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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葬礼 一个优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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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镇的坟场离百姓密集居住的地方,有将近十里路。
瘟疫没蔓延前,前身是义庄。
后头废镇死的人多了,义庄管理不过来,又怕处理不好死尸,干脆改建为坟场。
先头放置棺材的义庄屋子,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燃烧高炉。
朝廷担忧瘟疫蔓延无法阻止,担忧放任尸体入土造成无法挽回的恶果。
因此废镇所有的尸体,皆受烈火焚烧,就地掩埋。
高炉外观形状有点像碉堡,圆形的屋顶高耸着,目测有五米以上的高度。青砖遭岁月与雨水侵蚀,斑驳杂陈,最顶头镂空处外围及屋顶沾满厚厚的黑灰,叫人看了惴惴不安。
高炉有两个门口,一门是送进尸体的口,另一门则是送出一个个约莫两岁稚童高度的白瓷盒状瓮。
柴胡与裴慕栀下马车时,高炉顶部正好飘散着黑烟,随风而去。
坟场的人见到高塔的密查组来人,毫不意外。
淡淡瞥了他们一眼,看他们并没有带着尸体来,扭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替尸体敛容。
这算是废镇该有的体面了。
尽管天下被瘟疫扰乱成难以形容的模样,废镇也是如同人间炼狱,可这些纷扰似乎永远打扰不到死亡时该做的事。
依然会有人为这些无辜枉死的受瘟疫害的百姓收殓尸体,办妥人生旅途的终点。
一具具“新鲜到货”的尸体摆放在高炉之外宽敞的地方,连棺材都没有,简简单单躺在一张张草席上。
尸体们安安静静地对着高炉的入口,总有一种排队送死的古怪感。
裴慕栀并不多言,此前他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仇不眠的尸体会放置在哪里,径直带着柴胡去往“排队”尸体的倒数第三行第二个。
仇不眠正紧闭眼睛,双手合十,沉沉稳稳面对毫无阳光的天空。
他很早就被敛完容了。
在梦境里死去的尸体,虽然灰败无力,一眼便能分清楚死尸与睡着了的分别,但却能在死去的三天内,仍然保持着肉身的润感。
直到三天后,“轰”的一下,塌了。
这时的尸体才会与寻常尸体一样,失去所有的水分,枯瘦见骨,凹陷如干了许多年。
尚未失去水分,仍见风采的仇不眠,顶着那张刀疤脸,旁人看了,还误以为地府的凶煞阴差上来了。
柴胡曾见过的红丝没了,也不清楚里头的秘密。
整个坟场静谧无声,偶尔窸窣的碎音也是尸体进入高炉时开门所致。
柴胡并不是第一次到火葬场送走亲朋好友,她在医院久了,也会遇到一两个聊得来的,人死了之后,对方亲属顺口提了一嘴,她也会默默在那一天去火葬场,蜷缩在一角,看着那些人彻底告别世界。
那些人全是萍水相逢,就连对方亲属都不知道柴胡去了现场。
柴胡自身也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去。
可能是羡慕。
看着正在工作的火炉,隔绝的玻璃墙外等候的家人亲属。
她偶尔会想,要是自己有一天死在了手术台上,福利院的小伙伴们会为她哭吗,会在玻璃墙外面等待她变成灰烬装进窄小的骨灰盒中吗。
可是她的那些小伙伴是真的小伙伴,年纪又小,只知道被抛弃的滋味,还不清楚生死分隔的感觉。
