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秋雨凝 ...
-
秋雨凝结成冰霜时,光秃秃的她回来了。
孤身一人,什么行李都没有带。她离开时只带走了几件衣服,回来时连衣服都没有了。
那么冷的天,她只穿着单薄的秋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
她敲开了我家的门,呆呆地注视着我。
她看起来光秃秃的,我不是说她什么都没有带着,而是她看起来,好像枯败了。
这样的她让我心慌,让我感到恐惧。
今年是奇怪的一年。妈妈没有如约回来,也不曾联系我。她也是,突然离开又突然回来,让我无所适从。
甚至多年不曾出现的爸爸,都突然打来了莫名其妙的电话。
这个世界好像变了,还是我变了,或者别的什么改变了。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热水,给她暖水袋,想让她先舒服地待着。
我把干净的被子毯子一股脑堆在沙发上,把她塞了进去。
家里有火炉,烧炭、玉米棒子和树枝木头。
秋天时我忙碌着收集了很多,就在屋外厕所边上的小仓库里。
她闭着眼躺着,很久没有说话。
我忙前忙后,忙累了就在边上的小马扎坐下,也不说话。
许久她才轻声喊我,说:“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这里其实是我家。”
我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苍白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她白着脸说,“我也不知道。”
她像是要碎掉了。
我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我一问,她就哀凄地看着我。
我愕然,从没有见过这样无助的她。
“我爸爸妈妈离婚了。”她平静而难过,早已接受了事实,却依然为自己悲伤,“我爸爸出轨很多年了,他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儿子,和一个小我三岁的女儿。
“我妈妈也是……她有了新的爱人。”
我怔愣。那一刻,油然而生的同类感让我浑身颤栗。
“那,那……”
她轻点一下头:“我不想跟着他们任何一个人,于是我回来了。”
我轻轻啊了一声。我突然明白,原来世界上有很多孤岛,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当我们两个孤岛碰撞时,单独地、惺惺相惜地爱产生得如此自然。
我爱她。我爱她的孤独和美好,爱她的毫无归处,也爱她在我身边。
我慢慢意识到,看到她如此难过,我也难过到无以复加。
“你说,这是你家……”
“嗯。”她低低地应了,接着,她悲伤地看着我,好像承载了我的痛苦。
“我回来前,见过了你妈妈。”她说,“是我妈妈带我去的……你忘记她,好吗?忘记你妈妈……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我眯着眼睛,看起来相当平静。这个假设早已在我心里预演了千百遍,我只是想想,从没想过它会成真。
而它化茧成蝶的那一天,来得如此突然,我意外地维持了体面。
原来那些孤独时的灾难设想,不是那只撞死在房梁上的燕子。它们活着,而它死去。
真正有希望的东西死了,活下来的如此令人失望。
“你是说……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她只是摇头,不再说话。
“钱……大人会给的。但他们不会一直给我。我爸爸说过,我已经成年了,他不会再给我生活费,只会给我一点零花钱。”她转向我,对前路的担忧总算盖过了被时间冲散不少的悲伤,“我们现在应该好好想想,我们要怎么办。”
我全然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不知道那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事实上,我觉得那是好消息,尽管我又一次被抛弃了。
但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因为爱,所以希望,她可以尽可能过得幸福。
如果离开我她才能幸福,那就这样做吧。
怔怔地,眼泪从我的眼眶里逃出来,一滴接着一滴,唤起了我心底那残暴的野兽。
她不再提起未来,那个遥远得无法望见的词语。她哀伤地别过头:“不要哭了。”
我抬起眼睛看着她,我哭着说:“我的心底没有怪兽。”
我就是那头残忍的怪兽,试图吞噬我妈妈的一切。
她爱我,但我宁愿她选择她自己。被爱压住不能动弹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她不懂我在说什么,却品尝到了自我传达而来的悲伤。原来悲伤可以相通。于是我们相拥,号啕大哭。
她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牵着我的眼泪往下坠,最后在地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我试图吻她,她没有拒绝。这一刻,没有什么比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更让我动容。
我爱我妈妈。她在我出生后失去了自己的一切。我爸爸开始酗酒,他依然有工作,可是孩子的哭闹声让他心烦意乱。我只要哭,他就打我。我笑,他依然打我。
妈妈的生活不再平稳,那变成了心脏病人杂乱的心电图。她也像个病人般开始歇斯底里,直到她带着我逃之夭夭。
拥有我并不能让她幸福。至少开裂的手指、缺少陪伴的日子、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不是她想要的。她不能在工厂里老去,甚至死去。
我的妈妈。不能因为拥有了我,而让你失去一切。
我也不能因为拥有你,变得战战兢兢,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之下。
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我也知道她不会再离开。
妈妈有了归处,那我们呢?我们两个又该何去何从呢?
