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海浮灯》咸橙子呀

25、千纸鹤

　　小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看来这是真的累了。
　　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她睁开眼的时候先是懵了一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不在那个地下室了。长长舒了一口气。
　　天花板不高，墙角刷着浅米色的墙漆，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看得出这间屋子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猛地坐起来，张嘴喊了一声：“哥——”声音卡在喉咙里。
　　小棠忘了，对。她忘了。她的哥哥，她的陆昭哥哥为了救她已经……已经……
　　想到这里，豆大的眼泪无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自己小声抽噎了一会后，终于算是平复了心情。
　　小棠想到最后是一个大哥哥救得她，她就很是感激。她想报答这位大哥哥，然后成长起来替陆昭哥哥报仇，解救那些人。
　　小棠环顾了四周，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这个房间。
　　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千纸鹤。大大小小，颜色不一叠的很是整齐。有些边缘已经泛黄了。
　　不止这些，窗户帘上也被沾上了好多千纸鹤，甚至还有几大罐几大罐的千纸鹤，摆放在桌子上。
　　窗帘上的纸鹤她不敢动害怕一碰就要掉了，尘封在罐子里面的纸鹤她也不敢动，毕竟是人家的东西，所以小棠只好观察起窗台上的千纸鹤。
　　窗台上的千纸鹤被排成一排，像一群安静地停在那里的鸟儿。
　　小棠看呆了，她从床上轻轻爬下来，光着脚走到窗台前面，仰着头仔细看着那些千纸鹤。
　　最左边那只最大的是浅蓝色的，翅膀有点歪，像是叠它的人不太熟练。旁边是一只粉色的，边角折得有些毛糙。再旁边是白色和浅黄的，纸面微微泛着旧旧的光。
　　她数了数，一共十二只。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只的翅膀，纸面柔软，带着一种被人反复触碰过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哥哥”
　　她喊完才又想起来她哥哥已经不在了。
　　门被推开了。陈默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一点泥土，袖口卷到小臂，像是刚在院子里忙完。
　　他看到小棠光着脚站在窗台前面，目光从那排千纸鹤上扫过又落回她脸上：“醒了？”
　　“嗯……”小棠点点头。
　　陈默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粥回来了。粥碗不大，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能看见一缕极淡的白烟轻轻往上飘。
　　他把粥放在桌上，又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先吃点东西。”
　　小棠重新坐回床上，端起粥碗的时候掌心被碗壁的温度暖了一下。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粒煮得软烂，温热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一点一点地暖回来了。
　　她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陈默就这么站在旁边垂眼看着她。
　　像，很像。
　　吃到一半她抬起眼：“大哥哥，那些纸鹤是谁叠的？”
　　陈默垂在身旁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我妹妹叠的。”
　　叠了这么多，那肯定是很喜欢千纸鹤吧。“那你的妹妹呢？”
　　“她不在了。”陈默说。
　　小棠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陈默站起来，“吃完碗放着就行，我一会儿来收。”他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穿上鞋子走到门口往外看。
　　陈默正蹲在屋前的小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屋前的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用心，几株矮小的花沿着墙根种了一圈，有些已经开了花，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他正在给一株开了一半的花松土，动作很仔细，铲子轻轻探进土里，把周围的土块敲碎，又用手把碎土拢回根部。阳光落在他浅灰色的衬衫上，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温柔多了。
　　小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看起来不怎么强壮，甚至有些单薄，还很孤独。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走到院子旁边那个秋千前面。秋千是木头的，坐板磨得很光滑，两边拴着两根结实的麻绳，绳子上系着几个快要褪色的结。
　　她坐上去，脚轻轻蹬了一下地面，秋千就晃起来了。她仰头看着天空惬意地眯了一下眼睛。

　　魏明川在“六六大顺”群里收到了林夏转发的一份加密文件。文件是学院发来的任务通知，附了一句话：“城郊老福利院近期有异常能量波动记录，疑似人为活动，并非噬忆灵特征。学院安排你们近期过去调查，提前准备一下。注意保持通讯畅通。”
　　魏明川点开文件，里面是一张简略的地图，标出了福利院的位置和几处红圈，旁边写着一些简短的备注。他看完了消息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好。”
　　张景星也看到了那条消息。他正坐在自己住处的窗台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狗尾巴草，看到“福利院”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福利院？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厌恶的撇了撇嘴。

　　第二天早上六个人在福利院门口碰头了。
　　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门锁已经被人剪断过。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踩上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魏明川推开门走进去，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发出一声脆响。六个人穿过院子走向主楼，张景辰走在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应该是一周以内留下的。”
　　主楼里面比外面暗得多，走廊两侧的墙皮成片成片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很是难闻。
　　魏明川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敞开着，门板边缘有一道裂痕，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撞开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门框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黑，像是渗进墙体里很久了。
　　“这里有血迹。”他伸手触碰了一下，“至少一周以上了。”
　　张景星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道深色的痕迹上。
　　他忽然感觉有点发闷，他总感觉自己有这一块类似的记忆，他知道自己肯定在什么时候见过类似的画面，但又想不起来，又抓不住很是难受。
　　他眨了眨眼，那片眩晕又消失了。“怎么了景星？”张景辰站在他旁边。
　　“没什么。”张景星说，“就是有点透不过气。这地方好闷的。弄的我难受死了。”