福利院里,已经没有比她更大,或者像她差不多大的人了。
不过现在,她好像不用再想这个问题了。
毕竟她换了个世界生活。
柴胡送走了不少人,无论是在生或是已死的。
所以她不会有眼泪。
倒是一边无声伫立的裴慕栀被柴胡看出了异样。
表面看上去还挂着笑,只是那抹笑弧度不大,双眼眼角有些泛红。
柴胡觑了一眼就不看他了。
心里嘀咕着这个男人,又说是什么厉害权臣,结果还是无法习惯死亡这件事。
高炉的黑烟滚滚,从未停歇过。
柴胡与裴慕栀从白日等到了下午,两人一言不发。
保护裴慕栀的密查组在坟场周围巡查着,时不时看看两人,以防出现意外。
落日时分,高炉终于接纳了仇不眠。
坟场的人走到仇不眠的尸体前,带头寡言地朝裴慕栀点点头,接着与人一起抬起草席,将尸体扛了起来。
仇不眠没有什么东西好陪葬的,他孑然一身而来,孑然一身死去。
唯一能陪的,就只有一把刀了。
柴胡和裴慕栀不清楚这把刀是否陪伴仇不眠多年,裴慕栀找过胡文思,但是胡文思进关卡了。
他对着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住房间的胡家下人,叹息一声就走了。
找不到别的陪葬品,唯有单薄的放把刀聊表心意。
这在废镇可能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要知道,某些勾不上特权主义的平民百姓,衣不蔽体就裹着坟场发的草席,用力一卷卷进了高炉。
两人尾随着坟场搬运工,一步步靠近高炉。
就在进高炉之际,抬住一角的人脱力了,整个人滑了一下。
裴慕栀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但仇不眠的身体还是被震了一下,一样物什从他宽大的衣袖滑落下来。
啪嗒一声,掉落地上。
带头的人眉头一皱,冷冷的眼神瞪向惹事的家伙。
吓得那人抖了一抖,下意识想弯腰把物什捡起。
柴胡比他快了一步。
蓝皮白页,是独属于仇不眠的手札。
“你怎么能碰别人的手札?!”
孟小六,也就是方才不慎闯祸之人,看到柴胡拿到了手札,惊讶出声。
柴胡一愣,对上了裴慕栀复杂的眼神,旁边抬尸的几个同样神色古怪。
这一刻,柴胡才知道,原来旁人是碰不到不属于自己的手札的,只有手札本人才能触碰。
所以负责敛容的才不会刻意翻找尸身,放好手札。
这一点她没问过尚长漠,也没有探讨过。
当时大家都互相藏着手札,没什么事也不会问对方拿来看。
这就导致了柴胡在这点上非常陌生,叫人发现了异常。
不,或许很早以前就被人发现了异常。
因为柴胡曾经把她的小卡片递给了裴慕栀,而他也接过去了。
当时裴慕栀一句话都不曾提过。
想到这,柴胡内心讥讽自己漏洞百出。
怪不得裴慕栀迟迟不肯对她放手,不仅仅只有小柴胡颗粒的原因,不止有她的集章物什是小卡片的原因……原来还防备着她,会抢夺别人的手札,假借旁人的手札逃离废镇,甚至引起废镇的动乱。
如今这个场面,柴胡不知该做何解释,裴慕栀倒是开口帮助了她。
“瘟疫梦境诡异,暗地里改了规则,会让一些人碰到手札。”
闻言,坟场的人脸色大变。
之前就是靠着手札无法被旁人夺走,是认主之物,废镇的人有一层保障,提防敌人没那么累。
结果突然听到有人可以触碰别人手札,岂不是等于会有人可以抢走已经集满八枚桃花印的手札。
废镇本身就不太平,这一消息传出去,更是大乱,人人自危。
裴慕栀不动声色将他们的神情收归眼底,接着道:“但是,这些人是有特定条件的,密查组第一时间把这些人收押进了高塔,由高塔看管。”
他指了指柴胡:“这位姑娘,只是今日来送兄长一程,我才带她出来的。”
坟场的人面面相觑,个个神色难看。
孟小六倒是嘀咕了一下:“奇怪了,明明人死了之后,手札会跟着消失,这个人的怎么还在?”
