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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事实是 ...

  •   事实是,生活不是童话。
      燕子没有长大。
      我没有养过鸟,所以只能用鸡饲料和蚂蚱、小蜘蛛来喂小燕子。我还会在绞肉机里放一半番茄,或者别的果蔬。
      中途买过一次鸡饲料,那天刚好是个大集。我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这是我第一次邀请她。
      她应该是心动了。但她最后还是拒绝了我,理由是,家里不能没有人照看小燕子。
      我点点头,自己上了集。理由太正当,我觉得这样很好。
      我不知道燕子还要过多久才能长大,才会离开我们——说起来奇怪,我居然从没有仔细观察过,房顶上的燕子到底何时才会离开我家,飞去另一个未来。因着各种不确定性,我买了一斤鸡饲料,想着不够再买,一斤也够吃一阵子。
      我回到家时,家里很安静。
      家里总是这么安静。我把门打开,她却和燕子一起待在沙发上,正呆呆地看着门口,像是在等待。
      看见我,她的神情一下子明媚起来:“你终于回来了。”
      我一怔,居然就站在门口不会动弹了。
      从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原来,被人迎接着回家是这种感觉啊。我呆呆地,只觉得心口微微发烫。
      我的目光挪到燕子上,我开始相信人们所说的,燕子到来的家庭,都是有福之家。
      心情很奇怪,真的很奇怪。我看见她时,一下子就想到了妈妈,我等待她时的心情,与她等待我,是否一样呢?
      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那天再往后推小半个月,燕子就出了意外。
      这些天,我们一直好生照料着小家伙,免得它不小心死在我们的余光里,那对我们,将会是巨大的打击。而这样想的我并不知道,还有一种更强大的冲击,那就是亲眼看着燕子死在眼皮底下。
      燕子长大了一些,毛多了,眼睛也睁开了。但它看着还是很小一只,全身都小,又小又精致。如此小的身躯,却会伸长了脖子要吃的,那么急迫,那么渴求,我看着,越发觉得,这可能就是一种,对生的渴望吧。
      总之,我确实要承认,我总会被这小东西旺盛的求生欲而震撼。
      但不幸的是,它没能真正长大。
      那天很寻常,寻常到我清晨刷牙时没拿稳,不小心把牙刷掉在了地上。而当我在家里找备用牙刷时,却发现家里没有了。还是她给了我一支新牙刷,我才解了燃眉之急。
      吃早餐时我不小心把汤碗打翻了,万幸被她及时扶了起来,只洒出来一点汤,但她的指头被烫得红了不少。
      我给她抹了点药,我们才继续吃饭。
      上午,我去集上转了一圈,买了新的牙刷,还顺带给她带了点零食。
      我回家时看见了那只大黄狗,于是顺嘴喊了它几声。哪想到它居然跟着我回来了。我没往心里去,这太寻常了。
      我往家走,它跟在我身后摇尾巴,还汪汪叫。
      我推开门往屋里走,大黄狗也跟着。她走过来,手里拿着装着燕子的纸盒子。
      我正想说什么,她也有话要说的样子。我们开口前,大黄狗吠叫起来。
      突然,很突然地,燕子从窝里一蹿而起。它被吓懵了,甚至窝里还有一泡新鲜的大便。
      我和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大黄狗吠叫不停,被我条件反射赶了出去。我反手把门带上,与她一齐直直往头顶看去。
      燕子砰一声撞在了房梁上。接着,它如牙齿闭合般坠落,一瞬间,我还以为那不是我们的燕子,而只是我小时候扔在房顶上的一排下牙齿。
      它掉了下来。掉下来时摔在地上,奄奄一息。我们反应过来要抢救它时,它已经死了。
      我偶尔回忆起来,会以为,它是为了不麻烦我们,才早早死去的。毕竟,我们根本不懂怎么救一只撞死的燕子啊!
