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我们继 ...
-
我们继续生活着。生活好像永远望不到头。今天睡下去,明天一定会醒来。如此稀松平常,让生命变得倦怠。
我试图找到新的刺激,像往年那样,为平淡的生活增添色彩。烦闷的夏季让人喘不上气,我总觉得无法呼吸。
她也是。尽管我们一直待在有两台风扇同时启动的客厅里,夏季依然无孔不入。
为了抵抗炎热,我们开始在客厅打地铺,一起睡。
要把两个风扇分给两间房,是正常而寻常的事情。可问题在于,一台风扇的风力哪怕开到最高档,热意仍会与我们缠绵。
两台放在一块打开,先不说效果如何,至少心理上安稳了些。
所以,室温飙到三十度以后,我们不约而同选择了两台风扇一起开,我们则一起睡在客厅。
那次看电影的意外过后,我们再没有一起看过。但一块睡觉后,气氛到了,不看点东西说不过去。
于是我们又开始挑选碟片。这次她变得谨慎,大概上次我无声尖叫的模样吓到她了。
但她没有提起过那次意外,我也没有。
意外背后总深埋着某些无法被世俗接受的灾难,我不幸罹患,从此背负了他人的错误,还要为世俗赎罪。
我害怕男性。索性她是个坚韧的女人,长发总挽起来在脑后。她不一定温柔,但她一定是个女人。我不害怕她。我喜欢她。
电影看了,水果零食吃了,睡前的我们百无聊赖。
窗外蝉鸣聒噪悠长,心情烦躁时它聒噪,心情平静时它悠长。
她提议,我们可以玩棋。
于是我说,那就玩女巫的魔药吧。
我们没有游戏本体,只好拿出纸笔对照着攻略设计专属我们的游戏。
为了配合,我还把我小时候的游戏棋找出来了。
那都是爸爸给我买的。他每次打过我,都会买点什么补偿我。
我不想念他,我觉得离开他很幸运。我害怕挨打,但我更害怕妈妈挨打。
可是妈妈似乎总要挨打。有了我以后,好像全世界都在针对她。
全世界,一整个世界都充满恶意,对她,对我们。对离开了爸爸的我们。
我读书时,很多同学都觉得爸爸是家里的守护神。我不觉得,我只觉得爸爸是个暴君。
我讨厌暴力。我也讨厌爸爸。
游戏没意思。她一直赢我一直输。她每一回都主动进攻,我老是被她打得节节败退。但我不觉得防守不如进攻,我顶多懊恼自己为什么玩不过她。
我们把游戏攻略上标注的重要段落写成简短的纸条,然后用游戏棋串联起来,做了个简易版的“女巫的魔药”。
她真的很厉害,运气也很好。她扔骰子总能准确避开游戏棋上的陷阱,还总会绊我一下。我就不行了,我自己就能把自己坑惨。
玩了几回我就有点炸毛,甩了手赌气说不玩了。她到底比我大一点,看出我明显的小脾气后也不恼,就笑笑,接着,她做出了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温柔地抚慰我的脸庞,把手心贴在我一侧的脸颊上,深情专注于我那漆黑的眼眸。
可能闹脾气的我让她陌生,也可能那样的我惹得她怜惜。总之,她越界了,在她本人意识到之前,身体已然有了行动。
我呆呆地,她也呆住了。
我不知道她从我眼里看见了什么,我想,能让她这么专注,她一定在我眼里看见了一整个她自己吧。
她没有收回手,而是捏了捏我的脸颊。我愣愣看着她,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呢,她好温柔。她凑过来贴住我,轻柔地放低声音:“不要哭啦。你现在不是孤岛。”她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眸光流转,我能看见她眼底温柔翻涌的波涛,我猜,那是岁月留下的眼泪。
