实没有。不过他未婚妻失踪多年,他在谢家祠堂里立过誓,此生非她不娶。”
徐衍心里忽地没来由地顿了一下。
没想到,这谢晏看上去不怎么样,却还是个难得的重情之人。
就在这时,齐云萧远远从街角那头冲了过来,一见她二人,眼睛一亮,边跑边喊道:“顾大哥——徐大哥——你们,你们可算是来了!人快不行了,姜姐吊着他最后一口气,那人就是死活不肯招!现在押在密室里,季哥看着他呢——顾大哥你快点吧!”
徐衍疑惑地看向顾沛。
顾沛猛地一扯僵绳,勒马停住,方才那一点笑意瞬间敛去。
他目光一凛,面无表情看了徐衍一眼,语气里难得夹着几分火气,声音低而短促道:“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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