      我只觉得骨头都冷了。还是她在屋旁的小园子里找了个干净的角落,把燕子埋了进去。我只是待在屋里,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也没有思想。
      死亡太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燕子的死斩断了我们必须的交流,我们再次默契地彼此疏离。吃饭时饭桌上不可能有两个人,客厅里也不会同时有我们的身影,鸡饲料被我一把一把喂了麻雀,燕子的窝被她清理干净放在了卧室,用来喂食的注射器则被我丢掉了。
      我们不再交流。
      过了很久,也许不久。我们才再度,小心翼翼地有所交涉。
      等到悲伤慢慢被孤独冲淡,我们才不得不重新交谈起来。我比她要好一点,我会外出赶集,和集上买卖的人打招呼、讨价还价,而她只是待在家里看书,或者发呆、睡觉。
      唯有孤独可以打破悲伤的魔咒,我们都能感受到,一种不可抗的力量正推着我们互相靠近。我们都知道,它的名字叫孤独。
      孤岛一般的家里,我们是彼此身边唯一的活物。
      很快,我带回来了一株小草莓。于是我们开始对着草莓说话,每天给它浇水。
      于是草莓涝死了。但我们没有时间悲伤。
      在家的时光尴尬起来,我们被迫向外探索。
      她许多次的欲言又止,可能都是在犹豫要不要跟我一块去赶集吧。
      我平时骑着自行车去赶集。自行车后座上安装了一个类似摩托车后备箱的东西,用来放买的菜。
      最初,我很小的时候,车筐里不能放太多东西,不然我带不回来。我记得那时候我老是哭,妈妈也在我身边掉眼泪,却还是鼓励我要努力往前。
      她总说,你做不到,就没有办法活下去。
      我不懂骑自行车带着很重的东西回家和活下去到底有什么区别,但我到底要懂。
      她总是不在家,我的妈妈。她爱我,所以为了我们的未来,她必须努力工作。而我,只能待在孤岛上等待她,日复一日地等待。她会在冬天回来,度过一整个无法打工的冬天。我会在冬天去读书,学点知识,让自己不至于成为文盲。
      妈妈说,只有知识是属于你的,不会被外力夺走的存在。
      于是我反问她,难道我不是属于她的、不会被外力夺走的存在吗?
      妈妈抱着我哭了,我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被她抱着,一桶刺骨的凉水兜头浇下。
      我们曾经经历过苦难,也许未来还有更多苦难。但我总觉得,生活是光明而幸福的,只要让我看见妈妈,那就是真的。
      妈妈不在家。她的爸爸妈妈也不在。
      天气变热了,苍蝇和蚊子活跃起来。家里总点着蚊香,平均一天要点两根。
      我闲来无事,整天拿着苍蝇拍在客厅打苍蝇,她则坐在木头椅子上吹着风扇喊热。
      我技术实在一般,总被苍蝇溜走,她就哈哈大笑,不知道是在笑我笨,还是单纯想笑。
      无奈之下,我只好在苍蝇多的时候往房间里喷杀虫剂,然后跟她一起躲到别的地方“避难”。
      每次喷过杀虫剂,我们都要出来清理“尸山”,这感觉还不错,蛮好玩的。
      自行车能带回来的东西有限,每次集市,我都要跑好几趟才能买齐到下次集市前要用的东西。
      我不太喜欢夏天,因为很热,妈妈也不在。我家只有冰柜,那时候冰箱是稀罕物。冰柜放进去东西,如果忘记时间不及时拿出来,就会变成冰坨坨。
      不过,把塑料瓶子装满水放进去,等冻得邦硬再拿出来,我们在客厅看电视时,就能把瓶子放在盆子里,用风扇吹瓶子散发的凉气来纳凉。
      我家有碟片,我们不常看。她不爱看奥x曼,也不爱看数x宝贝。还好我们都喜欢精灵x可梦。
      她最喜欢皮卡丘,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还是随波逐流。我呢,我最喜欢快龙。我觉得快龙一看就很有安全感。
      电视节目我们看腻了,除了特定时间要追的节目,其余闲暇时候我们会放碟片。
      两个十七岁的姑娘,不去上学,整天待在家里看电视。这传出去不会有人笑话,人家只会说,“哎呀,你们哥哥/弟弟今年几年级了”。可是,我和她都是独生女,并且我们的父母都没有再要一个孩子的打算……也许是这样。
      但我总不去学校。我妈妈给我买了很多书,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教我认字,她总说,只有知识是谁都抢不走、永远属于你的。
      “被你记住了,那就是你的。”我记得小时候妈妈抱着我,指着天上的星星让我认,还温柔地告诉我,“人只有自己强大,才会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力。”
      我不懂什么叫幸福,也不明白什么是权力。于是我问她,“爸爸那样的,是幸福还是权力?”