　　魏明川站起来：“咱们每个人把这里的房间都彻查一下，我感觉这里很不对。”

　　六个人在走廊里分开了。
　　魏明川和楚熙执往东侧的走廊走，曹雅雅和陈渝白去了主楼后面的附属建筑，张景辰和张景星留在了主楼一层，沿着楼梯口左侧的走廊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走廊两侧的门大多数是锁着的，锁头锈得厉害，钥匙孔里塞满了灰，一看就是很多年没有人打开过。
　　张景星推开其中一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响。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张铁架床，床板已经塌了，上面的草垫发黑发硬，张景星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上。
　　有人用手指在墙面上划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横七竖八。有些线条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有些还残留着浅浅的凹痕，像是被反复描过很多遍。
　　张景星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线条分布得很零散。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低着头，手指在墙面上慢慢划着，一下一下的，也不知道在画什么。她旁边还有一个人影，比她还小一些，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画。
　　那个画面很短。张景星眨了眨眼，画面就消失了，眼前只有那堵灰扑扑的墙，还有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他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道弧线轻轻描了一下。
　　张景辰站在门口，没有催他。他只是在张景星站起来的时候问了一句：“景星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张景星说，“就是感觉这面墙上的画，像是一个小孩画的感觉好熟悉。”
　　张景辰走过去看了那面墙一眼：“这里毕竟是福利院，肯定住过小孩。”
　　“嗯。”
　　两人退出了那间房间，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有一间房间的门是关着的，门把手和别处的不太一样，虽然已经发暗了，但看得出来比别处新一些。张景星推了一下，门开了。
　　最显眼的是整面后墙，上面铺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颜色混杂，有红色的笔迹，有黑色的印记，还有一些已经褪了色的、快要看不清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几乎铺满了整面墙。
　　有人用红色颜料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画了一些长长的、像是窗户的格子，格子里面填充着不规则的黑色线条。
　　张景星站在那面墙前面，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慢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墙的左边慢慢移到右边，又从右边慢慢移回来。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墙角一个很小的图案上。
　　那是一个千纸鹤，用铅笔画在墙的角落。
　　张景星盯着那只千纸鹤，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记忆深处猛地往上涌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和他差不多大，扎着两个松松的辫子，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截铅，在墙上慢慢画着什么。她画得特别专注，嘴巴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旁边蹲着他，比他高不了多少，歪着头看她画，然后小声问了一句：“你在画什么呀？”小女孩抬起头，转过脸来看着他笑了一下：“我在画小鸟啊，这是我最喜欢的小鸟。”
　　他看不清那个小女孩的脸，但那个笑容让他觉得特别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画面散了。张景星站在那面墙前面，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他努力地想，但那个名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喊不出口。
　　“景星？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告诉哥哥。”张景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景星转过头，他发现自己站在那面墙前面已经站了很久了。“没什么。”他说，“就是这面墙上的画，我觉得我好像看过。”
　　张景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面墙：“你小时候在这里待过？”
　　“应该是。”
　　张景辰没有再追问。他站在张景星旁边安静地陪他看了一会儿那面墙，然后开口：“记起来的话，想跟我说的时候再说。”
　　张景星点了点头：“好的哥哥。”
　　他在那间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角的千纸鹤上，然后转身：“走吧，别的地方还没看。”

　　与此同时，魏明川和楚熙执在主楼东侧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另一件东西。那是一间比别的房间都要整洁的屋子，地板上的灰尘比别处薄一些，像是有人在这段时间里进来过，还特意把地面扫过。
　　墙角有一个掀翻的铁皮柜，柜门敞开着，里面已经空了，但柜子底下压着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纸片。
　　魏明川蹲下来把那半张纸片抽出来，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表格文字，大部分内容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左上角还残留着几行字。纸张边缘的撕裂痕迹很新，像是最近才被扯下来的。
　　“……这是什么？”魏明川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转送名单——第七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三角形的尖端正对着福利院的方位。魏明川把那张纸片收好：“带回去查一下。”
　　楚熙执站在窗边，他透过落满灰尘的窗户玻璃往外看：“外面有人来过。窗台上有一个新鲜的烟头。”魏明川走过去，窗台上确实有一个烟头，已经灭了，烟嘴部分还是干的。他用手捏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有人在盯我们。”楚熙执说。
　　“那就让他们盯。”魏明川说，“我们该查什么就查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那间房间。

　　有人放下了望远镜。那人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们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干涩的笑：“慌什么，那就让他们查。”
　　“查到什么怎么办？”
　　“一群联盟的狗，能有多大本事。”那个声音说，“反正他们也查不到最里面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