在她眼底汇聚,如此温柔,如此有力量。
她不是个温柔的人,但她是个女人。
我哽咽着贴在她的手心,我想到了那只燕子,那个蜻蜓,那棵桃树。
我想到了妈妈。
我跟她说,我想妈妈了。她于是伤感,一直刻意回避的感情被我挑了起来。
她也想家了。
我们在孤岛上活着,明明走出半米就是人家,却比任何人的任何时刻都要孤独。
我只能看见她,触碰她,听见她的声音,嗅到她的味道,感受她的温度。
我只有她。我只能爱上她。
如果我在此刻不能爱上她,那我这辈子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她总能看见我,总能找到我,总能……温柔地抚平我的伤疤。
我们在这里缠绵,我们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那么响亮,那么有力。
后半夜下雨了。我亲吻了她的脸颊,接着我笑了起来。
我咯咯地笑,我把她扑倒。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蹭蹭她,怜惜而脆弱。
脆弱的生命。生命如此脆弱。但我和她都活着。我们身边的生灵死去又活着,我们活着。
我继续等待我的妈妈,她也等候父母接她回家。
我们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妈妈没有讯息,为什么父母不曾找过她。为什么孤岛只是孤岛,为什么我们这个年纪就要与无尽孤独为伴。
我们该何去何从。如果妈妈和父母永远不回来。
我们该怎么办。
我亲吻了她的嘴唇,以某种超脱孤独的身份。我亲吻了她,仅此而已。
隔天我就出事了。
傍晚天凉快很多,我和她不想待在房间里吹干燥的风扇,于是推出自行车在门口骑着玩。
我骑,她看着。我问她要不要骑,她耸耸肩,似乎很不想动。我能理解,纵然今晚有风凉快不少,夏夜到底是闷热的。
我随意地骑着转了两圈,等街上小孩子多了起来,我就想着最后骑一圈,收工回家,跟她一块去看电影。
但我这一圈到底不太平。
一个男孩骑着小自行车冲着我就来了,我正跟她闲聊,骑得很慢。那个男孩就是冲我来的,在我反应不及时,他把我撞倒了。
我从车子上摔了下来,他也是。
我的膝盖破了一 大块,脚踝也擦破了。好在她及时扶了我一把,但碍于此,她胳膊上的衣服被牵扯了一下,刺啦一声破开了。
小孩的兄长、父母和朋友都赶来我的家门口,他们气势汹汹地把我们团团围住。
那个小男孩号啕大哭,他的手心擦破一点,嗷嗷叫着往他母亲怀里钻。
我的膝盖和脚踝流着血,疼得站不起来。
小孩的父母指责我,骂我挡道,说我没人教没教养,妈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成天不见人影。
我越听越愤怒,却只是低着头忍着疼。
他们说我妈妈时,我几次要暴起,可我的腿太疼了,我的心也在露怯。
直到她挡在我身前,直到她也被骂了,直到有人的手推了她一下,而她跌倒在我怀里。我才像是疯了般从地上弹起来,不顾流血的腿冲上去一脚把那个小孩踹翻。接着,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我一巴掌打在小孩的父亲脸上,不顾他肥胖的躯体和结实的大手,我一脚踹在他的肚子,恶狠狠地咬着牙怒喝:“不准!不准骂她,也不准骂我妈妈!”