天气好起来以后,我们开始收拾屋子。
这是我们的家,只有我们两个。
为了维持生计,也是想保留尊严,我们开始在附近找工作。
我曾经打过一段时间的工,是村里介绍的工作。不过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干了没几天就被委婉地辞退了。
我知道我被辞退不是因为我年纪小,而是因为我没本事。
到处都是要生存的人,凭什么我可以坐享其成。那不公平。那对我妈妈不公平。
其实我们两个不怎么缺钱。我们的日常开销并不大,水电费等杂七杂八的价钱加在一起也花不了多少。两个女孩一块生活,又能花多少钱呢?
我们没有必要急着去工作的。只是,她希望让生活忙碌起来,不要再无所事事。一旦闲下来,看不见我的时候,她就会想入非非,想东想西。继而她会悲伤,慢慢化成一滩水。
我不希望她那样,所以我总陪着她。
多数时候,她出去工作,我在家里负责后勤。
我们一块打扫房子时,在我妈妈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一个落满灰的铁盒子。
我没有见过这个盒子,于是我们一起把它打开。
里面是碎照片。只有一张碎照片。
花了些时间把它拼凑,我瞪着上头的两个人发懵。
其实一个是我妈妈,这我无比熟悉。而另一个……
“是我妈妈。”她说。
那两个人看起来如此亲密,如此幸福。她们手挽着手,视线吻在了一起。
于是我再一次明白,拥有我到底剥夺了妈妈多少东西。
但我觉得妈妈并不后悔拥有我,这是我的直觉。
不,用直觉概括一切是有些侮辱妈妈的。我该有充足的理由证明,妈妈从不曾后悔拥有我。如果我拿不出那些令人信服的理由,那我真的会变成白眼狼。
她爱我。她爱我,我再清楚不过。她从不曾丢下小时候的我,再苦再累也对我温柔。她会为我挺身而出,守护我的灵魂。甚至连永远离开,都是在我成年之际。
她不爱我怎么会为我考虑那么多,怎么会不顾一切守护我,怎么会为了我放弃她所拥有的生活。
她不爱我,她就该像爸爸一样打我骂我,丢弃我。
一切的迹象都表明,我这头野兽,其实没有那么让她厌烦。她到底,是喜欢我的。
妈妈爱我,我也爱妈妈。这是我的孤岛世界里,与太阳一样守恒的真理。
这里是她的家,也是我的家。
这种渊源真令人无话可说。她为此笑个不停,转而拥抱我,流泪,接着吻我。
一切都有迹可循。
隆冬,一年里最冷的那个月。某天清晨,村长敲开了我的家门。
村长告诉我,我爸爸进监狱了。他带来了一封信,是我妈妈给我的。
遗传给我残暴基因的爸爸,终于因为伤害妈妈而受到了惩罚。
这惩罚来得太晚,无法修补妈妈为我劳累开裂的手和她日渐憔悴的身影。
我憎恨他。
妈妈说,她很幸福。
她很遗憾不能再见到我,而坐着轮椅的她,已经不能再照顾我了。
于是为了不成为我的负担,她选择离开。
爸爸夺走了妈妈的双腿,让她再也不能来到我身边。
我不能去看妈妈。
不去看她,这对我们都好。
那封信太短了,我只一眼就能看全。她只说她爱我,只说希望我能好好生活。
半句不提她自己。
我说不上悲伤。只是,终于不需要再等待,这让我怅然若失。
我真的变成了孤岛上的孤儿,守着空落落的爱虚度余生。只一刹那,一切都变了。外面的世界不住前行着,只有我一直活在梦里。
我哀凄地望着她,发现她正看着那张撕碎的照片发呆。
我很神奇地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曾经在我们母亲身上运行的程序,毫不意外遗传给了我们。
而在程序走到底之前,在我们看见了母亲们的选择之后,我们还能有别的选择。
我和她,我们还有其他选择。
这算是安危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冬天比往常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我抖抖索索向她祈求一个拥抱,她含着泪拥紧我。
孤独,无尽的孤独,都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消散了。
我希望妈妈可以更加幸福。而我已经长大,也要奔赴我的世界了。
这些年,妈妈累了,我也累了。
爱会让人如此疲惫啊。整个冬天,我长久地熟睡着。她渐渐明白我口中的有病是什么意思。我的不健康也影响了她。