      妈妈的笑意就散了。她把冰凉的脸贴在我的小脸上,蓦地笑一下,跟我说:“不,宝贝你记住,爸爸那样的不是幸福也不是权力,那叫暴力。我们永远抵制暴力。”
      妈妈不开心了。于是我问她:“那,妈妈,什么才算强大。爸爸他……好可怕。”
      “爸爸不强大。”妈妈再一次温柔地否定了我口中的父亲,“暴力永远都不强大。”
      “那什么才强大。”年幼的我执拗起来。
      妈妈于是点点我的心窝,咯咯笑着:“心强大,真正的温柔也强大……还有,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那太玄乎也太深奥,至今我依然不懂。
      但我知道,在妈妈带我走之前,我的生命里交织着两种能量:妈妈教给我追求幸福的能量,和爸爸摧毁一切的暴力。
      其实我没有说实话,妈妈问我害不害怕时,我说不怕。我都怕。
      我既害怕妈妈口中的强大、幸福和权力,也害怕爸爸的暴力。但我不能跟妈妈说。我想,等我长大就不害怕了。
      电视节目我们渐渐不爱看了,于是开始买碟片。
      我从地摊上买各种各样的光碟,其中不乏一些瑟琴片。倒不是我故意的,实在是分辨不出来。
      直到我们把那张碟片放进电视机的光碟插槽里,电视屏幕变成黑乎乎一片,接着响起嗯嗯啊啊的声音,我才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我们都没什么性别意识,连爱情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两个缩在旧沙发上呆呆地看着,沙发不软,上面铺了一床被子。
      我们一人待在一边,电视里面出现两个一丝 不挂的身体时,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也没有。
      但我们理所当然地看向了对方,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为了营造氛围,屋里的灯和窗帘都是关着的。于是,一切都变得不同寻常。
      直到屏幕里亮堂了些,我们两个才惊觉,那里面分明是两个女人。
      我一呆,完全不懂这是要做什么,却本能地想去关电视。她却阻止我,说:“你别急,让我看看她们要做什么——你不好奇吗?”
      好吧,我坐回去。我承认我很好奇。
      人生中第一次看禁 忌片,我们两个相当认真。还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以佐证我们曾经看过这部电影。
      直到电影中段出现了遛鸟的男人,我们才惊觉哪里不对。
      男□□官在眼前放大,那一刻,我条件反射抓起遥控器砸了过去。接着我开始尖叫。而她被吓得呆若木鸡。
      不仅是电视画面,还有我。
      我的尖叫很快就小下去,最初那预兆般的响声过去后,声音沙哑起来,最后没有了声息,只有我像个关不掉的莲蓬头那样不断地喷着水。
      她把电视关掉,却对我束手无策。然后她亲吻了我,亲吻了我的额头。我又哭了,在她怀里。
      她真软,真有力量,像那只燕子。但燕子死了,而她活着。
      我的脑海里又响起妈妈的声音。妈妈说,暴力什么都不是。
      妈妈说,跟暴力说,让他去死。
      她说,我在这里,你别怕。
      我有时候会害怕妈妈,因为她像她说得那样强大,因为她总不在我身边,因为她为我牺牲太多,而我无力偿还。
      因为,我很爱我妈妈。所以我害怕她。
      但我不怕她。我开始喜欢她。我想我总有一天要爱上她,比爱妈妈更爱她。
      比爱燕子更爱她。我永远不会怕她,因为我知道她的手有多么柔软,她的怀抱又有多么温暖。
      我们好久没有看碟片。没人再有兴趣翻那些碟片,也没有人提起那个夜晚。那一晚我们依偎在沙发上,我哭到晕厥,她就守在我身边。她肯定没有照顾过生病的人,很生疏。
      隔天我就发起高烧。她在家里翻到药让我吃下,又看着我入睡。我昏昏沉沉地睡着,总惊醒。醒来又能看见她,她会担忧地看着我。我不想让她担忧,提起劲笑一下,再闭上眼睡过去。
      好起来以后,我们的活动范围从屋里挪到了屋外头。
      没什么能玩的东西,我们俩就来来回回绕着门口转悠。
      斜前方有一户人家,他们屋子的后面是一片泥土,下水道隔开了那片土地,和我们脚底下踩着的水泥路。
      我往那边走,站在下水道边缘往那边看。
      都是花。高高的、很漂亮的花。这些不知名的野花,只在这一片泥土上盛开。印象里,它们年年到访。