我像个疯狗般扑上去,谁来拉我我就抓谁,又抓又咬又踹又用头撞。
很快,围上来的人节节败退。而我的腿血流如注,血珠很快就在地上聚集成了一个小水洼。
她把我拽到怀里,冷冰冰地冲那些人说:“如果她失血过多出了事,你们是要赔钱赔命的。”
她唬人很有一套。这事本就是那家小孩的错。那个小男孩是个坏蛋,从小就在村里横行霸道。他的父母不管他,还老给他撑腰,好多人因此吃过亏。
他会叫着小伙伴一块在晚上拦住路过的车辆,等车急刹后哈哈大笑,是个惯犯了。他还会故意冲着晚归的人骑车撞过去,惹得骂声一片。
我以前吃过几次亏,但我没有管。没想到这回他盯上了我,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村长闻询赶来,把那一家狠狠骂了一顿,又问我需不需要去医院。我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死死地盯着那家人。
这场闹剧晦气地散了场,我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个世界危机四伏。
我依然懦弱,依然只会逃避。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自行车扶起来,然后推进去,停放在过道。
那窝燕子无辜地盘旋着,在我们的头顶。于是她轻叹:“又是一场雨。”
她把我带回家,带回不知道是谁家的家。
找到了碘伏和创可贴,但也仅仅如此。迫于无奈,她用卫生纸充当棉签,替我擦拭伤口。
我呆呆地坐着,还沉浸在那场晦气的动乱中。我的孤岛,我的世界,它并不安全。
我依然会在其中受伤,大大小小的伤。我闭上眼睛时总能看见身上的伤,有些已然结痂,有些赤裸。唯一共同在于,它们都盯着我。
我无助地哀鸣,我告诉它们,不是我害我受伤的。我就是受伤了,在这个世界看来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就是,受伤了。
我一声不吭。直到外头下了雨,噼里啪啦的雨点子砸在孤岛的每一个角落,奏响一曲孤寂的歌。
我一声不吭。直到她的雨下在了我的心头。我才倏然回神。
今夜的雨大不过她的眼泪。我在她的眼里目睹了一整个人间。
我吻了她。这是吻,不是亲吻。
吻能止痛。说不上是我在帮她止痛,还是她在帮我止痛。
我只知道,她正沉浸于她的悲哀,由我引起的、浓厚的悲伤。而我,无法为她挺身而出的懦弱的我,只想为她带来一丝慰藉。我希望她能明白,孤岛也不孤独。因为还有我。
吻能止痛。我的膝盖在我忘情地亲吻她时消失了。她的雨潮湿温热,带着盛夏独有的浪潮,铺天盖地淹没了我。
我不止一次领悟自己的渺小,又欣慰于她的强大。她的强大。
她正在欲海航行,以悲伤为舵。我就是她的大海。她就是我承载的自由。
我们相容时我才明白,她在认真看着我,爱我,而我亦然。
这个世界是假的。不回家的妈妈是假的,不曾见过的她的父母也是假的。只有她的手臂和小腿是真的,只有她的胸脯和眼睛是真的,只有她的眼泪和喘息是真的。
只有今夜下了一场连绵到余生而不尽的雨。
只有她会带回来一只燕子,在暴雨里。
只有她能拥有乃至占有我。只有她我才甘心相信世界是假的。
不,世界是真的,我也是真的。在她身上,我亲手铸就了我的一整个世界。
世界是真的,爱和孤独都是真的。我吻她。
吻能止痛。爱能止痛。
她抱着我,我伏在她身上。她低低地笑着。好像这么久的孤岛生活,终于让她领悟了什么。
“你知道吗。”她说,她在她的雨中向我诉说,“人生就是一场雾。”
人生就是一场雾,太阳出来就散了。
雨让世界崩塌,精神构建的文明领土终于不复存在。在一片废土中,只有我的眼睛和我的爱,依然闪闪发光。
只有爱依然在废土里闪闪发光。于是不去吻变成了一种罪,不靠近变成了一种罪。
而在这场不加修饰的雨季,我听着时钟赤裸的嘀嗒声,懦弱地把爱隐藏。
我爱你。我只会在熟睡以后梦境的最深处,以学语儿童般的不确定向自己阐述。
我看着她悲伤下去。在夏末。
没有人来到我们身边。孤独的春夏淌过时光,它们走了,不留遗憾、不再悔恨地离开了。
不曾收获的秋,又一个新的秋。唯一慰藉我们心灵的,大概是转凉的天气和变换的衣物吧。
从短袖变成了长袖,有种生命焕然一新的感觉。
她没有带来秋装,我的衣服不多,于是我们去集市买了两身新的。
大人们依然毫无音讯。她沉默了很多,收敛了很多,也不怎么跟我讲话,更多时候,她只是望着某个方向,好像被丢弃的娃娃。
她好像猜到了什么秘密,来自另一个更加残酷世界的讯息。我以为她猜中了父母不会再回来,而我也在这种无声的压力下,变得更脆弱。
我们之外的世界稳定地运行着。只有我们,孤独而被抛弃的只有我们。
丢失了父母的我们什么都不是。
比起我,她显得更加孤独。我当然更习惯孤独,我也更适应孤独,更别说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从十二岁起就独自生活在这里。
这是我的家啊。
她是外来客。我都要忘记她不属于这里了。
以前的我为此赌气,不懂她待在这里想要做什么。现在的我却满是私心。我希望她留下,为我留下。
但那并不现实。
我妈妈都不曾为我逗留。因为爱我,所以她要离开我。那她呢?