柴胡与裴慕栀不语,心里头有些想法。手札仍然存在估计是跟仇不眠的身份有关。
带头的重重看了裴慕栀一眼,哑声道:“手札放上来,进去了。”
柴胡默默将手札重新放进仇不眠的怀里,理了理他被颠乱的衣衫。
她不怕坟场的人偷走仇不眠的手札,整个废镇,十成十只有她是如此特殊。
后退一步,抬头目送仇不眠进入厚重的大门,里头黑黑的,看不清高炉里的模样,没等柴胡看多几下,一侧的门卫就把大门关上了。
“要等多久?”
柴胡定定望着那扇大门,恍惚间大门影子与曾经见过的玻璃墙重合。
“高炉是朝廷刻意建造的,焚烧的火可以冶铁。”裴慕栀先解释一番,约莫估算了时辰。
柴胡淡淡地哦了一下,扭头走去高炉另一口。
天空的落日被云层遮挡,一点都不美丽。就跟寻常的每一天一样,淡然无味。
高炉如沉默巨人,兢兢业业工作着。
它心脏内的熊熊烈火摇曳,肆意燃烧尽屈膝于它的异物的过往,焚毁掉异物的未来,终结现在。
人出生自死亡,或经历数十年,或区区十几年,更尤者,仅数年数月。
一把大火,便能轻松抹掉这些岁月时光。化为一股股黑烟,飘向蓝天,在未触及云层前,彻底消失眼前。
柴胡看着一个个收拾好的白瓷盒子被抬去高炉的后方。
那里密密麻麻铺满了小山一样的坟包。
有些有墓碑,但大部分没有。
能进废镇的,基本上是独身前来,哪怕在闯关途中结识到一些知己好友,能活下来寻坟祭奠的,少之又少。
柴胡望着坟场的人将白瓷盒子放进一早挖好的坑,这头埋,另一头有人哼哧哼哧在挖着。
挖的速度却比不上埋的。
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挖坑埋坑的声音伴随下,柴胡说出了她刚刚看到的事实。
到这个地步了,她不觉得有什么好瞒着裴慕栀的了。
这个人,真的心思阴沉得可怕。
“仇不眠的手札上有八枚桃花印,我觉得他很久之前就已经集齐好了。”
柴胡趁着拿起手札时,快速翻了一遍。
空格的章印不好数,满格的章印还不会看吗。
桃花印满满当当拥挤着八个空格。
但仇不眠仍然无法离开废镇。
裴慕栀沉吟片刻,道:“或许因为他是蛊尸,本身是一种不生不死的存在,所以达不到瘟疫的目的。”
裴慕栀更是觉得,瘟疫无法将这种不生不死的存在治好,只能将人拖住。
他侧眸看向坐在地上的柴胡,帷帽遮住了她的脸,长袍帮她挡住了地上的泥沙。
裴慕栀无法看到柴胡的表情与态度。
不妨碍他接着说:“根据现有的情况来看,以前瘟疫的目的是医治人,但现在怕是想方设法把人杀死。”
而这个人,很明显是柴胡。
其余的,只是这盘菜的添头。
“我们不清楚仇不眠究竟何时集齐桃花印,他的身份不一样,是例外。没办法详细分析利用。”
听上去,裴慕栀似乎并不想执着于这么一个特例的人。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个尽管是例外,但可以详细分析利用的。”
柴胡语气很冷淡,仿佛遭人利用的不是她一样。
裴慕栀沉默了一下,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柴姑娘身上确实有许多讲不清的地方,我,我只是想让大齐变得太平。”
“你别忘了。”
“让大齐乱起来的,是大齐的统治阶层。”
高炉的出口陆陆续续,又出来一批新的白瓷盒子。
捧盒子的人是方才带头抬仇不眠尸身的。
他默不作声给了柴胡二人一个眼神,轻轻举了举白瓷盒子。
柴胡和裴慕栀便知晓,里头装的是她们要等的人。
柴胡缓慢地捋直身子,抬步时,将口里含着的剩余话抛出。
“而你,裴慕栀,大齐的丞相,也是令大齐混乱的刽子手之一。”
裴慕栀不语,看着前头走着的柴胡。
明明伸手可及的距离,却宛如天堑。
他,迈不过去。
与她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