      花很高,很直,花蕊是紫色的,漂亮梦幻。下面的花茎长有细小毛茸的刺,她摘花时不小心被扎了一下,惊呼很痛,把花松开了。
      我问她想不想要这样的花,她心有余悸地看着,好半晌才说:“……我不要。她也不想被摘下吧。”
      我在一边高深莫测地点头,其实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眼睛也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欲折未折的那朵花。
      她真漂亮,漂亮而有锋芒。那份梦幻的淡紫色,原来被这样守卫着啊。
      西瓜很快就便宜了。天热,对它的需求大了很多。我每一集都要买一兜子西瓜,这导致我总要去四五趟,才能把东西都带回来。
      我家有一辆电动三轮车,是在我十四岁时买来的。妈妈买给我的,她说,这样我来回就能方便一些。我却忠情我的自行车,只有妈妈和我一起赶集时,我才会打开它。
      自己一个人没有必要开三轮车,所以,哪怕要跑好几回才能买齐需要的东西,我也不介意多跑几趟。
      三轮车对我来说是个意象,打开它,意味着我不是孤身一人。所以,一个人时不能开。
      她看见我买的西瓜是论兜子,显得很惊讶。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买东西都挑小的。除非大的比小的便宜又划算,不然我不会买大的。我一个人吃不完用不完,什么东西买大了买多了都会很浪费。
      她来了我依然买小的,只不过会买双份。
      她的精神头好了不少,似乎西瓜在客厅里滚来滚去能让她心情很好。
      我们吃西瓜拉了一回肚子,往后就不敢那么放肆了。
      我还买了雪糕,因为要给她吃,我挑的都是贵的。
      我自个是不买的,不爱吃。还是她叮嘱,我才记起来要买。
      春半,我在门口搬了个小板凳,用手心托着脸发呆。她双手抱在前头,倚着墙看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老是这样,后来她问起来,我就掀一掀眼皮,懒散地跟她说:“我在看时间的脚印。”
      她不再看我,转而去寻找她眼中的“时间脚印”。我是这么理解的,关于她不再看我这件事。
      我家旁边的小园子,每到春天,总有野草蓬勃生长。它们生命力太旺盛,砍了拔了打了药,一点不妨碍生长。我只能频繁打理,免得院子被野草一口吞了。虽然这里是“孤岛”,但它也触目可及。我希望妈妈若是在繁花盛开的季节回到我身边,我能回报她一整个灿烂的花园。
      我在这里陆陆续续种了很多花。迎春、牡丹、月季、金银花、紫罗兰、紫藤、风车茉莉……有些种在花盆里——花盆是妈妈送的,有些则种在土里。
      我给它们锄草,松土,浇水施肥,捉虫,让它们无忧地长大。我陪着它们一起,我们在这里与孤独为伍。
      小园子里有一棵根茎刺破花盆的桃树。妈妈嫌它的桃又小又涩,前些年从别家讨来几段树枝,自己动手嫁接上了。于是这些年,这棵特别的、生活在花盆却自己找到土壤的桃树,它结的桃子变得又大又甜。
      每一个路过的人,若是碰上我,讨要花枝,我是一定会给的。虽然这是我留给妈妈的礼物,可我愿意送出去,因为它们很美,不应该只活在我的眼睛里。
      美好的事物如此孤独,我总为此心痛。
      当然,向我讨要花枝的人,都是走错路的他乡人。只有他们会误入孤岛。
      我家南屋门内一侧有一盆很大的桂花,开花时香浓而烈,透过门传出来,勾住人一步不能前进,只吸着鼻子贪婪地嗅着,巴不得再多闻一点。
      花香又漂亮,除了不能当饭吃,它几乎毫无缺点。
      她是这么评价的。
      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小园子很满意。我在里头忙碌时,她最初只是远远地看着,像是不敢跟我搭话。后来我们熟络起来,她提议要帮忙。
      我给了她锨、镰刀、剪刀和锄头,她干了没两下就冲我虚弱又尴尬地笑。我就接过去继续劳作。她似乎很不好意思,也想为低估我的工作量而道歉,于是没话找话说:“这个园子……你打理多久了?”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很久了。从我住在这里开始,我就在打理它了。”
      “为什么啊?你那么喜欢花吗?”她纳闷道,“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十二岁。”我说,“我没有那么喜欢花。”
      “好小。”她惊呼,再一次问,“所以呢?不喜欢还要打理……给你妈妈看吗?”