与我并无关系的、完全没有必要顾虑我的她,没有任何理由留下啊!
而我,真的那么需要她的陪伴吗?
每一个夜晚,不眠的那段时光,我都会凝视着没有窗帘的窗户,透过它,目睹一整个人生的轮回。
我看见天空亮了又暗,看见鸟飞来又飞走,看见植物茂盛枯萎,看见白雪,看见暴雨,看来看去,我眼里只剩下她的影子。
影响我至深的她,会为我挺身而出的她。柔软温暖的她,并不温柔的她,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家的她。
我希望她可以回家。
在这个苍凉过曾经每一个秋季的秋,我希望可以圆她的梦。
我希望她可以回家。
没有人来到我们身边,我们处在孤岛。但我们可以走出去,去这个世界寻找,得到,也可以回家。
我们被世界遗忘。
这是上天设下的死局,这是死去燕子对我们无力救它的诅咒。
可我们还记得,孤岛之外有一整个灿烂的世界。
我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一切的一切,起因仅仅是一场小小的、只关乎我们的悲剧。一场来自监护人无辜的恶意酿成的悲剧。
我是被爱的。我因为被爱而痛苦。我爱我妈妈,我也爱她。
我因为爱而痛苦,却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
我希望她留下,又希望她得偿所愿。秋季苍凉而苍白,它不温柔,也不令人感动。秋雨凉而冷,已然有了冬的气息。
我有时清晨睡醒,会觉得裸露的皮肤凉飕飕的,起一层不易察觉的鸡皮疙瘩。
她适应得很快。不止荒凉的秋季和孤岛,还有可能被遗弃的事实。
沉默只有一阵,不知何时起,我们再度恢复了往日的相处模式。她还会跟我讲话,和我一起外出,赶集,或是在门口走走。
我剪下来一支月季,放在了有枯萎花朵的花盆里。
它很快就败于气温不适,而我则惊讶室内的花依然偶尔绽放。
这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年。从她来到这里时我就应该知道。
隔天,月季枯萎了。我不意外。真正的意外是,那条吓死我们燕子的大黄狗死了。
据说,是被那个撞伤我的男孩用老鼠药毒死的。
那两家人没什么纠纷。一条狗罢了,不值钱。为此伤了感情不好,更何况,人家也赔了钱。
“赔了钱才是重点。”她说。
我们在电视机前看一部老旧的黑白抗战片,我一边剥瓜子一边无声点头。
我不爱吃这种干燥的东西,她也不爱吃。我剥来炒菜时爆香,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习惯而已。
一个人住习惯了,总想找点事情消磨时光。没有人和我说话,我就自言自语。电视总开着,我还会跟电视里头的人闲谈,只是没有人理我,这总让我难过。
她的到来是个意外,也是个惊喜。她让我不再孤单。我喜欢看她,用眼睛平静地描摹她的样子。
她就由着我看,但她不总是看我。
我猜,我让她难以接受。毕竟,我是这座人群中的孤岛上唯一的活物。
某种意义上,我象征了她的痛苦。
我总带来痛苦。
连我能给出的爱都是痛苦的。
我把瓜子皮放下,懒懒地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了。”她没有看我。
我说,没什么。
她应该是看了我一眼,为我的撒谎不高兴。
但她没有多说。
倒是我,按捺不住般主动道:“你想回家吗?”