而我每次枕着她的臂弯入眠时,迷迷糊糊间总会想,原来也有不会让人疲倦的爱……而我在得到她的时候,也会想,贪婪的我,是否在剥削着这个守护我的人。
原来长大以后离开了妈妈,就只有爱人的臂弯可以休憩。
妈妈的来信后一天,下了一整天雪。铺天盖地,几乎要将整个世界吞没。雪太大了,她没法去工作,于是留在家里陪我。
家里很冷,火炉生起来以后,我们围在火炉边,裹着棉被缩在一起。
我渐渐开始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每次睁开眼,总能看见她忧伤的目光。于是我提起全身力气冲她一笑,以表示我的安全。
等雪停以后,我的烧也退了。
而这一整个冬天,随着雪落雪停,我开始反反复复地生病。更多时候,我只是忧郁地坐着,一声不吭。
我似乎变成了秋天的她。
开春以后,我反而精神起来了。她却总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把妈妈寄给我的生活费取回来以后,我看见她在家里清点物品。
接着她转向我,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我端详她,发现她没有开玩笑。
于是我说,好啊。
那年我十八岁,她十九岁。
这里没什么留下的必要了。妈妈不会再回来,我待在这里,只会徒增悲伤。
伤害我的人陆续离开,远离了我的世界。妈妈也走了,为了我。
这里只剩下狭窄的好与坏,久而久之,连人都变得狭窄起来。
初见她的那一眼,我只觉得天地为之广阔。如此夺目,如此平凡。
那才是人间,孤岛以外的人家。
她说,我们走吧。好,我答应下来,我们走。
我只能看见她。这么大的世界里,我只能看见她。
二十多岁时,我们以为不再说爱就是长大。
殊不知我们不会长大,因为我们早已死去。
我们没有一直幸福,童话故事太过美好,可我总要睁开眼睛,去触摸真实的世界。
我们买了那款游戏,《女巫的魔药》。她选了女巫,我选了主人公。
游戏果真好玩,如果我们没有看过那本攻略,它一定会更好玩。
我对游戏太过熟悉,真正玩起来时,就像在吃煮烂的挂面,还是一点配菜都没有的挂面。
我们不会一直幸福——没有人会一直幸福,这是我们在参与社会生活的过程中发现的,世界上的另一个太阳。
但我们可以努力去幸福——我想这就是另一个太阳散发出的暖光。
我们捡到过一个孩子,不过第二天她就找回了家。
我们怨恨过对方,因为无知闹过许多笑话,肤浅而有失偏颇地认定对方是生活中一切不幸的起落点,以为离开对方,就能找到永远的幸福。
我们闹了矛盾,我们分了手,我们找了别的人。
我们被伤害,在雨夜哭喊着砸开对方的家门,如走失孩童回家般跪在对方怀里号啕大哭。
我们生过重病,出过意外,在什么没有人的地方孤独晕倒。醒来时看见对方待在身边,正趴在病床边熟睡。于是我们轻轻牵起对方的黑发,看见了其中夹杂的几根白发。
于是我们恍然大悟,原来年轻悄然而逝。
光阴一文不值啊。我们这么调侃对方,不自觉怀念起曾经。
发生的事情远比我们记住的要多,只有被记住的事情才被怀念。
我们离开了对方,又回到对方身边。
我总能在她的眼睛里,看见我要的那个人间。
总有一种来自故乡的孤独,绳索般拉紧了我们。于是不管走到哪里,发生什么,我总会在她的眼睛里,看见永远年轻的我。
那不是真实的我,那是她心底的我。
而她每次看向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永远是自我心底投射而出的,躲藏在我眼睛里的,那一整个完整的她。
四十五岁时,我们买了一辆C型房车,开始歇息,游遍这个世界。
我们没有孩子,没有丈夫,更没有妻子。我们只有对方。
六十岁时,她出版了一本诗集,题目是,《来到我身边的燕子》。
开篇第一句是我想的:我们有过一只燕子。
最后一句也是我想的:它抖擞羽翼,飞出了我的心窝。
老去以后我痴痴傻傻,总是问她。
“我们为什么要活着呀。”我问她。
她眯起眼睛,花白的头发像一蓬云:“为了不像燕子那样死去。”
只有我们知道,那只燕子撞死在了房梁上,是被狗吓死的。
而过了没多久,那条狗也死了。
但我们还活着。
全文完
——2025.0702.18:20
——2025.0706.19: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