      “这是一个理由。”我点头又摇头。
      “别的理由是什么?”她穷追不舍。
      我顿了顿,说:“因为很孤独。”一个人很孤独,妈妈不在很孤独,闲来无事很孤独。只有忙碌起来,才能忘却孤独。
      说完,我闷头继续,她好久不语。直到再开口,她问:“那你爸爸呢?”
      我睁着圆润的眼睛看她,看着看着,我转向一边,去看天上悠哉的云。
      蓝天犹如一桶水,正徐徐铺开。
      我只说:“石榴开花了,你要去看看吗?”然后,我用剪刀剪掉了一支还未开放的月季骨朵。
      “啊……”我呆呆地看着地上明黄色的花骨朵,轻轻用土把它埋住,说,“对不起。”
      她不再言语。
      于是傍晚,我们去看了石榴。
      南屋门前两棵石榴树,一左一右像两个护卫。它们都开花了。
      几乎每个天气明朗的傍晚,我们都要来石榴前晃一圈。
      慢慢地,我发现它们都只开花不结果。
      “都是谎花。”我怜惜地抚摸着左边那棵树上结的唯一一个果子。
      “这是甜石榴吗?”
      我遗憾地摇头:“卖家说是甜的。”
      “噢,都是酸的。”她领会了我的意思,“真倒霉啊。”
      我觉得也是。“不过,”我还是找补道,“我妈妈种石榴树,仅仅是好奇会有多少果子。她就是喜欢惊喜感。”
      她点点头,忽然,指着树下冲我说:“那是什么?”
      我绕到她那边,看见一只蝉正慢慢从幼虫的皮里蜕出来。我蹲下,看了一会,然后把蜕出来的蝉捏在手里,说:“是蝉啊。”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有蝉的日子。而我妈妈还没有回来。看起来,她的父母也遥无归期。
      石榴花开得很漂亮。落在地上的花瓣很美,开在树上的花瓣也很美。我怅然,想,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而当我想招呼她回家时,我发现她也望着石榴树发呆,好像她也在想,远去的人啊,是不是到了回家的时候了呢。
      柔软的蝉颜色浅淡,捏在手里,像抓了一把水分过多的生面团。它有生命,心在我指尖颤动。
      街道上很安静,连上岗的月亮都悄无声息。只有头顶的路灯发出暗淡的光,底下我们像两座永远不会碰撞的孤岛,却在意料之外的一次对视中发现了彼此的痕迹。
      于是我抬起头看她,她低下头看我。
      “……”
      我们说:“开回家了。”于是,我们就都笑了。到最后,我干脆坐在了地上,而她扶着我的肩膀,笑着笑着,就把心笑出了个口子,笑着笑着,悲伤难过就从心的破口里肆无忌惮流出来了。
      我心疼地说:“别哭了。”
      她拍拍我的头:“嗯,你也是,别哭了。”
      隔天早上,我在石榴树的枝桠间看见了一个很大的蜘蛛网。我没有管。
      傍晚再来看时,我发现蜘蛛网上面粘了一只蜻蜓。
      我想救它,走近却发现,它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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