她诧异了。
“什么?”
我睁开眼睛,下定决心般说:“你想回家吗?”
我该为自己的嘴巴找个合适的保安了。我不想现在让她离开,至少现在不行。
我希望她能陪我一直待到妈妈回家。可是,我希望她能开心。
在我带来无限的痛苦中,我希望我也能带来一点希望。
我的妈妈不会厌倦我,我宁愿她厌倦我。爱我太痛苦,爱我让她痛苦。
越痛越爱,越爱越痛。
所以,我为什么要存在呢?
“……”我别过头去,喃喃自语,“我们为什么要活着呢?”
她听见了。
她说:“为了像燕子一样死去。”接着她说,不要转移话题。
我只好说:“我可以凑钱让你回家。我妈妈每年都会给我留下很多钱……现在还有,我觉得,给你买张车票不成问题。”
“不,不。”她摇着头,“把钱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我想笑一下,但嘴角只是动了动,不留情面地说:“你不是在拒绝啊。你已经在假设……把钱给了你,我该怎么办了。”
她一滞,没有吭声。
我叹了口气。
妈妈,我在心底诉说,爱好痛。
妈妈,请你回到我身边。
我如此渴望,我想她也是如此。
我站起来想去屋里拿钱,给她数出盘缠——她带来的钱还有一些,但我觉得那不够她回家。
回家,可能需要很多钱。越多越好。
回家的代价好大。
她慌乱地看着我的背影,忽然伸手拉住我。
然后她亲吻了我。
愧疚的,只是愧疚。
“抱歉。”她留下眼泪,在我的心窝,“我真的很想回家。”
我心酸到想哭。我只是点头,平静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想回家。”
尽管这里是我的家,可我要的不是这样的家。
我的家。
我也想回家。
我回不来家。于是我想,那就,让她回家吧。
我希望她能幸福。
我骑着电动车去送她。车站实在太远,送到以后返程时走到半路车没电了,我一个人推了很久,从上午推到半夜才将将到家。
我又变成了一个人,待在这孤岛。
我等啊等。一个月过去了。
那天家里的座机响了。我盯着它看。时灵时不灵的座机,它的尖叫是否是好的征兆。我不知道。
妈妈为了省钱,平时不会给我打电话。除非我有事联系她,否则座机是用不到的。
妈妈最初离开时,我总是给她打电话。可是那时候电话费好贵,我一通电话打过去,妈妈要干多少活才能补回来。
她给了我钱让我生活,不是为了让我整天思念她。
可是妈妈,没有你,我一个人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呢?
随着长大,我也渐渐明白,我是枷锁。我不能禁锢妈妈付出血泪逃离我而得到的自由。于是我牵着孤独的手,与她缠绵悱恻。
爸爸留给妈妈一个我。爸爸从不会给她留下什么好东西。
电话不是她打来的,也不是妈妈。
是我爸爸。
爸爸亲昵地喊我的小名。他让我说出我的具体地址,他说他要带我走。
我不肯。我只要妈妈。
爸爸催促我快点,我想挂电话。可是他威胁我说,如果我敢挂电话,他就把妈妈卖了。
“你不快点交代你在哪里,我就把你妈妈卖了当妓女!”他恶狠狠地威胁我。
我木然听着,没吭声。
我觉得我是个混账。这种时候,我只会木然地呆愣着,甚至不能为妈妈出声辩驳哪怕一句。
可是妈妈,我害怕。
妈妈养了我,养了个白眼狼。
我小学时被邻家男孩摸身体、还要我去摸他时,是妈妈救了我。她差点把人家的孩子打死,每一句咒骂都掺杂了血泪。
她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我的手上还有腥臭味,那太脏了,以至于我无法拥抱她。真的很遗憾。
我希望我可以好好拥抱她,我也只能用廉价的拥抱回报她的爱。
爱我让她好痛。
邻家男孩搬走以后,隔壁那家种玉米的吃了我家的鸡,还放狗咬我。妈妈抡着棍子打到他们家,疯了般让他们向我道歉。
最后他们搬走了,我到底没得到那句对不起。
后邻的傻子给了我一个烤红薯,我吃了一口。他扇了我一巴掌,骂我是小偷。
红薯还冒着热气,掉在了地上。
我没哭,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他恼了,提起裤子就要往我走来。
妈妈又一次英雄般出现,救了我。
我永远记得他们的面孔,那是每一晚噩梦珍贵的素材。
我也记得他们的欲望,他们妄想抹杀我人格的欲望。
妈妈总抱着我哭。她恨我是个女孩。
可我也觉得,她爱我是个女孩。
妈妈总说,男人是一团欲望。她要我离他们远点。
于是天真年幼的我稚气地问她,那女人是什么。
妈妈抱着我哭。她总抱着我哭。有了我以后,她和爸爸的生活里,好像只剩下抱着我哭和躲避挨打这两项活动了。
妈妈总为我哭。
于是我以为,女人是水做的。
妈妈却说不是。她抚摸我的头发,头发不长,是短的,妈妈特意为我留的。
她希望我像个男孩那样长大。她有时候天真得可爱,以为女孩扮成男孩,就能得到一样的尊重。
可打扮成假小子的我,依然受到了数不清的伤害。
妈妈把脸颊贴近我,说,女人总能诠释爱。
我继续问她,什么是爱。
于是妈妈点着我的心,又往下探,在我的小腹打转。
“用心认识一个人,而不是用欲望。这就是爱。”妈妈温柔地抱着我,把我抱到她的腿上,她不再哭,转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那应该是很久远的回忆,把她的声音带到了远方,“爱衍生了欲望啊……我的孩子,”她看着我天真的眼眸,“我永远爱你无瑕的心。当你为了一个人,明白世界有多么美好、绚烂时,那就是爱。而当你想要她,想要让她幸福时,那也是爱。”
我不懂:“那不是欲望吗?那跟男人有什么区别呢?”想要什么,那不是欲望吗?妈妈不是说,男人才是欲望做的吗?
“那是啊。”妈妈笑了起来,“这是大人的谜题呀。”
“什么?”我呆呆地。
“想要给予的欲望,那就是爱。”妈妈说的我依然不懂,但我喜欢听她说,“小傻子,那句话的重点不是你想要她,而是你想要她幸福呀。”妈妈把脸贴在我的脸上,热乎乎的,是活的。
“你爱她,你想给她什么,而不是向她索取什么……那就是爱。”
重点不是你想要,而是你想要她幸福。你要给她什么,而不是跟她要什么。这就是妈妈告诉我的,她眼里的爱,和她眼里的女人。
很显然,她的眼光没有那么好,爸爸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遗传了爸爸一半基因的我与他如出一辙。我做不到那样爱妈妈,可妈妈却践行了她的话,如此爱我。
我小时候听见前邻的男主人骂我妈妈,他对她动手动脚,我妈妈怒骂他,他反咬一口,说我妈妈是不下蛋的母鸡,养了个女娃是小偷。
妈妈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她,但说我不行。
那个男人把魔爪伸向我时,妈妈疯了一样用石头扔他,叫他滚远点。
于是整个世界都知道了,那谁家的孩子有个疯妈妈,为了她能不要命。
原来爱我这么令人痛苦,会害她丢了性命。
爸爸打我们时,妈妈会守护我。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会哭。
爸爸要带我走,我把座机砸了。
我不要听他说话,我不要欲望也不要爸爸。我要妈妈,我要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